韶光斑驳,春光易逝,转眼就到了二月末。
偷得浮生半日闲,这日叶初昕懒懒地坐在零露苑的院子里晒太阳。
院子里的白梅已经落尽,只余光秃秃的树干,不过好在院角处的几株紫玉兰已次第冒出了花骨朵,粉紫的花骨朵儿基本可以窥见花瓣的全貌,倒也不寂寞。
将近二十天的时间,平均与每个产业的负责人见了两次,王府生意的交接以及她下一部的打算基本已布置完毕。
对于已经熟悉了的天香楼及四海钱庄,她没有什么好担心的,按之前的计划来经营便可。
对于产业规模相对较小的霓裳院以及云裳布庄,她并没有什么大动作,经营计划更多的是管理制度以及顾客服务两方面下手。
真正需要有大动作的是王府目前最赚钱的产业,庆和粮庄及云中铁矿。
庆和粮庄和云中铁矿在大邺都是老字号了,这样的老字号,好处不言而喻,都产业成熟且盈利庞大,可好处越多,意味着潜在风险和弊端也更多。
大邺的三个国家,正中的漓国,西北的齐国以及西南的宁国,经济政策都是重农抑商,哪怕是商业流通最发达的漓国,对商业的政策也不宽松。
粮庄和铁矿都是关系国计民生的产业,官府管控也日趋严厉,尤其是铁矿行业,自漓国宸光帝掌权以来,官府大肆收购私营铁矿,云中铁矿因历史悠久以及冀州温家的名望暂时未被收购,但在这个政权决定一切的封建社会,谁也不能保证云中铁矿今后能一直私营下去。
并且,如今官府课税日趋加重,若再不思变,这王府最赚钱的两个产业,今后变成拖累也不一定。
所以虽说她接管了王府的所有产业,但对庆和粮庄以及云中铁矿的政策调整才是她接管的重点。
关于如何盘活这两个产业,她这些天思前想后,已经有了一个大概的规划,但这个规划能否实现,最关键的,还要看他的老板,集美貌与财富于一身的墨璟暄的态度。
哎呀呀,叶初昕在院子里的躺椅上滚来滚去,都说万事开头难,可为何会这般难?
墨璟暄每月给她这么多的薪资,她就必须有同这个价同等的利用价值。
可让她一个写话本的天天为做生意的事情焦头烂额,真是作孽啊作孽。
桃桃在一旁给一盆常青树修剪枝叶,见自家小姐毫不顾忌形象地滚来滚去,以为她是又无聊了,忙安慰道:“小姐,你就别消沉了,两天之后就是上巳节,到时候咱们可以出去逛逛,岚玥城内可热闹了呢。”
“上巳节?”叶初昕偏过头问道:“什么节日?”
“呃,小姐不知道上巳节?”桃桃停下手里的动作,转过身认真地看着她道:“三月初三的上巳节呀,传说是为庆祝轩辕黄帝的诞辰而来的节日,到了这天,百姓都会出门,水边饮宴,郊外游春啊,小姐为何不知道?”
“三月三……”叶初昕皱着眉头思索。
“哦,是了,去年的上巳节小姐在闭关写话本呢。”桃桃笑道:“奴婢去年还出去逛了逛,霓裳院的画舫真是太美了,奴婢回书坊后还给小姐带了一个花灯呢,小姐你不记得了吗?”
“等等,霓裳院的画舫?”
“是呀,每年岚玥上巳节的重头戏都是游湖啊,各大青楼乐坊都会展示自己的画舫,通过画舫及歌舞表演进行比赛呢,不过最近几年都是霓裳院的画舫最漂亮,当然,最重要的是,霓裳院的姑娘也最漂亮。”
“游湖!画舫!”叶初昕蹭一下站了起来,把桃桃吓了一跳。
“小……小姐,怎么了?奴婢哪里说错了吗?”
