八月十五,中秋佳节。吴国皇宫内到处都挂满了灯笼,灯火如昼。清池潭旁宣帝大摆宴席,与朝臣共庆合欢。
天公作美,今夜晴空一片,万里无云,圆月高照,洒下一片皎洁月光。在月光的笼罩下,宣帝高坐,石阶之下左右皆陈筵席,中间留有位置供人表演,丝竹弄耳,歌舞升平,从夜幕降临之后,表演的人流就没有断过。从高处拉下几排写了诗句的灯笼,一直延伸到清池潭尾,足有近百米长,四周的树木皆布上红色帷幔,太监宫女忙略其间,前来应席的大臣接踵而至,后宫佳人尽数出席,皇子、公主以及一些世家公子走动,或嬉闹或赏玩,皆无错可纠。为保歹徒不能趁虚而入,四处巡逻的侍卫亦未有半刻的懈怠。灯火通明,人流不断,好一番繁荣景象!
茹妃身居冷宫多年,已经很久没有出席过这种盛大的场合。她虽一向不讲究吃穿住用,但既然有机会来了也不至于穿的太过简单。为此她在宫里早早就做了准备,化了一些简单的妆容,她容貌本就秀丽,稍稍打扮一下,已然不输那些穿金戴银、打扮艳丽的嫔妃。
杨广慧跟着茹妃,二人因位分低,早早就得入席,他们二人坐的位置在最后排的角落里,就连灯笼挂着的位置都在他们前面,所以二人一入座就隐入了黑暗中。然而茹妃并不介意这些,能安安静静地看看热闹正合她意。
杨广慧陪伴在母亲身旁,也不同其他孩子一般四处玩闹,只是时不时四处张望着。
“慧儿在找什么吗?”茹妃发现了杨广慧似乎有心事。
“娘,外公和舅舅是不是也会来呢?”杨广慧问道。
茹妃手里正剥着橘子,笑着道:“外公应该会来吧,只是你舅舅向来喜好清静,这种场合只怕不会喜欢。”
“慧儿是想念外公和舅舅了吗?”茹妃将剥好的橘子递给杨广慧。
杨广慧双手接住,点头道:“嗯。要是舅舅不来就有些可惜了。”
“有什么可惜的呢?”茹妃料定自己的弟弟不会喜好这种的喧闹的场合,不用来只会感到庆幸,怎么也不会觉得可惜。然而却没想到杨广慧指的并不是这个。
他道:“我原本是想把先生介绍给舅舅认识的,我觉得他们不论是从学识还是从谈吐上看都是难得的人物,若是结识了定会谈得来!”
“你舅舅要是知道你有这份心一定很欣慰,但是听外公说,你舅舅似乎已经很久没有结交过友人了,我看他是铁了心要避世隐居。但是碍于你外公在朝堂上的处境,你舅舅才久久没有离去。”茹妃有些怅然道。
杨广慧手里捏着一瓣橘子,情绪有些低落道:“如果是这样那就不太可能了,先生有鸿鹄之志,想入朝为官,他心里装的尽是天下百姓,与舅舅所想正好背道而驰。”
“不过,说来也是奇怪,他们二人一个想要避世,一个想要入仕,但是在与舅舅的交谈中,我却丝毫没有感受到他有这方面的意向,反而让我觉得他是一个时刻关心朝政的人,倒是先生他……”杨广慧说着摇头笑起来。
“先生怎么了?”茹妃不明白儿子为什么笑,但看着他笑也就跟着笑起来。
“先生老是躲避人群,不与人结交,这哪里是一个积极上进,想着要进入官场的人该有的样子。”
猝不及防间,茹妃将手里掰好的橘子放到杨广慧的嘴里,她笑着道:“他要成为一位千古第一的大清官,不与世俗同流合污也不可知!慧儿你可只有十岁出头,一般这么大的孩子想的不应该有这么多!”
