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难道……坚战殿下和异邦势力的关系这么好吗?”
这冷不防的一刀直接让坚战冒出了冷汗。若是他和娜迦族的恩怨,那尚且情有可原,甚至说难听点,没人会因为同情娜迦一族就真的对阿逾陀怎么样。
可是,娜迦一族再不济也是婆罗多的原住民。而洛丹伦……乃是来历不明的外族。
若是给他们兄弟四人扣个勾结异邦,邀外族干涉婆罗多内政的帽子,那他们必定会失去之前好不容易争取到的支持,成为人人喊打的过街老鼠。
这场审判,看似在指控洛丹伦(迦勒底假名),但实际上却是针对四位般度族的王子……只要让他们名声扫地,便可不费一兵一卒将这座因为他们的苦心经营而好不容易恢复生机的城市夺走。这样一来,坚战将失去东山再起的最后希望。
吉尔伽美什并没有急着替坚战作答,反而饶有趣味地打量起坚战的反应——他也想知道,这位隐忍的王子是否会在此时为了明哲保身,冒着惹怒自己的风险和洛丹伦撇清关系。英雄王的目光让坚战也如芒在背——这位一直以来引导自己的古代贤王,此刻又何尝不是在考验自己?
倘若承认与阿塞斯王(闪闪假名)的私交,那么自己将在婆罗多名声扫地,但倘若明哲保身,把洛丹伦撇得一干二净,他极有可能失去洛丹伦王国的支持。
他们四兄弟几次遭遇困境,都是因为洛丹伦的帮助才得以脱险,苟延残喘至今……可以说,要和难敌分庭抗礼,这股力量是必不可少的……
可是,就算他靠着异邦势力击败了难敌,婆罗多又是否会接受一个向异邦人献媚的王?
一想到这里,原本内心仍在挣扎的般度王子忽然平静了下来。他深吸一口气,坚定地答道:
“我们同在阿逾陀,并非是因为私交。我选择留下来帮助阿逾陀的百姓,而他们的医师也正好为了帮助这里的人民留在此地。”
这个回答让孔雀仙人轻蔑地冷笑一声,最终,他选择了保全自己在婆罗多的名誉。而这个选择也让隐藏在暗处的阿周那松了一口气。
“也就是说,他们调查投毒案,甚至没有事先向殿下您打声招呼?”
孔雀仙人抬高了嗓音,随后意味深长地瞥了一眼银发的女医师,“这么说,坚战殿下也相信,投毒事件乃楞伽的罗刹所为。”
“……”
坚战没有正面回答,但也没有否认,显然仍旧有所保留,沙恭尼紧紧抓住这一点,火上浇油地补充道:“这可就奇怪了,你们洛丹伦明明是要从罗刹手里找个什么被罗刹一族夺走的宝物才选择和我们结盟,阿逾陀投毒事件和你们来婆罗多的任务有什么关系?真的没有人给你们什么好处?是什么……让你们不惜干涉婆罗多的内政,也要多此一举呢?这和公主殿下所说的那个罗刹,是否又有什么关联?”
“内政?!事关半城的人命,你们管这个叫政事?!”
面对这别有用心的质问,南丁格尔再也无法沉默下去,怒不可遏地痛斥道:“一夜之间,半城的百姓在极度的痛苦中死于非命,你们一句罗刹投毒就草草了事!!!我的病患在我的看护下死了一半!而且是惨死!我当然要查清他们的死因!!!”
看着殿前近乎要用目光将自己烧死的女护士,孔雀仙人托着下巴发出一阵令人发麻的讪笑,
“啊,对,我怎么会忘了呢,你对病人的关心让你并不能做出冷静的判断。在失去冷静的状态下说出的话想必也不能作为可靠的证词。”
“你!!!”
想起那天夜里痛不欲生的病人们,再扫视着每一双对真相早已满不在乎的眼睛,南丁格尔的眼眶里再次传来一阵剧烈的刺痛,从痛楚中回过神来的时候,鲜血已经从纱布中渗了出来,但她依旧紧捏着拳头,强压着钻心的痛楚,未曾在强权面前后退一步。
“梅尔塞黛斯,深呼吸。”
爱德蒙按住了护士的肩膀,阴沉地望了一眼高台上那位皎洁而飘逸的仙人,沙哑的嗓音如同一只时刻准备扑向猎物的恶鬼。
“你很懂的样子?恕我直言,论对医术和药理的了解,以及对投毒事件关键线索的研究,在座的各位都是站着说话不腰疼的局外人。只有这位医师有资格做出判断。在我们的故乡,因为这位女士的医术获救的,或是因为这位女士的知识和影响力获得妥善救治,从而免于死亡的人,比你们所有人杀死的敌人加起来还多!她当然比一群早已不在乎真相的政客有资格为自己的病人发言。投毒事件的真相,和坚战殿下相信什么又有什么直接的联系?!此次投毒事件所有的证据,都指向了拥有最多情报的西线,坚战殿下一个未曾直接参与攻城战的人,他信什么,能有多大的分量?”
