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药香。
杨夜舟再醒来时已躺在了一张非常舒服的大床上。
他的床边有一个人,男人。
柯辰终于舒展开皱了很久的眉头,微微笑道:“你醒了?”
杨夜舟道:“这是哪里?”
柯辰道:“湖边人家的房子,他们看你可怜,便给你准备了一个屋子。”
杨夜舟道:“你救了我?你懂医?”
柯辰摇头道:“不,是……”
“是我救了你!”一个清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紧接着杨夜舟就看见了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一见那双眼睛,杨夜舟就笑了:“原来我的朋友中还有一个神医。”
瑶儿也笑了:“那你是不是应该请这位神医去吃一次春风楼呢?”
杨夜舟道:“我身上所有值钱的东西加起来可能都不够神医的诊费,哪还有钱去春风楼呢!”
柯辰突然道:“我可以先帮你付。”
杨夜舟道:“之后呢?”
柯辰道:“之后总是得还的。”
杨夜舟闭上了嘴。他已不想再跟他们说话。
瑶儿噗嗤地笑了,道:“或者你也可以等到有钱了再请我去。”
杨夜舟还是不说话。
瑶儿转了转眼睛,道:“不过,你虽然不请我吃饭,我却有东西要送给你。”说着,从怀中拿出了一个小铃铛,递到杨夜舟面前。
杨夜舟盯着这个铃铛看了很久,却没有伸手。
瑶儿忍不住道:“你不收?”
杨夜舟道:“这是一个铃铛?”
瑶儿翻了个白眼:“是。”
杨夜舟道:“你要送给我?”
瑶儿道:“是。”
杨夜舟道:“为什么?”
瑶儿道:“因为你是我的第一个病人,这是你的荣幸!”
杨夜舟苦笑:“我竟然还要为自己是病人感到荣幸?”
“任何人生病都不会高兴的,可是你不一样。”瑶儿似乎很得意,“你是我的病人,并且我已经医好了你!”
杨夜舟这才吃了一惊:“你医好了我?”
瑶儿点了三下头,每一下都点得很深:“所以,神医给你的东西你不收?”
“收!当然收!”杨夜舟嘴里说着,却仍没有伸手。
“但是,神医你要知道,你送的是一个铃铛。”
“铃铛怎么了?”
“铃铛会响。”杨夜舟解释道:“在平时的声音还是很悦耳的,但如果它在不该出声的时候出声了……”
“那我可能就再无法出声了!”
瑶儿听得一愣一愣的,好不容易才反应过来:“那……那你就把它丢掉吧,师父说过,送了人的东西就不能再要回来。你要把它丢在哪里,都随便你……”
瑶儿声音越来越小,最后竟低得听不见了,杨夜舟想伸手安慰安慰她,可谁知手一伸过去,瑶儿立刻就躲开了,转身头也不回地跑出了房间,铃铛也掉在杨夜舟的床上滴溜溜地打着滚。
望着还在“吱呀”作响的房门,杨夜舟眨了眨眼,叹了口气,轻轻拿起了那个铃铛收了起来。
“这就对了,女孩子给的东西,还是收下为好。”柯辰竟还没有出去。
杨夜舟突然抬头看向柯辰,问道:“她怎么会解这个毒的?”
“她不会。”柯辰摇了摇头,补充道:“她师父会。”
杨夜舟有些惊讶:“寒松竟会愿意救我?”
柯辰却道:“不,是瑶儿救的你。”
“寒松呢?”杨夜舟问。
“还在湖心的小屋里。他要瑶儿每天都去几次。”
“去告诉瑶儿该怎么救我?”
柯辰不说话了,盯着桌上的茶杯出神。
杨夜舟也闭上了嘴,他知道有些事情只能心下了然却不可道破,就如寒松必须借瑶儿的手救他一样。
“我躺了几天了?”杨夜舟问柯辰。
“两天。”柯辰道。
杨夜舟道:“那个人怎么样了?”