“我知道了,娘,慧儿不会贸然出头,引起别人注意的。”
“瞧!那是你外公还有……舅舅吧!”茹妃兴奋地从座位上一下子站起来道。
杨广慧朝前排望去,只见顾远辰一边走着一边在同其他人问候,顾柳之则一脸冷漠地跟在后面。
今天已经举行过成人礼,顾柳之就算是成人了。他的头发束起,衣着素雅得体,因容貌俊逸出众,走到哪都引人注目。但对于别人投注过来的热情目光,他也只是点头作揖,很少有回应。到席位上也就几米的路,二人却被人堵得寸步难行,过了许久才终于在他们对面靠前些的位子落座。
“娘,我们过去看看外公和舅舅吧?”杨广慧问道。
茹妃眼里充满着期盼,一直望着顾远辰和顾柳之的方向,道:“不行,慧儿,以娘的身份是不能随便在席间走动的。”
“那慧儿代娘去?”
茹妃犹豫了一会儿才点头道:“那你要小心,速去速回。”
“慧儿明白!”杨广慧起身,从席间慢慢走出去,走向对面。
顾远辰在同旁边的人说话,杨广慧从后面走到顾柳之背后,拉了拉顾柳之的衣袖后恭恭敬敬地道:“舅舅。”
顾柳之转身见是杨广慧点了点头,让出身旁的位子让他坐下。
茹妃一直热切地注视着他们那边,不知杨广慧说了些什么,过了一会儿,顾远辰和顾柳之都将目光朝她这个交流投注过来,茹妃含着热泪想喊他们,但是嘴巴张开了却没有声音,而心里的声音已然如巨浪滔天般轰响,她伸长脖子,只差点没站起来。
顾远辰在黑暗里辨认除了女儿的身影,朝她点了点头,茹妃这才如吃了安心药一般,慢慢又压低了身子。
“外公和舅舅的身体可好?”杨广慧一时不知再说些什么,但又很想跟顾柳之说话,绞尽脑汁也只能想出这些客套的问候。
“好。”顾柳之端坐着,目光却在人群中一直流连。
“舅舅近来在看什么书?”
“闲书。”
“舅舅今日生辰?”
“是。”
感觉到顾柳之语气中的不耐烦后,杨广慧有些失落地闭了嘴,只是干干地侧脸望着顾柳之。
对人一向冷言冷语的顾柳之好像意识到自己冷落了杨广慧,突然转头问道:“容与呢?”
杨广慧惊讶地身子向后微倒,张大嘴巴缓了一会儿才道:“舅舅认识先生?”
“谁都不认识也不会不认识他。”顾柳之嘴角微微上扬道。
又是一声惊雷,舅舅居然笑了!杨广慧睁大眼睛,十分意外。因为没来得及回过神,说话的时候都有些吞吐,“我本来……还……还想着介绍……先生给舅舅认识的,没……没想到你们居然认识!”
“让慧儿费心了。”顾柳之的心情陡然变好,说的话竟也带了几丝温热。
杨广慧受宠若惊,慌忙道:“舅舅的事就是慧儿的事!”不知道为什么要这么说,兴许只是因为太紧张,杨广慧就这么脱口而出了。
“他在哪?”顾柳之问道。
杨广慧抬头环视了一周,不见容与的踪影,茫然道:“先生应该是和翰林院的那些伴读先生在一起,不过……”
“不过什么?”
“不过他也可能自己找了个地方躲起来了。”
“他经常这么干吗?”顾柳之饶有兴趣地问道。
杨广慧重重地点着头。
顾柳之轻笑着,随后跟顾远辰说了句什么,起身要离席。
“舅舅要去哪?”杨广慧慌忙起身问道。
“这里太闷,出去转转。”
这里明明是露天的,虽然人来人往,但是偶有微风,应该也不会闷吧,杨光慧猜想顾柳之一定是要去找容与,只是可惜自己不能跟着去,失落地同顾柳之和顾远辰道别后又回到了茹妃身边。
顾柳之沿着清池潭一直往下走,沿路每走几步就挂着一个灯笼,上面都是写了诗句。顾柳之忙于找人却无心细看。
穿着翰林院伴读衣服的人倒没少见,但是始终都不见容与的身影。本不想与翰林院那些人说话,但是无奈找不到人,顾柳之看到清池潭旁正赏诗的宋芳斋等人只好走过去拜道:“宋兄,蒋兄。”
他们一行人有六个,顾柳之只记得宋芳斋和蒋正的名字,像沈熏竹和周泊弦等人只记得脸,却不知道姓名,其余人是从未蒙过面。
宋芳斋和蒋正见是顾柳之忙着回礼,其他人在上次顾柳之来翰林院时都一睹过他的真容,所以也都认识顾柳之,也就跟着一起行了礼。
“顾兄一个人?不如就跟我们做个伴吧!”蒋正说道。
“多谢蒋兄美意,我来只是想问一下你们可知容与在哪?”顾柳之跟他们说话时已经用了他对外人最大限度的温和。
“容兄?不知道,他一向不屑于与我们为伍!宋兄,你知道吗?”蒋正的语气里带着些许轻蔑道。
宋芳斋摇头道:“我也不知,入夜过后就不曾见过他的身影了。”
顾柳之本还带着一点希望,可连他们都不知道容与去了哪,难道就真的见不到了吗?
