扮成伙计的唐门弟子在听到老鱼那一声哀嚎的时候,他的心里莫名的出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兴奋。
他要看这个胖子死掉。
况且,他是第一次看到蜂尾针杀人。
有些人总是对血腥的事情充满着好奇。
但他没想到的是,他却也是最后一次看蜂尾针杀人了。
他突然觉得后背的大椎穴被人牢牢的抓在了手里,等他回过神来时,他已经挡在了老鱼的身前。
他看到蜂尾针尽数刺进了自己的身体里,他甚至都来不及哀嚎,就已经软软的瘫在了地上。
他临死前看到的最后一张脸,却是一个三十岁左右、脸型微圆、笑眯眯的,看起来甚是讨喜的生意人一般的脸。
这变故陡生,那用情人刺的唐门弟子身形站定,看向那掌柜的怒道:“你!”
可他尚未来得及说第二句话,那掌柜的便面带微笑的站在了他的身前。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这掌柜的是如何走到自己身前来的,手上的情人刺却又不知如何到了那掌柜的手上,瞬间便洞穿了自己的咽喉。
可那个掌柜的,仍是带着淡淡的微笑。
使用那蜂尾针之人,也被这弹指之间的变故惊的目瞪口呆,加之看到两名同门的身亡,顿时悲愤交加。
“你这……”
他的话还未说完,那掌柜的已经重重一拳打在了他的胸口上。
他只觉肋骨已然断了六七根,断裂的肋骨刺进了他的肺里,顿时一口鲜血喷了出来,下面的话却是再也说不出来了。
那掌柜的一掌印在了这人的额头上,那人哼也未哼,登时毙命了。
温行言长大了眼睛,简直不敢相信这客栈掌柜的身手,却也不知他为何要救这老鱼。
那客栈掌柜好似不放心一般,又将那情人刺在这几人的身上刺了几刺,直至血肉模糊,再也看不出来像个人形方才住手。
可他的脸上偏偏还是带着微笑。
温行言看了看这掌柜,只觉得好似在哪里见过,却又偏偏想不起来,但看他手段残忍,便低声道:“疯子。”
老鱼却是颇为害怕,恭敬的行了个大礼,用手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谢
吴掌柜救命之恩。”
那吴掌柜微微颔首,平静的道:“不用谢我,因为你对八爷还有用。”
温行言正在思考,江湖上却是没听过“吴掌柜”这样一号的人物,也不知是真名还是名号。
听得那吴掌柜的口中说出“八爷”这两个字,温行言突然的心念一。
八爷,江湖上哪里还有第二个八爷!
李八爷,三十六堂的总堂主李寒川!
温行言看向这圆脸的吴掌柜,两个字几乎就要脱口而出。
他知道这是谁了!
可老鱼听得那吴掌柜说出“八爷”两个字时,却是慌张的瞟了一眼温行言,从怀里拿出了一颗紫色的药丸,塞进了温行言的口中。
那枚药丸异香扑鼻,入口即化,温行言只觉得一阵眩晕,又是昏睡了过去。
老鱼看向了这个一脸微笑的吴掌柜,他很怕他,他永远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面对花落去时,他只是头疼;面对吴掌柜时,是那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老鱼只知道,他是李寒川的人。
他是李寒川的“影子”。
李寒川的三十六堂,“四星”永远守在总堂里,保着三十六堂屹立不倒;“八绝”则是处理三十六堂各处的生意,来往奔波。
也就是说,三十六堂要处理一些不好处理的事情,就需要“四星”“八绝”之外的人了。
那便是李八爷的“影子”了。
李八爷的“影子”,可以是任何人。
老鱼其实并不想知道谁是“影子”的。
可五年前,唐梦君与宋涛之死,却偏偏把他卷了进来。
那一年,唐门脚下刀绝岭的“无此客栈”里,莫名的出现了五具尸体。
两大青年高手“狂涛难灭,波澜不惊”的宋涛与齐不惊,唐家三小姐唐梦君,宋枫的弟弟“阿难剑”宋问和客栈的吴掌柜。
看这几人的伤势,宋涛是被齐不惊的“不惊刀”一刀毙命,齐不惊却是死于唐门的“温文”之毒。
宋问被人一掌印在了后心,心脉皆断。
客栈的吴掌柜,又被人一掌打在了脸上,血肉模糊。
但奇怪的是,唐梦君却是死于三十六堂的“君子”之毒。
老鱼便受唐影和宋枫之托,调查这件惨剧。
他本收了两家的银子,调查这一件
事,他自是开心得很。
况且,他觉得这件事也没什么复杂的。
既然齐不惊杀了宋涛,唐梦君又死于三十六堂,那么显而易见的是,齐不惊定是李八爷的“影子”了。
齐不惊与那宋涛本就相识已久,定是偷袭杀了宋涛与宋问,却低估了唐三小姐的实力,中了唐三小姐的“温文”之毒。
不过齐不惊临死之前,却又给唐梦君下了“君子”之毒。
至于那个客栈的掌柜,定是为了灭口,被齐不惊提前杀了。
他本想就这样向那两家交差,至于神剑山庄与唐门会如何向那三十六堂报复,他是管也不会去管了。
不过当他看到那掌柜的尸体时,他又察觉到了一丝的异样。
那个掌柜的尸体太干净了。
在那具尸体上,他闻不到任何的油烟味道。
可是唐门的人,都说这吴掌柜烧的一手好菜。
那吴掌柜的双手,也是异常的白净。
他虽然向这两家交了差,却又在暗中调查这个吴掌柜。
虽不是买卖,但总可以是个人情。
直到他夜半醒来,看到这个三十岁左右的圆脸男子,似笑非笑的坐在他的身边,用一种甚是讨喜的神色看向他。
老鱼吓得当场就尿了裤子。
那吴掌柜的眼神,绝不是人的眼神。
他立刻便想到了另外的一种可能。
齐不惊杀了宋涛,而唐梦君杀了齐不惊。
至于宋问和唐梦君,却是被这个笑意盈盈的吴掌柜杀的。
他也是李八爷的“影子”!