“哈哈哈……”叶初昕大笑道:“终于找到点有意义的事情做了。”
“……”
“本小姐要出门,午饭不在王府吃了。”叶初昕快速出了院子,只给桃桃留下一个潇洒的背影。
三月伊始,在岚玥的各青楼乐坊积极准备上巳节的时候,霓裳院已高调宣布了它今年的游湖计划,据说今年第一美人寒烟将登上霓裳院的画舫献艺,同时天下第一美男子暄亲王墨璟暄本人也将参与画舫的游湖项目。
这本不稀奇,美人游湖历年是上巳节的重要项目,但关键的是,今年参与游湖的是时下最热门的国民CP—第一美人寒烟,以及她的入幕之宾暄亲王。
且最最稀奇的是,除了主画舫,霓裳院今年还另搭建了六个小型画舫,上巳节那日,这些画舫将围绕主画舫形成一个小型船队,一起游湖,更重要的是,这些画舫都可对外售卖座位票,并且一票千金!
历来青楼乐坊参与游湖项目,不过是博个名声,以图今后宾客盈门,可霓裳院这回却不按规矩出牌,明目张胆地做起了生意,且声势浩大。
上巳节即将到来,岚玥的其他青楼乐坊想效仿却已是来不及,只得暗暗吃了这个哑巴亏。
即便其他青楼乐坊的画舫做的再精致漂亮,在声势规模上已经先输了,这场游湖比赛,还未开始,便已分胜负。
三月三上巳节,卯时未到,玥湖上已是灯火通明,一派繁华光景。
岚玥一年一度的上巳节游湖项目即将开始。
叶初昕此时坐在霓裳院主画舫左侧的一个小画舫上,一边观察周边情况一边喝茶吃点心。
说实话她之前听朱瑾介绍各青楼乐坊游湖不赚钱只为赚名声的时候还有些吃惊,这就跟组织了一场声势浩大的的文艺晚会,但是却不收费门票是一样的性质。
可这是个天大的商机好吗?
岚玥最不缺的就是有钱人,可往年这些有钱人只能在岸上看画舫游湖,今年霓裳院让他们可以切切实实地到玥湖上参与游湖,哪怕画舫一座千金,依然有人愿意买单。
叶初昕翘着腿坐在包厢里,仔细观察主画舫的动静。她现在不担心赚钱,因为到昨天下午,霓裳院所有小画舫的包厢位子都已被预订,钱他们已经赚了,她现在更关心的,就是让这场游湖顺顺利利的结束。
朱瑾倒是贴心,知她的身份不便上主画舫,特意给她留了这个离主画舫最近又便于观察其他画舫动向的包厢。
对于画舫的布置,叶初昕没操什么心,基本由朱瑾全权负责。霓裳院参与过多届上巳节游湖,朱瑾对于如何布置画舫绝对比她在行。
她唯一操心的,除了卖座位票外,就是对主画舫上的歌舞表演提了点建议。
卯时三刻,玥湖上丝竹之声渐起,上巳节游湖环节正式开始。
叶初昕精神劲儿十足,眼睛闪闪发光,今儿可是观看美人的最佳时机,她已经做好了大饱眼福的准备。
可就在这时,湖岸上却一阵喧哗,她张着眼睛四处观望,却见右边不远处,风流倜傥的墨璟暄正乘一叶扁舟而来。
贵人紫衣黑发,负手立于船头,面如冠玉,衣袂飘飘,真真仙气逼人。
玥湖岸上一时皆是女子尖叫声。
叶初昕愣了一愣,贵人竟然真的来了?
当初霓裳院卖游湖船票时,最大的噱头就是和漓国第一美人以及第一美男子一起游湖,她当时还吩咐,小画舫的座位票依据离主画舫的远近定价。她是想靠这个噱头赚钱没错,可她却没想过墨璟暄会来,即便他真的会来,她也绝对没想到他会这么高调地登场。
“不好。”叶初昕心里“咯噔”一下。
玥湖四周的喧哗声一阵高过一阵,她缩回了伸到窗外的脖子,祈祷贵人登上主画舫前不要看见自己,她在身上搜了搜,没有可以遮面的东西,她又四处寻找,终于在一旁随侍的桃桃身上看见了一块手帕,立马眼明手快地夺了过来,对桃桃说了句“借我使使”便欲将手帕当面纱蒙在自己脸上。
可她这面纱还没蒙上呢,就听见外面一阵骚动,片刻之间,大邺第一美男子便出现在了她的包厢。
她蒙面纱的动作堪堪停住,此刻的她猫着腰,双手半举着一块绣着桃花的白色锦帕,嘴巴半张,眼睛放大,活脱脱一副傻缺模样!