“呵呵呵……哈哈哈哈……!!!可笑至极!”
孔雀仙人一甩长袖,拍案而起,“诸位听到了吗……不在乎真相的政客?我们在他们眼里原来就是这样的家伙?我们在楞伽与罗刹死战,每一瞬都是九死一生,战争结束后,这些在后方休养生息的家伙倒开始站在道德制高点审判愿意为婆罗多献出生命的战士。这场胜利的直接受益者们,竟然开始质疑我们战胜敌人的手段干不干净了。”
“仙人,你可记得,那些在战场上牺牲的战士,他们都叫什么名字?这场审判中,又有几位士兵参与呢?”
俊美的爱尔兰骑士审视着这位高谈阔论的仙人,不卑不亢地背出了几个士兵的名字,“巴利,三个孩子的父亲,在因陀罗耆特第一次夜袭的时候因为闪电链化为灰烬。马努,家中的独子,在攻打楞伽城的时候被雷失击中。贾拉,一个好赌的家伙,总是在吾王与我比武时下注……战争胜利后,却再没出现过。仙人,你口口声声代表的这些战士,你又记得几个?”
“我的确不记得他们三个。但我记得此战中潜入我军的楞伽间谍。在我审问他们时,其中一人哭天抢地地求我,说自己在楞伽城也有妻女,另一位则愤恨地唾弃我,骂我是个恶魔,因为他在罗摩桥争夺战中失去了父亲。审问结束后,为了避免节外生枝,我还是处死了他们。”
孔雀仙人轻描淡写地略过了省略的过程,但这位不露声色的仙人究竟是用怎样的手段把敌方间谍的家世背景都审得一清二楚,不禁让人细思极恐。
“你想说明什么?”
“一场战争中,没有一个人是干净的。我们是战士,不是医者。我们的职责是拼上自己的性命去保卫家园。我们的胜利本就是以无数罪恶与鲜血换来的!不是用你的仁义道德赢来的!尽可能减小己方牺牲,才是决策者的首要责任。”
孔雀仙人不按常理的回答令迦勒底一行人猝不及防——他并未极力推脱投毒事件的嫌疑,而是质疑起了这件事的本质。仙人的话果然在殿内引起了一片哗然。难敌冷冷地扫了一眼交头接耳的听众,殿堂内这才安静下来。
“战场上阵亡的战士是无法以个体来衡量的。每一战,都有无数个巴利,马努,贾拉阵亡。我们的敌人是强于我们几倍的罗刹。即便在占尽天时地利人和的情况下,阿逾陀和楞伽,哪次不是险胜?你们现在一个个说他们是被罗刹族奴役的无辜百姓,但战争期间呢?他们是阿逾陀守备军里不可或缺的有生力量。他们帮罗刹准备杀死我们的武器,筹备让战争拖延更久的军需物资,修复战士们用血的代价才得以打开的城墙!现在,罗刹一族的威胁没了,他们倒成了无辜的受害者了吗!?阿逾陀一战,西线有多少战士惨死?如果城防的罗刹没有削弱,那还会再牺牲多少人?”
“他们是被……”
“没错,他们是被罗刹奴役的可怜之人……在罗刹的暴政下,甚至要将孩子献给罗刹做食物。你们初次潜入阿逾陀之时,这里的百姓并未随你们揭竿而起,而是急着将你们献给他们的罗刹主人!”
