嬴政病倒了。
在蕲年宫的日子里,他无数次陷入噩梦中。他有时候看见舜华一个人在宫外游荡着,却无法进来,气得嬴政丢掉了蕲年宫所有的辟邪之物。有时候看到她与成峤一道蹴鞠,宛如生前的容貌。“舜华,舜华。”他在梦中一直叫着,却无法接近。到最后他也分不清什么是现实,什么是梦境了,他不知道喝了多少酒,只是让自己一睡不起,这样才能看到她,仿佛她还在身边。宫人们在一旁不知所措,他们按照华阳太后的吩咐,将秦王送至清殿养病。
养病的日子是寂寥的,太后叫人收走了所有的酒,嬴政日日只能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发呆。秦国入冬之后,北风吹败了枯树,这个冬天异常严寒。嬴政觉得自己的身体一天天衰弱下去,恐怕是要跟着舜华一起走了。
祖母华阳太后与生母赵太后每日都会来探望嬴政。赵太后见到儿子这样,每次都会暗自垂泪。华阳太后表面镇定,内心也是慌张的,她没有想到嬴政突然会病的这么重,连朝政都无力打理了。有次她要其他人退下,劝说道:“小政,我知道你心里难受。只是现在你必须得振作起来,好不容易分化了吕不韦的势力,下一步就是亲政,你要知道你得做什么。”嬴政的反应十分冷漠,“一切都听祖母安排。”华阳太后见他现在如此颓废,没了当日的雄心,知道舜华的事情对他打击太大,他的病都是心病,他过不去心里的坎。旁人多说无益,只得尽力安慰他能够想清楚,才可恢复。
冬天渐渐过去了,嬴政的身体还处于衰弱中,但并不像他想的那样随故人去了。经过太医诊断,他的身子已经好转许多了,再调养段日子便可恢复。嬴政按照太医的建议每日去宫中的花园中散步,园中的禽鸟因为春天的气息异常活泼,但是嬴政的心中依旧阴霾密布。
隔着茂密繁盛的树林,嬴政听到有人弹琴唱歌的声音。所唱为秦风之蒹葭。
“ 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洄从之,道阻且长。溯游之,宛在水中央……”如此反复唱了几遍,嬴政听到这首歌,又想起舜华,现在她在哪里呢?远远观望着她,不只是道阻且长,而是天人永隔,怎么还会有再
相见之日呢?嬴政在琴声中无力地游荡着。一直跟在一旁的魏之仪见他不对劲,连忙把他扶到旁边的亭子休息。“我去叫她们停下,这首歌未免也太哀伤了。”魏之仪说。
“不用。”嬴政阻止他说。他循着声音走过去,转过假山见到湖心水榭中一个女子正在弹唱着,旁边有两个小丫鬟在一边伺候着。那个女子见有人来了,双手迟顿了片刻,连忙起来向他们行礼。
“不知是否打扰了足下游园雅兴?妾身在此道歉。在下楚国芈瑶,不知足下该如何称呼?”那个女子欠身说。嬴政没接话,眼神空洞地看着那把琴。
“足下是对这琴感兴趣吗?您可一试这把琴。”芈瑶说。
嬴政坐到琴前,又弹起了刚刚的蒹葭。“所谓伊人,在水一方……溯游从之多年,天未如愿。”双手却是越弹越迟钝,琴声那么苍白无力,两行清泪慢慢滑到了腮边。芈瑶见他流泪,想起了阁台上一个人喝酒的身影。没错,那就是之前遇见的那个人。他的悲伤没有丝毫减少,反而愈加沉重了。此后她虽然几次去过那个废弃的宫殿楼台,却再也没有见过他。他让自己有了一种期待的感觉,虽然处于宫中却还有希望。再次相见,芈瑶有种心惊的感觉,之前从未有过的感觉。
“缘分的线一旦断了,就再也连不上了吧。”嬴政自言自语道。
“既然已经断了,那就是命中已不属于自己的事,便不可再强求,多思乃无益。”芈瑶将话说出口,却立马后悔了。
嬴政痴痴地望着她,没料到她会这样说,心情愈加沉重,但是她是对的,嬴政无可反驳。沉默了半晌,他叹气道:“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魏之仪见此番情形,知是嬴政触景伤情,怕影响他的病情,就将他带回了蕲年宫。
“公主,刚刚那人称他为大王,不会真的便是秦王吧。来这么久,我们还没有见过大王呢!”嬴政和魏之仪走后,那两个小丫头叽叽喳喳地开始议论。
“大王生得一副好相貌,今日一见果然仪表堂堂,世上少见,真是恭喜公主了。”另一个小丫头说。“大王身边的侍卫也是十分威风啊……”两人继续讨论着,宫中没什么男子,所以碰上男子宫女们都喜欢聚在一起讨论。
芈瑶没有理会她们,她抚着琴弦,眼前不断浮现着那个悲伤的身影。“你们回去后万万不要多嘴,今日大王看上去情绪不对。”芈瑶嘱咐道。
“贱妾听太后身边的侍女说,大王本想立的王后去世了,所以这些日子大王一直不悦。现在大王既然已经出来了,想必是身体好了大半了,贱妾还听说过些日子太后会帮大王选个新王后冲冲喜,便就没什么事了。”
芈瑶沉默不语。他的悲伤什么时候会消失呢?有的人真的能被如此轻而易举地代替吗?“可是,他早已经忘记我了吧。”想到这里,芈瑶又是一阵伤神,重逢又能如何呢?他还是如此遥不可及的一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