“几日不见,昕儿又换了欢迎本王的方式。”贵人眼睛里满是揶揄的笑意:“唔,这个姿势不错。”
“王爷万福。”叶初昕这才缓过神来,俯身给墨璟暄行了礼,礼行到一半才想起自己今日身上穿的是男装,可要改姿势已来不及,只得硬着头皮按女子的方式别扭地行了一礼。
看她这样墨璟暄眼里笑意更深,解了身上的披风,径自坐到了她刚刚坐过的位置上。
桃桃伶俐地招呼丫鬟上茶送点心,叶初昕不情不愿,可最终不得不在贵人的眼神示意下坐到了他的旁边。
贵人坐定,游湖项目终于正式开始。
历届游湖,各青楼乐坊除了比画舫外就是比姑娘比才艺,其他乐坊在画舫声势已经输了一阵了,这会子正憋了一股狠劲,势必在姑娘及才艺上扳回一局。
最先表演的是朝歌楼,然后是秋风馆,接下来是念容阁,岚玥的几大乐坊都使出了浑身解数,姑娘个个国色天香,歌舞更是精彩绝伦。
叶初昕看得两眼放光,一丁点儿都没有察觉到贵人时不时看向她的眼神。
最后表演的是霓裳院,众人正屏息等待歌舞表演时,却见主画舫的灯逐渐暗了。
岸上的观众议论声渐起,霓裳院的六个小画舫里也渐渐有了质疑的声音。
叶初昕神秘一笑。
正在此时,主画舫船头东北一侧的灯光渐渐亮起,伴着一阵空灵的洞箫声音,灯火中渐渐隐现一位临窗吹箫的红衣美人,如水中走出的仙子,众人不禁屏了呼吸。
一曲罢,美人盈盈一拜,隐入画舫内,众人正叹可惜,却听见船尾西南一侧传来了嘈嘈切切的琵琶声,灯光渐亮,身穿绿色薄纱的女子正临窗弹奏,怀中的琵琶正好遮住了半张脸颊,美人眉目低垂含羞带怯,指尖情愫表现得恰到好处。
琵琶音渐歇,绿衣美人随灯光一起隐入暗处,整个画舫霎时间陷入黑暗,众人正疑惑不解间,却见画舫中央的大厅渐渐亮了起来。
一盏花灯,两盏花灯,三盏,四盏……待厅内七盏花灯全部亮齐,众人才发现,那被花灯围在中央的,竟然是一位身穿白色轻纱的绝色美人—眉如远山,眼如秋水,不是漓国第一美人寒烟又是谁?
玥湖上一下炸开了锅,寒烟自成名起便跟了暄亲王,从此深居于霓裳院七楼,这次终于得见美人一回了。
叶初昕此时的目光已经不能用两眼放光来形容了,几月不见,美人仿佛更美了。
喧闹中,寒烟忽然抬起头,如水的目光直直看向叶初昕的包厢方向。
叶初昕愣了两秒,猛然想起来美人看的是她身侧的贵人,忙侧了头,偷偷打量过去。
可一旁的墨璟暄却似浑然不觉一般,自顾自地把玩着手里的玛瑙酒杯,好似没看见主画舫上投来的灼灼目光。
唉,这可真让人伤心,叶初昕心想。
望了半天也不见回应,寒烟蹙了蹙眉,素手轻抬,落于面前的古琴上,一曲《相思曲》缓缓奏起,指尖相思,如泣如诉。
她的目光一直未离开墨璟暄,如水双眸里满是哀怨与痴情。
半年前叶初昕曾在清风小筑听过她的琴声,当时还觉得她的琴音里满是幽怨,可今日这一曲《相思曲》,幽怨却更甚从前。
叶初昕看向身旁,她想寒烟定是爱惨了墨璟暄,如若不然,也定不会在这种公开场合公然表现自己的情思,哪怕她爱着的这个人,不给半分回应。
唉,爱情实实在在是个伤人的东西!
