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杨成材也说过。
不能否认他们说这话时是诚心诚意的,可说过的话,真的没多少效力。
唐心虽然感动,却不怎么相信。
也不知为什么,唐心到了这时,竟然想起杨成材来。
他不见得有多好,但对自己也算是好的了。
童养媳这几年的生涯,如果说唯一的暖色,都来自于他了。
唐心把这不合时宜的诡异的思绪摒除掉,也腼腆起来,小声道:“嗯,我等着你。”
包袱里还有十两纹银,这也算她对周嘉陵的另一份“相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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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心和周嘉陵的亲事并没大张旗鼓的示人,但陈良眼多尖?很快看出苗头。
他既关切又替唐心担心:“姐,你真要做秀才娘子了?”
唐心撵他:“去,八字没一撇的事呢,秀什么娘子。”
陈良哦一声,发了半日的呆,等午后没什么人了,他对唐心道:“姐,我觉得你是个好女人。”
唐心乐了,问他:“然后呢?”
陈良挠挠头:“好女人就该有好福气。我不是说周秀才不好,可其实吧,这个男人,你不懂。他现在对你肯定是挺满意,但以后呢?万一他要考中了举人,再考了进士呢?”
唐心笑道:“那又怎么样?你怕他嫌贫爱富,把我休了?”
陈良没想到唐心看得这么透,说得这么直白,他噎了下,道:“痴情女子负心汉的事,不少吧?这桩亲事,看着是你高攀,可其实你付出的最多好吗?”
但往往付出得越多,未必得到的越多。
没听说过负心薄幸多是读书人?
唐心笑笑,坐着给自己扇风:“不付出就想获得,天底下有这等便宜事?”
陈良摇头:“那不能。”
唐心道:“这不就结了?”
她之所以取中周秀才,贪图的不也是他的功名吗?
可功名是好考的?
没见有多少考到胡子一大把了,儿孙满堂了,才勉强取中进士的?
上一辈子她可听说过,有位老大人考到一百岁才勉强考中,那还是皇帝陛下看他年纪属实太大,这才仁慈心起,御赐一挥,选他做的进士。
周秀才要考功名,那也是下了死力气的。
唐心不可能白得,只能陪着一起往里砸。
砸多砸少,除了要看周秀才的天份,还得看他的时运。
同理,唐心以后能不能过得好,除了看周秀才的人品和德行,也得看自己时运。
但时运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就跟赌徒似的,只能撞大运。
陈良道:“可……可万一,他以后,要是变心了呢。”
唐心笑出声:“变就变吧,这世上有不变的吗?尤其人心这东西,藏得太深了,变才正常。
大不了就当银子扔水里了,听个响儿。”
陈良目瞪口呆:“……姐你真败家,扔银子就为了听个响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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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在柴米油盐中一晃而过,转眼八月秋闱到了。
周大娘子也养好了伤,能自己下地,就是走得慢些。
唐心又替周嘉陵做了里外簇新的两身衣裳,又替他打点考试要带的东西。
周嘉陵站在窗外站了半晌,见周大娘和孙氏在一处说话,并没注意这里,才低声道:“唐心,不管这次能不能考中,回来我就请媒人提亲。”
唐心系好包袱,朝他笑道:“那还是考中的好。”
周嘉陵被她明媚的笑感染,也不由得舒展开眉眼,道:“我一定会努力。”
但举人不是那么好考的,要不然也不会有白发举人或是秀才了。
周嘉陵纵然满腔志趣,终究以落榜告终。
唐心倒不觉得有什么。
今年不中,三年后再考呗。
孙氏感慨了一回:“唉,怎么就没考中呢?这要是考中了,那不就是双喜临门了嘛。”
唐心道:“今年咱们县城一个考中的都没有,可见不是周秀才一个人不行。”
孙氏很是遗憾。
周大娘子就更不用说了,饶是有心理准备,可还是有些失落。
偏偏还不能把失落表现得太明显,反过来要劝周嘉陵。
周嘉陵却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年轻人意气风发,想着中了举人,正好把唐心娶进门,可称双喜。
偏偏老天不长眼,咣当给他砸了个雷下来,他有点儿承受不住。
他十分气闷,跟周大娘子说了一声,和同窗去爬山散心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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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心夜半被细雨声惊醒,察觉到秋风浸入屋里,竟有些冷。
她拢了件小袄,摸黑下地,从桌上茶壶里倒了盅温水。
还没喝到嘴呢,就听见门外头响起咣咣咣的砸门声。
那可是真砸,好像那门跟他们有仇。
声音也大,跟惊雷似的,一下一下都砸到了唐心的心上。
她气恼的低骂:“哪个杀千刀的,又半夜来寻衅。”
这不比白天,黑更半夜,做什么都不方便,唐心也就想着忍了。
她喝了水,重新回到炕上睡下。
可那砸门声急雨似的,没个停歇,好像她不开或是晚开一会儿,就能把门砸碎了。
唐心耳边不得清净,实在是心浮气躁的很,睡是睡不成了,她只得又起身。
对面孙氏拉开门问:“唐心,外头这是怎么了?和打雷似的。别不是……”
唐心安抚她:“娘,没事,估计又是哪个杀千刀的来寻衅,您别管。”
孙氏道:“深更半夜,不像是好事,要不你也别出去了。”
唐心道:“不怕的,还能怎么样。”
说着又摸出一把剪刀来。
她趿着鞋,拉开房门,就站在门槛上,拢着小袄大声道:“谁啊,别敲了。要吃饭,明日请早,这深更半夜的,无论如何也不会开火,都回去吧。”
外头听见有人应门,立时兴致高涨,把门擂得更响了。
唐心很怀疑下一刻那门就得敲碎了。
她也窝了一肚子的火,索性走到院中间,扬声问道:“谁啊,大半夜的不睡觉,扰老娘清梦?皮紧了是不是?”
