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十二,阴。
不知从何处飞来一片乌云,将月亮挡在了另一边,黑夜变得更暗了。
可是叶老爷子的房间里还很亮,因为人还未睡。
还没有睡的除了叶老爷子之外,还有三个人。这三个人当然就是杨夜舟、陈玉君和柯辰。
现在这四个还没有睡的人竟挤在同一间屋里,目光也都在盯着那张细长的、价值千金的纸条。
还有那个令人不寒而栗的名字。
玉玲珑。
“这是玉玲珑的原话?”杨夜舟打破了沉默。
叶老爷子点头:“不错。”
“林总镖头为什么要把这一段话抄下来,然后传给你?”
“我不知道。”叶老爷子深深皱起了眉,“或许……是想表明事态很严重。”
“能让镇远镖局总镖头亲自写信,怎么会不严重?”柯辰轻轻叹了口气,接着道:“又或许,他知道玉玲珑杀了叶大公子,你一定会急着去复仇,把这个烫手的山芋交给你,他便高枕无忧了。”
叶老爷子又摇了摇头:“想必林兄不会这么做,我深知他的为人。”
柯辰忍不住道:“你之前也深知玉玲珑的为人!”
叶老爷子神色骤变,那双本时刻会发出刀锋的眼也在一瞬间失去了光华。这句话就像一把刀子一般,狠狠扎在叶老爷子心中,鲜血淋漓。
柯辰也自知不妥,抿了抿嘴,摇摇头,再不说一句话。
“不管怎样,我们明天去看看不就知道了?这些问题不妨都留着,等到明天亲自去问林总镖头?”陈玉君打着圆场。
“不错!这些问题明天就知道了。”杨夜舟表示很赞同,但眼神却紧盯着叶老爷子,缓缓问道:“可是,我现在却有一个问题想请教叶老。”
“你想问什么?”叶老爷子抬眼看着杨夜舟,不过眼神中却没有了刚刚那种痛苦,他竟在如此短的时间内便调整好了自己的心态。
“信是林总镖头写给你的,为何却要告知我们呢?据我所知,这件事情跟我们没有一点关系。”
杨夜舟的意思很明显,他不想再管这件事,不管玉玲珑是谁,不管他与叶家有什么关系,都不想再管。
“如果我说……”叶老爷子竟露出了一丝笑容,烛火在他眼中闪动着,让他看起来就像是只狡猾老狐狸,“我想请你们帮忙呢?”
……
三月十三,晴。
不仅是晴天,而且太阳还很大。
本该是春风拂面的季节,头顶的烈日却晒得人不断往外冒着汗。
烈日下,却有两辆马车在飞驰。
飞奔而来的马蹄踏碎地面上被晒干的泥土,向后一蹬,再经车轮一带,立刻就把来路搞得烟尘滚滚。
可是车内的人却不在乎这些,因为他们看不到。
跑在后面的那辆马车里还时不时传来女孩子的嬉笑声——无忧无虑的那种。
但却有人在叹气。
还是那辆靠后的马车,驾马的车夫愁眉苦脸,一副很倒霉的样子。他已叹了一路的气。
要不是他的穿着还像模像样,路旁的行人一定会以为他是个刚找到活儿干的乞丐。
“喂!”无忧无虑的声音又传出来了,“你为什么一直叹气?让我都有点不忍心了。”
外面那人苦笑道:“不忍心就让我进去吧。”
里面声音又道:“这样不就没人赶车了?”
外面那人嘴巴一撇,似要发怒:“里面除了你,随便挑个人来都行!凭什么你们在里面喝酒聊天,我却要在这种太阳下受苦!”
“哼!”那个声音竟也生气了,“谁让你骗我?师父说过了,说谎就要受到惩罚。我只罚你为我们赶车,你怎么还有怨言?”
“我什么时候骗你了?”
“你总是在骗我!”里面声音更大,“你们昨天明明就是出去玩,陈大哥都告诉我了,你们去了茶馆,去了布庄,甚至还吃了一碗面!还骗我是去找线索?你怎么忍心骗一个小孩子!”
当然没有人会忍心欺骗一个小孩子的,尤其是那种很可爱、很美丽、眼睛又很大的小女孩。
除了杨夜舟。
这个小女孩当然就是瑶儿。
这个骗小孩的“坏人”当然就是杨夜舟。
杨夜舟已经后悔得连汗都出来了:“我不该骗你,是我不对,我向你道歉?”
“嗯……”瑶儿嘴巴都没有张,只是从鼻子里轻轻哼出了这个字。
“嗯?嗯是什么意思?”杨夜舟怪道。
“嗯的意思就是,她已经原谅你了。”陈玉君忍不住道。
“那我是不是可以进来了?”
“哼!”
“哼又是什么意思?”
