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翩翩看到萧长渊的脑袋撞到门槛上,心中惊骇不已,连忙冲上去将萧长渊扶了起来。

  “夫君你没事吧?脑袋疼不疼?要不要去看大夫?”

  萧长渊扶着头,觉得脑袋像是要生生裂开一样,充斥着各种混乱嘈杂的画面。

  无数哀嚎嘶喊的声音,如同潮水一般涌向了他的耳朵里。

  铁马冰河,恢弘的战鼓号角,虎啸声,杀戮声,鲜血喷溅的声音。

  似乎还有一个孩童,在声嘶力竭地呼喊。

  不要,不要杀渊儿的母后……

  萧长渊睁开眼,看到云翩翩焦急担忧的模样。

  她的红唇在他面前一开一合,似乎是说了什么话,但他却听不到她的声音。

  萧长渊头疼欲裂,他想听清楚云翩翩的话。

  “娘子,你刚刚在说什么?”

  云翩翩闻言,小脸倏地变得惨白,惊恐的杏眸弥漫了一层水雾。

  “夫君,你不要吓我呀……”

  云翩翩被萧长渊的话吓得脑袋一片空白。

  她以为萧长渊被自己撞聋了。

  恐惧跟后悔席卷了云翩翩的内心,她手足无措地拽着他的手臂,眼眶里蓄满了泪水。

  云翩翩的眼泪,如同断了线的珍珠,不住地往下落。

  一滴晶莹的泪水,滑过她的脸颊,落到了萧长渊的手背上。

  吧嗒一声,发出微弱的声响。

  她的眼泪是如此的脆弱,但却滚烫得要命,令他指尖微微一颤。

  “吧嗒……”

  这道微弱的声响,像是一滴浓墨,滴到了他的心湖里,荡开无边无际的涟漪,山呼海啸一般。

  那些金戈铁马,恢弘号角,战争与杀戮,全都如同潮水般,缓缓地倒退,渐渐地消散。

  萧长渊脑海中充斥着的嘈杂声,全都因此消失不见。

  洪荒宇宙,星河云月,世间万物荡然无存。

  他只听得到,云翩翩的眼泪,滴落在他手背上的声音。

  他只看得到,云翩翩那哭得红肿的眼睛。

  他只能感觉得到他的娘子……

  他的娘子在哭。

  而他不想让她哭。

  萧长渊微微皱起眉头,目光落在她的眼泪上。

  他缓缓抬手,伸向她带着泪水的脸庞。

  那双冰冷苍白指骨瘦削的手,指骨微弯,轻轻地替她拭去眼角滚烫的泪水。

  “娘子,别哭了……”

  云翩翩一愣,抬起眼眸,眼眶泛红地看着他。

  “你听得见我说的话了吗?”

  萧长渊薄唇微抿,轻轻地点了点头。

  他不关心过去,也不关心未来,他只关心眼前的她。

  她眼眶里的泪水,是他全部的过去跟将来。

  “我听到了。”

  云翩翩听到他的回答,立刻扑到萧长渊的怀里,嚎啕大哭了起来。

  “吓死我了!我还以为你被我砸聋了!”

  萧长渊单手撑地,接住了云翩翩娇软纤细的身体,他差点被云翩翩的冲力再次砸到门槛上,感受到怀里这团温热的脆弱,萧长渊的心中生出了一丝无可奈何。

  但更多的,是一种比无可奈何还要柔软的情绪。

  这种情绪柔软得近乎于甜蜜。

  真奇怪。

  他明明很讨厌吃糖,但现在,他却觉得这种甜蜜的感觉并不令他讨厌。

  萧长渊缓缓伸手,抱住了嚎啕大哭的云翩翩。

  “我没事,娘子别哭了。”

  两个人坐在地上抱了许久,云翩翩才止住了泪水,想起要查看萧长渊的伤势。

  这一看不得了,萧长渊的脑袋竟然被她推得砸出了一个血窟窿,血水沾湿了他的长发。

  云翩翩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汹涌而落。

  “全都是因为我不好……”

  她不想伤害萧长渊,她只是想推开他而已,她不知道会发生这种意外……

  云翩翩感到深深的自责,她觉得自己对不起萧长渊。

  萧长渊听到云翩翩的话,微微拧起了眉头。

  “不是娘子的错。”

  萧长渊的目光一直落到她眼角的晶莹上。

  他最害怕的东西就是她的眼泪。

  萧长渊缓缓抬手,苍白瘦削的指骨微微弯曲,替她拭去眼角的泪水。

  动作轻柔得像是在擦拭什么珍贵的瓷器。

  温柔得不像话。

  而他的声音,比他的动作还要温柔数百倍。

  “我不会有事,娘子,别哭了……”

  云翩翩揉了揉发红的眼睛,想到萧长渊严重的伤势,便也顾不上哭,连忙拉着萧长渊去找大夫。

  “我带你去看大夫!”