迪卢木多还没说完,就被仙人口中的事实堵得哑口无言,而原本那些对阿逾陀百姓仍抱有一丁点同情的诸侯也露出了极为复杂的神情。
“你以为,北线的战士不知道将萨拉尤河的水源阻断,最先渴死的会是城中百姓?你以为,东线的战士不知道阿伽蒂的古代兵器击碎城墙之时,最先被压死的会是修补城墙的奴隶?你以为,南线的战士不知道一旦罗刹试图突围,他们会最先让这些可怜的奴隶最为肉盾,承受联军的箭雨?我们所有人都知道这其中的代价……但我们也更清楚,如果不拿下阿逾陀,还会有更多人惨死,只是那时,被奴役的会是我们的家人,被送入虎口的会是我们的后代罢了。”
经由仙人这一说,投毒事件直接变成了联军的共业,而多刹迦和他的娜迦族群不论是否直接参与投毒事件,都无人再去问责。人们谴责着洛丹伦的多管闲事,甚至连同未能阻止洛丹伦的坚战四兄弟也成为了谴责的对象。一瞬间,南丁格尔仿佛再度看见了克里米亚战场上那些官僚嘴脸
“仙人这话说得,拿这半城的百姓来换婆罗多的安康,可真是笔划算的买卖。只是,我就不明白了……攻打楞伽时口口声声说要为阿逾陀百姓伸张正义的是你们,现在他们怎么又变成了敌国的军队?”
此时站出来为阿逾陀说话,无疑会成为千夫所指的对象。
看着头戴孔雀翎的男子走向殿前,与几位受审者并列,仙人幸灾乐祸的心情已经溢于言表。
“以帮助阿逾陀的名义,将这群孤苦无依的百姓用来做自己道德上的武器难道不也是利用吗?只是你利用的方式看上去更漂亮而已。”
美发者并未反驳,而是似笑非笑地复述了一遍他亲自立下的新法则:
“你的意思是,只要能取得胜利,在一场战争中对敌方无所不用其极也是可行的吗?只要可以杀死敌人,散播瘟疫,投毒害死敌国百姓都合情合理?!”
“呵……不然呢?难道要遵守那些只用来约束老实人的规矩然后坐以待毙?我们任何人都有为了获取这场胜利而不惜一切代价的觉悟,包括道德上的负担。”
孔雀仙人冷酷而坚定地答道:“这是必要的牺牲。”
“这便是你想要建立的法则吗?孔雀仙人……”
奎师那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当他面带微笑,朱唇轻启,那双清澈的莲目里竟闪烁着血光。
“那么仙人……这也是必要的牺牲。”
审问尚未结束,一位披着黑色战甲的阿修罗将领却闯进了宫殿……在见到难敌和盎伽王以后,这位将领才露出了他鲜血淋漓的真容……
“善敌殿下……幽界……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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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S:
之前已经警告过啦,葵花不可能像嘴遁男主一样用love and peace战胜对手的,虽然行事风格上并没有孔雀仙人那么极端,但是……他毕竟是葵花。
其实这场审问大家想必已经发现,投毒事件只是个□□,牵扯出来的却很多,所有人在乎的也不一定是真相,而是这个火。关于南丁姐姐为了如此单纯的原因,明知牵扯很广也依旧要调查投毒事件,大家怎么看呢?有许多电影和电视剧都讲过这种查着查着查出很严重的后果,然后最后大家会怀疑抱着一个单纯的初衷,一路查下去,牵扯那么多,牺牲那么多,究竟值不值得……甚至有人还会觉得侦探死脑筋,不讨喜,怪那个一直查下去的人顽固偏执。大家甚至可以觉得这一幕的迦勒底一行人非常圣母,或者只是正直正确,因此,我才选择展示南丁天使固执乃至偏执的一面,因为她在游戏里本就是一个为了患者可以变得偏执的形象。反过来想,如果以后连搞刑侦的人也圆滑了,也觉得比起真相,比起给受害者讨回公道,不要得罪不该得罪的人更重要,满嘴的水至清则无鱼,那么一切真的会更好吗?世界上确实有很多不是非黑即白的事……而很多时候,法律并不能做出完美的判断,也并不一定能惩罚真正该受惩罚的人。这就会引出更多的话题了……我也无法给大家一个完美的答案。唯有不断提问~ 这个钙片的故事本来就不是非黑即白的。可以说,上半部比较像《罗摩衍那》里正邪分明的节奏,而下半部很多情况下正邪并没有绝对的判断,所以,大家不必急着站边,也不必将任何人当做道德标杆来看,这个故事的任何角色都可能做出不让人喜欢的事情,看下篇需要慎重……(这么说似乎真的很绝望)
小剧场:
孔雀仙人:这是必要的牺牲……
奎师那:那么这也是必要的牺牲。
陈宫:两位都很懂这个道理嘛,呵呵呵呵……那也请两位理解一下……这也是必要的牺牲(NP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