“哼的意思就是,虽然她原谅你了,但是你还不可以进来。”柯辰也忍不住笑道。
……
镇远镖局。
杨夜舟赶了很久的马车,终于在日落之前赶到了镇远镖局。
林镇远就在镖局门口等着。
马车一停,他立刻就迎了上来,对前面的那辆马车拱手道:“叶兄。”
马车的帘子慢慢被掀起,露出了一双修长、有力、却布满老茧的手。
这是拿刀的手。
叶老爷子慢慢从马车上下来,也对林镇远回礼道:“林兄。”
看到叶老爷子,林镇远脸上露出笑容,就好像一个病人见到了医生一样。
“林叔。”未等林镇远开口,马车里又走出一个人。
这人身材修长,衣着得体,可是却面目消瘦,眼窝深陷,就像一个病了好久的人一般。
林镇远见到这个人,大吃一惊:“这是东景侄儿?怎么这副样子?”
叶东景笑了笑,拱手道:“小侄思虑太多,又不重调养,林叔见笑了。”
林镇远慢慢收起了惊讶的表情,目中露出关怀,却笑道:“这样可不行呀,这几天在林叔这好好补补,否则到时候杏儿嫁给你可怎么办呢哈哈哈!”
说着,竟似乎完全看不到杨夜舟四人,一边向叶老爷子做了个“请”的手势,一边拥着叶东景的肩膀,朝镖局内走去了。
“没想到叶老二在这儿还有一桩亲呢!”杨夜舟正盯着那三人的背影笑道。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瑶儿瞪了他一眼,“难道你也想要个杏儿姑娘?”
“哎。”杨夜舟苦笑,“你的小脑瓜一天天都在想什么!你难道不饿?”
“当然饿!”提起这个,瑶儿就来了精神。
“如果你现在进去,一定会马上看到一桌丰富的宴席。”
“哦。”
“嗯?”杨夜舟发现瑶儿今天特别爱说一些令人费解的话。
“那是主人给客人的晚餐?”瑶儿问道。
“是啊。”
“可是我们不是这里的客人,他并没有请我们进去。”瑶儿的眼睛一直盯着地面,神情有些失落。
“你在担心这个?”杨夜舟明白了,“你放心,他很快就会来请我们的!”
“真的吗?”瑶儿瞬间仰起了头,脸上又满是笑意。
当然是真的。
瑶儿这句话还没有说完,林镇远就又大笑着从镖局里出来了:“哈哈哈!我这眼神是越来越不行了,四位真是对不住!怠慢了。酒菜已经备好,快请进吧!”
说着,已走到瑶儿面前,弯下腰道:“这位小朋友真是可爱,快请进吧!里面还有大姐姐陪你玩呢!”
林镇远身材高大,虎背熊腰,对瑶儿来说,就像是一座小山“哈哈哈”笑着走到面前,给人一种说不出的滑稽与威慑。
“哈哈哈!林总镖头果然豪气。既然如此,便不客气了!”杨夜舟竟也学着林镇远的口气,还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就带着身后三人大摇大摆地踏入了“镇远镖局”。
……
果然已经有一桌好菜在等着他们了。
可是他们一进去就愣住了。
四个人都愣住了。
镇远镖局布置得很气派,进门左右两边分别有两只石狮子,院中摆设着各种各样令人眼花缭乱的兵器,还有镖师在互相切磋。
像这样练习武功的场地往往都会放在后院的,可林镇远却把它挪到人人都看得见的地方。一方面可向雇主证明自身实力,一方面也可对不怀好意的人起到威慑作用。
但杨夜舟他们吃惊的不是这个。
在镖局的正厅正中间的那面墙上,有一团很大的火焰,在火焰上方,有一个很大的“义”字。
这个火焰就是镇远镖局的标志,“义”,就是他们的精神。
这本是很令人骄傲的事,可是在院子里操练的镖师们,却没有一个人敢向这团火上看一眼。
因为这团火“死”了。
如果一个人被人用刀狠狠扎入心脏深达三寸,他一定会死的,必死无疑。
现在这团火也是。
一柄短刀正深深的钉在这火焰上,齐根没入,深达三寸!
火焰被死死地钉在墙上,连带这那个“义”字,仿佛都失去了生命。
“这是一个警告。”林镇远发现他们在看这面墙。
“玉玲珑的警告?”杨夜舟皱眉。
“哈哈哈,不错!”林镇远还在笑,只不过连瑶儿都看出来他笑得很勉强。
“三月十五,镖局亡,镇远死,月圆日,火灭时。——玉玲珑留”
一张纸条被钉在火与刀柄之间,上面的字很工整,很秀气,就像一个彬彬有礼的书生,在温柔地说着情话。
他说:三月十五的时候,镇远镖局就会消失,林镇远就会死,火也会灭。
什么火?
镇远镖局的火。
林镇远的生命之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