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七,郎?
白氏一脸的惊愕。
昨儿还提到他,他今日就来了?这是老天肯睁眼了?
她几乎没有一点儿犹豫的道:“让他过了午后便来吧。”
徐泽躬身道:“是,我这就回去向殿下复命。”
他犹豫了一下,道:“好教娘娘得知,殿下身有要务,昨儿都近三更了才回来,怕是要怠慢白家十七郎呢。”
什么要务?
什么怠慢?
他不过是被打怕了,不敢见阿弟罢了。
白氏讽刺的笑了笑,道:“你去回禀殿下,我知道自己是什么身份,也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不能说。”
他不必担心自己向阿弟挑拨什么。
烂船还有三斤钉呢,何况他是太子?
以十七郎一人之力,如何与一国储君对抗?
白氏宁可自己死,也绝不会再把唯一的阿弟搭进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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徐泽见太子妃是个聪明人,当下也不多说,转身退出去。
黄远听了他的转述,自进门向太子复命。
太子今年堪堪三十,个子不高,却因为瘦显得身形修长。
他容貌也只能算是中等,却因太子威势,比常人多了几分气质。
见黄远进来,抬了抬眼皮,问:“怎么说?”
黄远陪笑:“太子妃娘娘一向最识时务,小徐子一提点,娘娘便明白了殿下的意思。”
太子用碗盖磕着盖碗,不置可否的唔了一声。
识时务?差得远呢。
不过话不能说太满,要是早两年她就死了,这白十七郎回来又是一场大闹。
当年都还能说年少意气不懂事,如今他积威渐重,父皇也病体日衰,要是再惹出什么热闹笑话来给世人看,太有损身为太子的威望了。
将来荣登大宝,被史官在史书上记一笔,也够丢人的。
算啦。
太子微扬下巴,对黄远道:“你传令下去,府里上下这些日子都把皮绷紧些,别给本王惹出什么乱子来。”
先看看白十七此次进京是为的什么,是暂留呢还是长驻?
然后再做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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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鹤鸣对这个长姐没多深的印象,更谈不上多深的感情。
当年还是个半大少年,心中有委屈尚且不会和她倾诉,如今他早就长成了顶天立地的男子汉,自然更不会和她商量。
不过是想着,白家如今已经没有别人,自己是她唯一的支撑,既进了京,哪怕再忙,也得先来见见她。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见着这样一个形容枯槁的女人。
白氏今年才二十七,还不到三十,按说锦衣玉食,再老气也不该有多老才是。
虽说这个年纪,孩子大的都该议亲了,她穿着打扮老气些符合时宜,但也不该是现在这个模样。
白氏身形修长,容貌秀丽,身穿太子妃服饰,华丽又雅致,是典型的京城贵妇。
唯独没什么精气神。
不仅她的眼神里没有光彩,脸上也透着沉沉暮气。
就是燃烧殆尽的死灰,是千年没有波动的古井,那暮气薰染的整个殿里都是,让人窒息和沉闷。
白鹤鸣就是一皱眉。
按礼,内外有别,他不该这么大喇喇的盯着白氏看的,哪怕她是他的长姐,哪怕他们多年未见。
可他对这个姐姐残存着一丁点儿骨肉亲情,他也不是什么拘礼的人,看也就看了。
知道她过得不太顺遂,但落魄成这个样子,白鹤鸣是气怒交加。
白氏也是震动不小。
如果说八年前,白鹤鸣还是个可圈可点的秀气少年郎,可现在眼前这个一脸络腮胡子的……是人啊是熊啊?
白氏在太子府里待得久了,从前的审美一直没什么变化。
她喜欢秀气的人,所以身边的人没什么歪瓜咧枣,乍一见这个人熊居然是自己的亲阿弟,她有一种胸口中箭的闷痛。
白鹤鸣没忽视掉她眼里的距离。
嫌弃嘛,他就直接忽略了。
就算是亲人,也有个喜好爱恶,没相处过,她不喜欢自己很正常。
白鹤鸣垂了眼,上前跪下行了个大礼:“白某见过太子妃。”
白氏这回心口窝是真的疼了。
他管自己叫“太子妃”,而不是姐姐。虽说礼仪无可挑剔,但太没人情味儿了。
白氏不管白鹤鸣怎么样了,她上前一把将他拽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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呃。
没拽动。
白氏已经激动的道:“别跪,起来让我好好瞧瞧。你我姐弟聚少离多,我还以为再无相见之日……快起来。”
白鹤鸣顺势站起身。
白氏伸手捏捏他结实有力的手臂,眼含热泪,道:“你,真的是阿弟?又长高了,也壮实,果然是真的长大了。这么多年你去了哪里?可过得还好?有没有成亲?添没添侄儿侄女?”