“昕儿为何这般看着本王?”墨璟暄含笑问她。
呃,不知不觉间她竟直勾勾地看着贵人,叶初昕忙收回目光,正色道:“哦,小人是看王爷的酒杯空了,正想给您斟酒呢。”
说罢她便拿起酒壶,给贵人斟满酒,双手递到他面前。
那知墨璟暄不接她的酒杯,而是执起她的手,将她手里的酒一饮而尽,并且从始至终,他的目光都未从她脸上离开。
叶初昕傻了,愣在当场,不知所措。
墨璟暄最喜欢看她目瞪口呆的样子,放开她的手,微微一笑道:“昕儿还是这么容易害羞。”
叶初昕终于回了魂,故作镇定坐回原处,一张脸却不自觉红了。
此时画舫上的琴声突变,急切也更加幽怨,叶初昕刚想抬头看看寒烟此时的表情,不妨一双筷子却递到了她面前。
那筷子上夹了一块梅花糕,此刻筷子的主人正笑意盈盈地看着她,含情脉脉地道:“听下人们说你一整天都没吃东西,这会子定是饿了,来,尝尝你最喜欢的梅花糕。”
叶初昕愣住,看着贵人,不解何意。
“昕儿乖,张嘴!”他的眼里闪过一丝危险的气息。
“……”
“乖,你不是早饿了吗?”他眯着眼睛继续笑。
叶初昕咬了咬牙,在贵人威胁的目光中张口,含泪吃了这块梅花糕。
贵人看她这样,终于笑了,身子前倾,伸手抹了抹她粘在嘴角的糕屑,语气亲昵:“果然是饿了,吃的这么着急。”
叶初昕险些被口里还未咽下去的桂花糕噎着,呛了两口,含着眼泪,终于默默把食物送进食道。
画舫上的琴声越发急促,已经不能用幽怨来形容,可叶初昕也顾不上欣赏美人,因为接下来,一整晚,墨璟暄都在专注给她喂食。
湖岸上观众关注的焦点也不再是霓裳院画舫上的寒烟如何倾国倾城,琴艺是如何高超了,众人现在关注的重点,变成了看暄亲王如何与自己的男宠打情骂俏。
对,你没有看错,是男宠。
叶初昕今日穿着浅蓝色长衫,发冠束于头顶,身材廋弱,眉目清秀,一副俊俏美少年模样。
寒烟一曲奏罢,看向对面画舫上的包厢里,墨璟暄依然在和自己的男宠调情,整个晚上,他目光都不曾投向她半分,她终于流了泪,梨花带雨,最后看了一眼墨璟暄,抱起古琴,转身走出画舫正厅。
这一次游湖,无论是比声势比姑娘还是比才艺,毫无疑问,都是霓裳院赢了。
巳时三刻,各家画舫渐渐散去,上巳节游湖正式结束。
叶初昕跟在墨璟暄身后,步履艰难地往岸上走,她现在撑得连一口水都喝不下去,这一场游湖,她身心受损。
上了岸,王府的马车已停在岸边,墨璟暄在车前停住,看了身后的叶初昕一眼,道:“这个月的薪资全扣。”
“……”叶初昕错愕地抬起头,却见贵人已上了马车,只留给她一个潇洒的背影。
得,这下不光身心俱损,连薪资都赔了。
可她太撑了,站着都困难,好在她来时是叫了王府的马车出来的,初春的岸边,夜风微凉,她也顾不得惆怅,在桃桃的搀扶下,上了马车。
直到她的马车走远,岸边不远处的柳树下,才慢慢走出来一个人。
一身黑衣的谢腾逸看着马车走远的方向,喃喃自语道:“薪资?暄亲王为何要同小蓝说薪资?”
“哈欠……”此时已走出百米远的叶初昕,在马车上响亮地打了个喷嚏。
“小姐,你是不是受了风寒?”桃桃关切地问。
叶初昕话都懒得说,吸了吸鼻子,虚弱地闭上眼睛养神。
得,这下真真是身心俱损了,不光赔了薪资,她还得花钱治病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