人人都知道唐心泼辣,又知道她和周秀才有些首尾,已经过了许久的安生日子。
是以唐心还真不怎么害怕。
门外的人顿了下,大概没想到应门的是个妇人,且这妇人还如此彪悍。
沉默只是一瞬,很快有人回应:“大嫂,开门行个方便,赶夜路的,想吃碗热汤面。”
唐心不太相信。
谁这个时辰吃热汤面?
她抬头看了看天色,细雨阴阴的,也瞧不明白是什么时辰。
总之离天亮还早呢。
她啐一声:谁知道是不是又借故让她开门,好占她便宜的?
“谁大半夜的要吃什么面?都给老娘滚,人都睡着呢,要吃面明儿清晨请早,老娘要睡觉,谁再敲门,老娘诅咒他一辈子生不出儿子来。”
唐心说罢,径自回身,准备关起门来继续睡觉。
孙氏见她收敛,也自回了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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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一片寂静,很快响起细微的马蹄踏踏声。
唐心唬了一跳,心底升起不祥的预感:不会是山上的胡子吧?
要这样就说得通了,不定打哪儿杀人放火来着,半夜没处安身,又饥又饿,这才寻着她的面摊而来。
是胡子又怎么样?
她不开门,他们还能破门而入怎么着?
唐心正腹诽着,就听见怦的一声响。
她回头看时,那扇还算厚实的木门已经成了破木板。
从门外涌进来十几号人,分两列排开,众星拜月般拥着一个高大的男人进门。
那男人一脸络腮胡子,一双眼睛又大又亮,乍一看和两颗夜明珠似的,这小小的一方院子立刻连个隐私地儿都没了。
唐心见过这玩意儿,上辈子虽然不得宠,继母也苛待,但她究竟是官家千金,好东西还是有的。
夜明珠虽然稀奇,但她也有过两颗。
不是,她想到这玩意干吗?
看着自己的院门,唐心怒火心头起,迎着这大胡子男人就走了过来。
不过她没先开口。
她有本能的直觉,眼前的男人不是冯三、徐九之流。
那些人顶多就是条家狗,见着人汪汪两声,不为的是咬人,就为的是虚张声势。
可眼前这人不是狗,那是山里的狼。
他要咬人,压根不用叫,张嘴就把人喉咙咬破了,一击致命,绝不会多做无用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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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大胡子男人看不清表情,可一身的唬人气势,令人不寒而栗,显见得刚进门时是十分愤怒的。
待见到院中站着一个俏生生、衣衫不整的小妇人,那怒气就顺着发麻的脊梁骨抛到了爪洼国。
素了这么久,难得看见这么泼辣又风流的小人儿,哪还管什么肚饿不肚饿,他一挥手,众人便识趣的退了出去。
唐心莫名地就觉得害怕。
眼见这男人眼睛里跟点了一簇鬼火似的,大步朝自己走来,她心里就发虚——有一种下一刻就会被他吃掉的颤栗。
这是弱者的本能。
唐心先发制人道:“谁让你们进来的?深更半夜,不开火,我说过了,想吃饭,明天一早……”
她看一眼那扇门,着实是心疼。
小家小户的,赚两个钱不容易,尤其她又是个寡妇。
门扇不结实些,不拴牢些,岂不是更拦不住闻着腥风就往前凑的流氓闲汉们?
换扇门是那般容易的?
不需要钱啊?
她每天累得头昏眼花、腰酸腿疼,讨好赔笑,就为了赚回一扇门钱?
他们这行径简直就是强盗,说破门就破门?
简直岂有此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