天底下的母亲姐姐都相差不大,白氏一开口,白鹤鸣那种熟悉的感觉就来了。
亲娘见到他也是这么一套说辞,好像他在外头过的就不是人过的日子,能够长到这么大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完全是老天开恩他才能活到这么大的。
白鹤鸣能察觉到长姐对自己还是很关切的,先前那种疏离也就消散了不少。
他摸了摸自己的胡子:又是它惹的祸?
至于么?
女人怎么都一个样?
以貌取人啊?浮浅不浮浅?
他顶着一脸的胡子,亲娘亲姐都嫌弃?
连血脉亲缘都不能跨越?
白鹤鸣应和道:“我挺好。”
别的没多说。
白氏按着他坐下,又痴痴的打量了半晌。
她真的很想从他满脸的胡子中看清他到底什么模样,好像这样就能看出他有没有撒谎,这些年过得好不好。
可惜太难了点儿。
他胡子又硬又扎,不经意的拂过,和刺猬似的,扎手扎的疼。
这孩子,是受什么刺激了?怎么变成了这个模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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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氏有心要问问别的,却一时不知该如何问起。
他人高马大,再宽大的椅子,他坐下去也显得局促和拘束。
两人并不熟悉,他又不是从前的少年,有些话,她问,他也未必会说。
到最后,白氏也只是道:“真的好?”
“好。”
“呃,那,那就好。你可成亲了?”
白鹤鸣笑了笑道:“没。”
白氏忽然打起精神,问:“你这次回来就不走了吧?也该定下来了,趁这些日子,我给你寻摸一个世家贵女,赶紧把亲事办起来。”
白鹤鸣道:“我不可能在京城久待,过两天就走。”
白氏的精神气一下子又又消了,她有些伤感的望着他。
白鹤鸣道:“我真挺好的,八年前一走了之,我就去秦老将军那投了军,这次回京是有事要办……”
白氏哦哦应声,不断点头。
听到他要粮,不由得一振,问:“筹粮,好筹吗?”
她脑子里忽然蹦出来个念头:自己能帮得上忙吗?
帮不上也得帮,再无知也知道军队行军打仗,没有粮草,那就是死路一条。
她不管什么秦老将军,也可以不管边关得失,更可以不管百姓生死,但她不能让这个弟弟白白送命。
白鹤鸣没想给长姐添麻烦,因此犹豫了一下,还是故作轻松的道:“好不好筹的,还不是一句话的事?放心吧娘娘,我自有主意。”
白氏迟钝的脑子渐渐活络。
如果叔伯父亲都还活着,白鹤鸣哪怕把天捅破了,他都有这个底气。
可是现在白家没人没权,亲戚故旧也都多年不往来,他能指望谁?
让他一个人跟六部的人死磕,谁会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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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氏沉下心来,望着白鹤鸣道:“或者我能帮上忙。”
白鹤鸣直接拒绝:“不用。”
在他私心里,不管这是他的姐姐还是妹妹,总之男人的事,犯不着让女人出头。
“为什么不用?你嫌我没用?”
白鹤鸣噎住。
当然不是,但这是事实,她一个内宅妇道人家,能帮上什么忙?
白氏交握双手,肩背挺直,颇有些当年正当盛宠时的样子,凛然的道:“你别忘了,我还是太子妃。虽说我活着还不如死了,到底是个值得人跪拜的牌位,但我既然还有一口气,我就是太子妃。”
她眼望白鹤鸣,自嘲又心痛的道:“八年了,我没恨过他一声,没怨过他一句,就算是还债,也该他还了。这粮,我替你筹。”
白鹤鸣道:“你和殿下之间,不论是什么,那是你们两个人的事,我和他之间是男人之间的事,与你无关。”
他略微沉吟了下,谨慎的道:“你们毕竟是结发夫妻,又是皇家夫妻,和寻常夫妻不同,就算你仍旧和他鹣鲽情深,白家人也不会怨你。”
白氏一下子就落下泪来。
她就知道,就知道……
不管是父亲还是兄弟,他们在白家灭族这件事上,再恨太子,也不会恨她怨她。
可越是这样,她越不能什么都不做。
白氏勇敢的望着白鹤鸣道:“我都知道……但这事,与我和他之间没关系。
便是你不肯要我帮忙,还不是到处去求告?
你虽是白家仅余成年男丁,却也未必有多少人还肯卖你情面。
这样,你跑你的,我帮我的,只要劲儿往一处使,最后能达成让你满意的结果就成,好不好?”
白鹤鸣不忍看她求乞的眼神,心一软,便道:“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