柯辰道:“那是叶老爷子的大公子叶东绝,他的尸体前天就已启程去叶家山庄,这几天应该也到了。”
杨夜舟皱起了眉:“叶老爷子坎坷半生,没想到竟到现在还要受这丧子之痛……”
“对了!”杨夜舟突然想起了叶东绝死前写在土地上的那个字,“他写了什么?”
柯辰叹了口气,自袖中拿出一个小小的包袱,递给杨夜舟。
准确来说这并不能算是个包袱,因为里面包着的只是一张纸,只不过纸的外面包了一层又一层的布料。
解开一层又一层的布结后,杨夜舟终于看见了那张纸。
这纸很脏,很臭,杨夜舟一打开便忍不住皱起了眉头。
上面有泥土、雨水、血液,甚至还有一条被压扁了的蚯蚓……
这些东西混合在一起散发的臭味简直要令人呕吐,杨夜舟已感到他的胃在收缩。
“为什么会这么恶心?”杨夜舟憋着气道。
“纸是直接压在地上印出来的,就稍微脏了点。”柯辰早已远远地捏着鼻子站在一边,“不过上面的东西大部分都没什么用。”
“有用的是不是只有这一个字?”杨夜舟将纸的正面转向柯辰,在那张又臭又脏的纸的左上角,有一个很小的“叶”字。
柯辰又向后退了退,点头道:“看来是的。”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杨夜舟很想忽略掉那条蚯蚓,却偏偏总是看见它。
“叶……叶东绝?”柯辰沉吟道。
“你认为一个人临死之前一定要写出来的会是他自己的名字吗?”杨夜舟摇头。
“那么,就是要杀他的人……他知道玉玲珑是谁?玉玲珑也姓叶?”柯辰道。
杨夜舟站了起来,慢慢走到柯辰身边道:“我不知道这到底是什么意思,不过我却知道一件事。”
“什么事?”
“如果我们现在就动身去叶家山庄,或许还能赶得上叶东绝的头七,也或许还能得到一些线索。”杨夜舟拍了拍柯辰的肩膀。
“老郑的马很好,随时可以出发。”柯辰道。
“不急,再等等。”杨夜舟笑道。
柯辰奇道:“等什么?”
“等你洗个澡换身衣服。”杨夜舟一直走到了屋外的一棵树下,才说出这句话。
柯辰很无奈地看着肩膀上那条扁扁的蚯蚓,微风拂过,腐烂的气味钻进了他的鼻子,柯辰突然干呕起来,急急地夺门而出了……
下午的阳光并不很烈,照在湖面上,就好像洒在盘中的金沙,令人觉得温暖而愉快。
湖面上有座平桥,桥上有个人。
杨夜舟已在桥上站了很久,他在等人。
等人出来。
今天的最后一个病人终于从寒松的屋子里出来了,见了医生病就好了一半,他的脚步显得格外轻快。
杨夜舟走过去,照例拉响了门前的铃铛。
“今天已经结束了,明日再来吧。”寒松的声音传来。
“是我。”杨夜舟道。
屋子里沉默了半晌,终于道:“进来吧。”
杨夜舟推开了门,慢慢走进去。
或许是背光的缘故,屋子里有些昏暗。寒松仍是坐在那张太师椅上,却显得格外萎靡。在这两天之中,他竟似已衰老了许多。
“瑶儿已解了你的毒?”寒松道。
杨夜舟道:“是。”
寒松道:“那你还来干什么?”
杨夜舟道:“你可以不承认,可我却不能不谢你的救命之恩。”
寒松怔了怔,叹了口气道:“医者仁心,无论病人是谁,都与我无关,我的任务就是将他们的病治好而已。枉我行医四十载,在这一点上竟不如一个十二岁的小姑娘看得透彻……”
杨夜舟道:“瑶儿她……”
寒松道:“我已无资格再当她的师父,你若有心,就请为她安排个去处吧。”
杨夜舟道:“我在蜀中有一个朋友,可以暂时让她去那边住。”
寒松点头道:“如此多谢了。”说罢,便望着屋外的湖面,竟已心不在焉。
杨夜舟等了很久,见寒松不再说话,不禁道:“你没有其他什么事要我做的吗?你不想知道那个人是谁?你不想知道‘他’是否还活着?”