“顾兄和我们一起赏诗吧,容与兄的诗也挂着呢,只是还不曾知道是挂在哪了!”宋芳斋道。
顾柳之将旁边的灯笼扫了一眼,并未见到熟悉的字迹,漫不经心道:“你们的诗都挂在这里吗?”
“写得好的都挂在显眼的地方了,只是没有发现容兄的,也许是挂在哪个角落里也不一定!”蒋正对容与的独来独往早就看不顺眼,虽然知道顾柳之和容与是好友,自己碍于顾柳之的声名也不该如此挖苦容与,但是蒋正愣是以为顾柳之没看清容与的为人,才故意这么说,以求能看到顾柳之脸上的惊讶和不解。
哪里想到,顾柳之双眸如冰,冷冷地瞟了他一眼道:“是吗?那蒋兄的诗没有挂到御前还真是委屈你了!”
蒋正一时没品出顾柳之语气里的嘲讽,还以为他是真的夸赞自己,故作谦虚道:“顾兄过奖了,这个位置已经很靠前了。”
蒋正谦虚地拜完,起身后才感觉有些不对,正想再询问顾柳之是什么意思,可是人却已经走远了。
宋芳斋笑着道:“蒋兄能得到顾兄如此盛赞,看来蒋兄的才华还是有人能赏识的!”
蒋正听得云里雾里,可宋芳斋也这么说,才心想着莫非顾柳之真的是在夸自己?这么想着,心情竟越发舒畅起来。
找不到容与在哪,顾柳之沿着路上的灯笼漫无目的地游走着。只是这一次他的目光一直都注视在灯笼上。从清池潭走下,沿着林荫岔路走了许久,顾柳之忽地停下了脚步,感觉背后有双炽热的眼睛在盯着自己,他慢慢地转过身去,只见身后那灯笼上的笔迹竟是那般熟悉。
顾柳之心头一紧,走过去的时候心跳不由得也加快了。他双手轻扶住灯笼,泛黄的灯笼纸在黄色烛光映衬下散发出金灿灿的光芒,打在顾柳之俊秀的脸上,他双眸如清泉映月,闪着晶莹的光芒。目光跟着字迹流转,灯笼上的每一个字他都恨不得刻在脑子里,从头看完一遍后,倒成了一副喜忧参半的模样,眼里含着泪光而嘴角却一直上扬着。重复看了好几遍之后,他才笑着摇了摇头,心下叹道:“这个傻子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才华藏起来!”
“公子,要不要写一首挂在上面呢?”一宫女指着身前桌子上摆放好的笔墨道。
顾柳之竟难得地给了这宫女一个微笑,和煦的光照下,这名宫女见识到了她这一生见过的最温柔的笑容。
顾柳之提笔很快就写好了。
“是一首情诗啊!公子心爱之人肯定有着倾国倾城之貌!”宫女拍着手遐想道。
顾柳之笑了笑,将灯笼小心地挂在了容与的灯笼旁,此刻,皇宫的灯笼汇成一片金海,然而夜晚凉风袭来,仿佛却只有这两个灯笼彼此相依,同行同摆。
顾柳下刚将挂灯笼的手放下,就听到身后传来了熟悉的声音。
“大表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