  云翩翩并不信任江家村的周郎中,她只相信县城里的大夫。

  现在已经是未时,如果再去晚一点城门可能都关了。云翩翩立即跑到谢遇家里找他借牛车,好在谢遇今天早上没有去县城,得知萧长渊受伤,谢遇大吃了一惊。

  他连忙安慰云翩翩,将手里的事情交给穆柏,驾着牛车载云翩翩他们去县城。

  一路上,云翩翩的眼眶都是红的,她紧紧地攥住了萧长渊的手臂,止不住地低泣。

  萧长渊不停安慰她:“娘子,我没事,你别哭了……”

  他不哄还好,他越是哄她,她心中便越是难过,眼泪不住地往下落。

  “对不起,夫君,都是我不好……”

  谢遇听到身后二人的对话,紧紧地握紧了手中的缰绳。

  他的眼里写满了挣扎跟犹豫。

  报恩还是报仇,全在他的一念之间。

  现在萧长渊身受重伤,伤势未明,是他出手的大好机会。

  他该不该趁机杀了萧长渊呢?

  谢遇不知道自己应该做出什么样的选择。

  手中的缰绳就是杀人的利器,他随时都可以用这根缰绳绞住萧长渊的脖子,置萧长渊于死地。

  但是,以他的力量,他真的可以杀死萧长渊吗?

  这个可怕的男人,仅仅用了不到两年的功夫,就统一了五国。

  以他的力量,真的可以杀死这位声振寰宇的人间兵器吗?

  谢遇感到了一丝迟疑。

  正当他陷入挣扎跟彷徨的时候。

  他听到了身后传来了云翩翩低泣的声音。

  一声一声,像是哭到了他的心头里。

  谢遇觉得云翩翩的哭声,就像是他内心中那个犹豫挣扎的小人。

  小人在不断地哭泣,不断地后退,不断地宣泄恐惧。

  他骨子里在惧怕萧长渊。

  尽管萧长渊身受重伤,脑袋流血,就在他的身后,毫无防范,如同一只待宰的羔羊……

  他仍旧没有勇气向萧长渊出手。

  因为这个男人,是战神一样的存在,他可以轻而易举地杀死所有人。

  谢遇本能地感到恐惧。

  他不想死。

  若非万全之策,他绝对不能轻易地向萧长渊出手。

  因为这是弱者对强者的恐惧。

  就算萧长渊如今失忆,这种恐惧仍旧根深蒂固地存在于每个弱者的心里。

  时间一点点地流逝。

  谢遇的犹豫,伴随着时间,在云翩翩的哭泣声中,渐渐消失殆尽。

  他最终做出了他的决定。

  报仇还是报恩,他今日要选择报恩。

  谢遇握紧了手中的缰绳,驱赶着牛车,往县城里赶去。

  到了县城,云翩翩带着萧长渊直奔医馆,大夫给萧长渊仔细检查了一番,抬头对众人说道:“公子的身体并没有大碍,只是脑袋受了伤,老夫给他开些外伤药,静养半个月即可痊愈。”

  谢遇听到大夫的话,心中恍惚了一阵。

  莫大的后怕涌上了他的心头。

  幸好他方才没有贸然行动向萧长渊出手。

  不然今日就会是他的死期。

  云翩翩听到大夫的话,心中的巨石这才落下地。

  他的身体没有出事,真是太好了。

  大夫替萧长渊包扎伤口,给他开了几副药,云翩翩付完钱,去药堂抓药。

  抓完药后,谢遇送二人回江家村。

  云翩翩坐在牛车上,终于想起要跟谢遇道谢。

  “阿遇,今天真是太谢谢你了。”

  如果今天不是谢遇送他们,他们估计都无法在关城门之前赶到县城。

  谢遇低声说道:“翩翩姐姐客气了,这不过是小事。在我眼中,翩翩姐姐就跟我亲姐姐一样,弟弟帮助姐姐,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翩翩姐姐不必挂在心上。”

  原本谢遇还有些虚情假意,但今日这事,他的确有些感激云翩翩。

  如果不是这个女人,他今日可能就要丧命于此了。

  萧长渊听到谢遇的话,墨眸渐沉。

  .

  三人回到了江家村,云翩翩道了谢,谢遇驾着牛车,缓缓离开了云翩翩家。

  晚上,云翩翩做了红烧肉、松仁玉米跟板栗烧鸡,补偿因她而受伤的萧长渊。

  洗漱过后,云翩翩还主动提出要给萧长渊捏肩捶背。

  萧长渊要去喝茶,云翩翩便连忙给他倒茶。

  灯下美人如玉。

  萧长渊目不转睛地看着云翩翩。

  烛火摇曳,荧荧融融。

  微弱的烛光,给少女的脸庞镀上了一层柔光,令她精致的眉眼,愈加的朦胧静美。

  美得恰如其分。

  萧长渊从未见过他家娘子如此温柔小意的模样。</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