一个在江湖上没有丝毫的名气,甚至连名字都没有的“影子”!
直到现在,他都只知道这个人叫做“吴掌柜”。
他不但不敢再查下去,甚至对这个吴掌柜唯命是从。
他每次看到他,都有一种恐惧到恶心的感觉。
老鱼那种恶心的感觉又翻腾了上来:“吴掌柜……他……他若是知道你是八爷的人……”
“无妨,”吴掌柜淡然一笑,“知道了又会怎样?”
老鱼一愣,想到就算温行言知道这吴掌柜是李八爷的“影子”,却也实在是没什么用处。
因为他连和别人说“影子”是谁都做不到。
你又如何形容一个在江湖上没有丝毫名气的人呢?
“我交代的事,做
了么?”吴掌柜见老鱼并不言语,问道。
老鱼忙不迭的点头:“做了,做了,已经把唐门绝杀令的消息传出去了。”
吴掌柜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八爷让你再查查’天子令’的事。”
“天子令?”老鱼面露苦色,“这……这可要如何去查?”
吴掌柜的脸色没有丝毫的变化,老鱼却觉得那直视自己的目光,好像要把他吞噬了一般。
即使是在这寒冬的天气,老鱼的汗水还是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我想办法,”老鱼几乎听不见自己的声音,“我想办法。”
吴掌柜的笑容好似镶在了脸上一般:“不过据说,楚天云的手里,就有着’天子令’。”
老鱼又是一惊,低头道:“明白,明白。”
吴掌柜微微点点头:“明白就好,八爷交代的事,必须做好了。”
老鱼频频点头:“是,是。”
吴掌柜看了一眼躺在地上的温行言,低声道:“最好不要多生事端。”
老鱼的汗水又顺着脸颊流了下来。
“还有,七年前,秋婉如与’天子令’在十方渡失去踪迹,你可还记得?”吴掌柜看向老鱼,声音甚是低沉。
老鱼点头如捣蒜:“记得,记得。”
“秋婉如恐怕已经身死,而当日在那十方渡截杀秋婉如的人中,就有神剑山庄的宋澜。”
老鱼一脸的不解:“可……宋澜不是已经死了么……”
吴掌柜微微一笑:“你觉得,区区一个宋澜,可以杀得了秋一敌的女儿?”
老鱼大惑不解:“你……你的意思是……”
吴掌柜冷笑道:“这件事里,恐怕还有唐门的人,这次唐门发出的绝杀令,便是想要这个秘密永远封存。”
老鱼看向吴掌柜那可怕的微笑:“吴掌柜,你要……要我做什么?”
吴掌柜轻轻摇了摇头:“不是我要你做什么,是八爷要你做的。八爷要查七年前的事,你便要去给八爷查一查,再把这个消息放出去。”
老鱼疑道:“什……什么消息?”
