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彩霞噼里啪啦电闪雷鸣地闹了一场，令我那兄弟大为感动，也大为震惊。
他一下看到了彩霞的真心，他一下理解了彩霞的真情。
他怎么不懂得彩霞的无奈和痛苦？
他怎么不明白彩霞的位置和的处境？
两天后，彩霞再来看他，他已如饥似渴地翻阅了一遍。收获之大，无法表达。
他一时竟似醍醐灌顶，恍然看破了法门，顿觉心明眼亮，自信扭转乾坤。
然而他却向彩霞提出了个比小儿科还小儿科的、幼稚得不能再幼稚的问题：
“这本书我读懂了，可是……我不大理解你的意思……你想让我学律师吗——让我出院后，靠这两本书混口饭吃？”
2
彩霞差点儿没昏厥过去……
——他还这一砖头，还得既突然又铺天盖地，既不可回避又不可理喻！
彩霞受了这傻乎乎傻不愣登的一砖头，紧紧按压了胸口，才没呕吐出来……
一是由于莫名其妙，二是出于客气和礼貌，彩霞没有说出怨言，更没有与他斤斤计较。她只怕再引起误会，只笑问他为什么这样认为。
他这才含着热泪，轻轻打开赤诚的心扉……
——“法律是无情的，但人是有情的。你表哥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要是与你表哥对簿公堂，岂不成了铁石心肠？你对我这么好，你表哥对我也仁至义尽。我怎么能忘恩负义？我怎么能恩将仇报？我不可能去和你表哥打官司的，但我可以利用书中的知识，帮别人打写状子打官司……”
3
彩霞听罢，哭笑不得。她既为他的善良和真诚感动不已，又觉得他这人死要面子，愚不可及。她如果不伸手帮他一把，只怕他这辈子再没出息……
——一边是她表哥在盘算如何推脱职责，将工伤说成厂外的车祸。不仅要免除员工应得的工伤补贴，医疗费用还想胡扯八扯……一边是这个傻乎乎的当事人。什么都不懂得，偏偏又张口闭口仁义道德。看不破，点不破，说不得又劝不得……
“你别等着帮别人写状子打官司了，你还是多为你出院后的生活考虑考虑吧！得不到应有的工伤补贴，只怕你在梦州度日如年，生存都难。帮别人写状子打官司，怕是你下辈子或下下辈子的事了……”
——彩霞这样拿话砸他损他，自己却满眼泪花。
4
我这位兄弟惊异地看着彩霞，希望她说声抱歉，然后收回她这篇鬼话。
然而彩霞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噼里啪啦，一股脑地拿比石头还有分量的狠话砸他：
“你自己的正当权益，只有你自己据理争取，别人谁也帮不了你。你的尊严，是维护你的正当权益不受侵害，据此爬起来站起来，实现你的理想和抱负，然后再回馈社会，回馈帮助过你的人；而不是为了所谓的义气和诚意，心安理得地委曲求全，自卑自弃，最终一蹶不振，流落街头，做不得人……让所有帮过你爱着你的人为你伤心！”
她就这样砸完了，也不管人家能不能忍受，秀发一甩，扭头就走。
——流着伤心的泪，一路往前走，一路不回头……
5
而我的海明兄弟，终于被砸醒了，终于开始了精心的筹划……
——他一出院，就写了一份事故发生经过。只要有人签字作证，他就能通过工伤认定。
彩霞第一个在上面签了字。她说她确实看到了。
铲车司机已被开除，早没了人影。
他的师兄师弟，二话没说就签了。裁剪车间的另外三个姑娘，当时也在现场。她们深受彩霞的影响，签字也相当顺当。她们分别是红格、秀丽和玉兰，她们全都糊里糊涂地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他感到非常高兴，他恍惚看到了希望，看到了光明……
而彩霞姑娘则要他去找厂长支钱……如果拿不到维持生存的最低费用，只怕他等不到工伤认证下来，早被饥饿夺去了生命……
6
彩霞的表哥是苏州的，三十来岁，个头不高，也不算胖壮。但他总是笑眯眯的，绝对是美女眼里的帅哥……
然而，他是厂里的老总，却对吴副厂长毕恭毕敬。他对工人也好，从不大吵大闹。
关于我兄弟的工伤，他想给予最大限度的补偿。却遭到吴副厂长的反对，最后不得不改变了主张。
吴副厂长是梦州的，本乡本土，是名副其实的地头蛇。他一定要帮厂长摆平海鸣，厂长只好交他负责……
我兄弟听说要找他谈判，不觉出了一身冷汗。
7