寒松的思绪被拉了回来,他垂下了眼睛,黯黯道:“知道了又怎么样呢,就算那个人真的是‘他’,又如何呢?天魔教做了太多不该做的事,杀了太多无辜的人,就算‘他’十二年前侥幸没死,如今也不过是再死一次罢了。”
杨夜舟有些意外,寒松的态度与两天前完全不同,他竟真的已不再关心那个人了吗?
杨夜舟叹了口气:“不论他是谁,既然他做错了事,就该受到惩罚,你虽解了我的毒,可我却要替别人跟‘他’算一算账,你……”
寒松闭上了眼睛:“你想做什么与我无关,我只不过是个医生,管不了这么多的。阁下若没有其他话要说,便请吧。”
杨夜舟看着寒松送客的手势,点点头道:“多谢先生,告辞了。”拱了拱手,轻轻走了出去。
灰暗的屋里,只剩寒松一人,他还是又深又长地叹了口气,看着杨夜舟的背影缓缓摇了摇头。
……
杨夜舟已走到了屋外,光明的屋外。
他没想到竟有人在等他。
柯辰已经换了一套全新的衣裳,正站在湖边欣赏夕阳。
杨夜舟走过去,故作惊讶道:“你竟然真的洗了个澡!”
“当然。”柯辰冷冷道,“拜你所赐。”
杨夜舟笑了:“我只是想让你看起来干净一点,毕竟我们可是要去吃饭,如果一个人又脏又臭,那么他的饭一定吃不香的。”
柯辰也笑了:“你要请我吃饭?你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钱了?”
杨夜舟瞪了他一眼,道:“会有这么一天的,不过不是今天。”
柯辰皱了皱眉,迟疑道:“那你准备去哪吃饭?我……也不怎么有钱的。”
“放心。”杨夜舟道,“只要我们去找他,珍馐美味根本不是问题!”
“真的吗?我也要去!”一个女孩子的声音突然响起来。
杨夜舟吓了一跳,然后便看见一个小小的身影从树后面跳出来。当然,她有一双大眼睛。
瑶儿很开心地跑过来,拉着杨夜舟的手晃道:“你们要去吃饭?我也想去!可不可以带上我?”夕阳的余晖照在她的脸上,就像一个红扑扑的苹果,让人忍不住想咬上一口。
杨夜舟苦笑道:“你什么时候来的,我怎么都不知道?”
瑶儿道:“我一直待在这里啊,只是不小心睡着了,可一醒就听见你们商量着要去吃好吃的。我也想去!”
柯辰道:“可是那里可能会有危险。”
“我不怕!”瑶儿喊道,“我也跟师父学了一点武功,再说不还有你们吗?是不是是不是?”
“是是是。”杨夜舟感觉他的脑子已经快要被吵炸了,“但是那里很远,可能要走很多天才到,会很辛苦的。”
“不会不会!我最喜欢走路了!既然很远,那我们现在就出发吧!”瑶儿走过最远的可能就是每个月和师父一起出去采购药材的路程了,想到可以去到那么远的地方,她的眼睛都兴奋得发出了光。
“我们可以带你去。”杨夜舟看着瑶儿的眼睛道,“但是你一出去,就不能再回来了。”
瑶儿怔住了,拉着杨夜舟的手也慢慢放开。
杨夜舟有些不忍心,柔声道:“你不用那么着急,可以再想想。”
可谁知瑶儿却道:“不用想了,我去!”
柯辰有些惊讶:“你舍得离开?”
瑶儿道:“我不舍得。但是师父已经跟我说了,他要我离开。我知道这是为我好,我也不想让师父操心……”瑶儿越说越难过,眼圈儿红红的,竟低低啜泣起来。
杨夜舟看着瑶儿,他没想到一个天真的孩子心里竟也装下了这么多的烦恼,他摸了摸瑶儿的头,道:“好,我带你去!”
不过。
“我们要先去一个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