吴掌柜低声道:“唐影的小儿子唐隐,杀了秋一敌的女儿,秋婉如。”
……
温行言的眼前一片黑暗。
他仍还记得,自己已经有八年三个月零七天没有见到她了。
他不能见她。
绝对不能。
他被老鱼带走,突然心里有一丝的解脱。
也许这样,对他是一件好事。
他忘不了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
她穿着素白色的长裙,却又偏偏媚眼如丝,勾魂摄魄。
她正在被几个宵小之辈纠缠,但看向他的眼里,却是盈盈的笑意。
他本是名门正派,又是学有所成,自是不会袖手旁观。
他出手,将那几个混混打得满地乱爬。
那女子盈盈的拜了个万福,施施然离去了。
可那素白色的长裙和如丝的媚眼,却留在了他的心里。
不久后,他又遇到了那个女子。
那女子坐在船上,笑靥如花,伸出如春葱般的玉指,让他上船。
他如鬼迷心窍一般,跳上了船。
可那女子宽衣解带的时候,他却又逃跑了。
月色下那女子如雪的肌肤,好似玉石一般的圣洁。
他不想亵渎自己心里的那素白色的长裙。
他浑身湿透,狼狈的跑了,身后独留下那女子惊愕的表情。
和旋即传来的吃吃笑声。
一月后,他接到师命,一个杀人如麻的妖女何笑媚,来到了均州城。
何笑媚专门勾引富家子弟和名门正派,骗取钱财后,就将这些人一一杀掉。
据说,她杀人的时候,一定要割满八十一刀才会罢休。
那些死掉的人,就连亲人也认不出来他们原来的模样。
就连温行言的师弟孙志谈,也死在了那妖女的媚烟刀之下。
他气愤难平,与几个师兄弟在均州四处搜寻那妖女的踪迹。
这一次,他又看到了那个女子,素衣白裙,媚眼如丝。
可当他看到那女子的时候,她的腰间却挂着孙志谈的那柄三尺三寸长的青沧剑。
她便是何笑媚。
“眼儿媚,笑意生”的“相思杀手”何笑媚。
他与何笑媚缠斗了半个时辰,这半个时辰,他本可以杀了这妖女十次。
可他一次也未下得去手。
直到他看到他的师兄弟闻声赶来,他便以自己的胸膛,硬生生的接了何笑媚的媚烟刀。
喷出的鲜血几乎遮住了他的双眼,模糊了何笑媚那不可思议的表情。
他低声嘶吼:“走!”
他的师兄弟忙于照顾他,就这样放走了
何笑媚。
他在床上躺了一月有余。
可也不知道这样做是对是错,但他想为孙志谈报仇,却也不想何笑媚就这样死掉。
好在这一月里,再也没有任何何笑媚的消息。
他如释重负,却又有些怅然。
这辈子,大概是见不到她了吧。
待他伤好之后,他又一次来到了江边。
月色皎洁,她就如一直在那里一般,素色白裙,亭亭玉立。
他没有说话,她却要随他回去,让他好有个交代。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何笑媚。
何笑媚告诉他,她这辈子,不会欠任何男人的情。
他如鬼迷心窍了一般,告诉何笑媚,我要带你走,哪怕你会杀了我。
何笑媚呆了一呆,旋即大笑了起来,笑得连眼泪都流了出来。
何笑媚告诉他,她是个婊子,戏子无义,婊子无情。
看到那凄冷的月色下,何笑媚脸上的清泪,他的心没来由的一痛。
他跟着何笑媚走了半个月。
他并不是要怎样去,他只是害怕何笑媚被他的师兄弟伤害。
这一路上,何笑媚对他冷言冷语,非打即骂,再也不见初见时的温柔。
直到何笑媚那一次打到了他的胸口,媚烟刀的创口迸裂,鲜血流了出来。
他第一次见何笑媚的慌神。
她像个普通的小女人一样,笨手笨脚的帮他包扎,哭得像个泪人。
那一晚,他俩缠绵在了一起。
第二日,他出门看到的,美丽的朝阳的映衬下,是一个灰布道服的道士。
他的心陡地沉了下去。
长风道人。
他蓦地对何笑媚大喊,让她赶紧离开,再也不要回来,若是回来,自己便自绝于此。
何笑媚看到他那坚定的神情,离开了。
他如释重负,暗忖以自己的武功,也许能拖住长风道人一时片刻。
可他连一盏茶的功夫都没有挺到,就已经一败涂地。
长风冷冷的看着他,要带他回到武当,给他一个从轻发落的机会。
他问,什么机会。
长风告诉他,随他去杀了何笑媚。
他摇摇头,苦笑不已。
何笑媚却突然出现在了他的身后,要以自己的命,去抵他的命。
他惊慌的大喊,长风却丝毫不为所。
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武
当,但他也绝不会对何笑媚下杀手。
就在长风的长剑要刺到何笑媚的咽喉的时候,一个一身白衣,戴着一个狰狞的青铜面具的人,伸手拦下了长风。
那人的武功极高,竟以一双肉掌,斗上了长风的“云溪”剑。
他带着何笑媚不停的跑,但他又能跑到哪里?
武当的人,都在追寻他们两人。
他只有放弃。
他让何笑媚离开自己,而他,孤身一人回到了武当。
他愿领受武当的所有责罚。
长风道人也回到了武当,看他的气色,应是受了不轻的内伤。
长风道人让他下山,给他一月的时间,去追杀妖女何笑媚,否则,武当便会追杀他们二人,不死不休。
他走了,却没有去找何笑媚。
因为他知道,一旦自己去找她,她也会忍不住的来找自己。
那她就会死。
所以,那便永远不要再见了好了。
今日一过,便是八年三个月零八天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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