“伤养好了？能上班了？我说你这个人呀，做活时三心二意，毛手毛脚，你一时疏忽大意不要紧，给厂里捅了这么大个篓子，你说咋整？你这一粗心大意，为咱这个厂造成了多么大的经济损失你知不知道？只医药费就花了一万多块呀！你在这儿打一年工，能给服装厂创造多少利润？工人们要都像你这样惹祸害，那咱这个服装厂还开不开了？这还不算，你还要一个人伺候你，天天守着你。这一个多月，你倒是舒服了，开心了，咱们服装厂的厂长可倒了血霉了！你今天过来正好，我正要代表厂方找你说说这事呢。你说，这一万多块钱你咋偿还？”
这吴副厂长当头就是一大闷棍，打得我兄弟晕头转向——他虽然早有准备，却没想到要接受审判。他一时心慌意乱，不知到如何为自己申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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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兄弟半天才镇定下来，却难扑灭心头的火海：
“这样的事，谁愿意发生在自己身上？谁愿意落在自己头上？这明明是意外工伤，你怎么像是说我存心自找的一样？这不符合事实嘛！论天理论良心，咱都说不过去嘛我现在还没断药，还在疗养期间，你想怎么着？想逼我跳楼，还是要逼我投河？你打开《劳动法》看看，哪一条容许你这么做了？”
这吴副厂长脸色大变，似要大发雷霆的样子，却不知为什么，他铁青的脸色竟意外地缓和了下来……他竟意外地笑道：
“哟呵，从车上摔下来没摔死你，倒把你摔聪明了！给我扯起劳动法来了！那你说说看，你今天是本着劳动法的哪一条来的？又是为了什么事来的？我这会儿正好没事，咱在这儿好好切磋切磋。”
我兄弟想起了彩霞的劝导，只得与他实话实说：
“扯不着劳动法……我现在是在养病期间，手里断不得钱……”
9
那吴副厂长不等我兄弟说完就上火了，吼叫了：
“哟呵，我看你是想蹬鼻子上脸了是不是？我告你说，厂长已经对你仁至义尽了，再想从我这儿拿一分钱，你也办不到！我讨厌你这忘恩负义的家伙，讨厌你这白眼狼！”
我兄弟也壮了胆子，据理力争——
“你不要揣着明白装糊涂！工人出了工伤应当得到什么待遇，你心里清楚得很。我刚出院，还没有完全康复，几百块钱的疗养费和生活费你都不肯付了，你让我当下就断了药，我有个三长两短你担得起责任吗？”
没想到那吴厂长竟然哈哈大笑，笑罢却又冲我兄弟咆哮：
“没有人承认你是工伤，更没有人为你担责任！你别做美梦了你！你再这样胡闹下去，当心我以咋骗的罪名，把你送进见牢狱里！”
我兄弟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气愤地质问：
“你敢说我不是工伤？”
那吴厂长却从抽屉里翻出一张病历拍在桌子上，冲他叫嚷：
“是不是工伤，你自己看！没人愿意跟你扯淡。你身上原本就患有胸膜炎这种严重的疾病，没钱治疗，就想用这歪点子坑害厂长。你以为从车上跳下来就是工伤了？你别做美梦了你！厂长现在不欠你一分钱，我也没有一分钱支付与你。像这样思想败坏的工人，厂长原本就不该收你！我这儿有你的医疗诊断证明，你骗不了我的。你要是识趣的话，就赶快给我滚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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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兄弟如闻晴天霹雳……
这么说，这个可耻的家伙已买通了主治医生？
这么说，他们已在诊断证明书上做了手脚？
“这件事情我要追究到底，就是闹到法院去，我也要弄个水落石出！”
——我的兄弟既难过又悲愤，甩下一句气话，怒冲冲地奔出服装厂的大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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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拐角处，他看到彩霞跟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