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不得身体不适,第二日一早,叶初昕便自觉地去芷兰苑请罪了。
她到内院的时候,墨璟暄正在煮早茶。
贵人一身白衣迎着朝阳煮茶,这画面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都赏心悦目,真真是看上一百遍都不会腻。
可叶初昕没忘记自己今日是来请罪的,穿了一身浅蓝色男装的她恭恭敬敬走上前去,单膝跪地行了一礼:“给王爷请安。”
墨璟暄抬起头看了她一眼,然后收回目光,继续着煮茶的动作。
“上巳节游湖一事,小人知错,特来请罪。”她继续道。
“哦?”墨璟暄头也不抬,将煮好的茶汤倒入茶碗中,问道:“你知道自己错在哪里?”
“上巳节游湖,小人光想着给霓裳院谋利,打着王爷的名义出售画舫座票,未周全考虑王爷的才望名声,此为一错;做了错事却不自知,未及时反省认罪,此为第二错。”她硬着头皮道:“小人莽撞无知,冒犯了王爷,还请王爷赐罪。”
“呵。”墨璟暄轻轻拨了拨茶碗中的茶汤,笑了:“以本王的名义赚钱,赚的却也是我王府的钱,所以功过相抵,冒犯本王,是因为自己莽撞无知,无知则无罪……你倒是会自我辩解。”
“小人不敢。”
“本王看你胆子大着呢,有何不敢?”
“小人惶恐。”叶初昕头都快低到地板上了。
墨璟暄喝了一口茶,道:“罢了,罚你一个月薪资,好自为之。”
“谢王爷宽宏大度。”她松了一口气,连忙道谢。
“还有何事?”见她依旧跪着不离去,墨璟暄问道。
“小人还有一事禀报。”
“说。”
“关于庆和粮庄和云中铁矿的经营,小人有一个计划,请王爷过目。”叶初昕小步上前,将一张帛书举于头顶,递到墨璟暄面前。
他接过,仔细看了一会儿,问道:“你的计划,便是要另外新建一个产业?”
“是。”叶初昕回道:“粮庄和铁矿是关系国计民生的产业,这两年来,官府对这两个行业的管控日趋严苛,小人查了近两年来庆和粮庄和云中铁矿的所有账目,这两个产业月盈利的增幅,一直在呈下降趋势,尤其是云中铁矿,近一年来下降的尤为明显,长此下去,经营风险极大。”
“可你的这个新产业,资金投入几乎是我王府五成的家底。”墨璟暄道。
“小人认为值得。”叶初昕行了一礼,正色回道:“庆和粮庄及云中铁矿收入占了王府总收入的一半还多,而这些收入里面,每年有近三成是要用来支出运输成本的。小人认为新建王府的物流体系,一来可以为老产业庆和粮庄及云中铁矿服务,降本增效,二来新建这个物流体系,也能极大地拓宽王府的产业方向,分散现有产业的经营风险。”
墨璟暄手指轻叩案几表面,凝眉思索。叶初昕一直低着头,等待着他的决定。
过了好一会儿,她听见他说道:“说说你的计划。”
“是。”她松了一口气,又从袖子里拿出一张图纸,递到墨璟暄面前,道:“这张地图上是小人对物流产业主要路线的规划,小人想建立王府物流体系的首要初衷,就是为现有的产业服务。”
“云中铁矿位于冀州,铁制品主要向东南及西南方向输送销售,走的是陆运;庆和粮庄主要的粮食收购地在江南一带,以扬州为中心向北面及南面进行粮食输送,主要的运输方式是河运。要为现有的产业服务,首要的,就是要建成这几条物流路线。”
“嗯。”墨璟暄点点头,示意她说下去
“庆和粮庄和云中铁矿的物品流通方向,与漓国物品流通的主要路线一致,这几条物流路线建成巩固之后,我们便可以此为基础,向周边重点城市扩撒,届时,王府的物流网便可覆盖漓国乃至西南宁国以及西北齐国的重要区域,物品的承运能力可超过现在任何一家商队,民信局,甚至是官府的漕运及驿站。”叶初昕抬起头,眼睛里有闪烁的光芒。
墨璟暄看着她,问道:“主要线路建成需要多久?”
“请王爷给小人半年的时间。”她抱拳回道。
“半年……”墨璟暄思索了片刻,继续问:“那你打算让何人来管理这个产业?”
“小人有一个推荐人选,还望王爷准允。”
“哦,是谁?”
“范旭。”
墨璟暄眉峰一挑,问道:“为何选他?”
“范旭为人谦逊,但做事却果断爽利,并且眼界开阔。”叶初昕道:“小人结识的众多人中,唯有他能担此重任。”
“可范旭将来是要接手庆和粮庄事务的。”
“范旭父亲范清源的身体已慢慢好转,庆和粮庄可由他继续打理,今后若有变故,再为粮庄物色新的接管人便可。”她道:“小人以为,以范旭之才,只打理粮庄事务,是屈才了。”
墨璟暄想了一会儿,微微一笑,道:“好,便依了你。”
“多谢王爷。”
叶初昕抬起头,目光正与贵人相接,他正凝神着看着她,目光深邃难以琢磨。她一时没了话说。
过了一会儿,墨璟暄笑了,“半年之后,本王等你的好消息。”
“是。”她抱拳回道:“小人领命。”
“退下吧。”
“小人告退。”
看着浅蓝色的身影消失在院门口,墨璟暄喝了一口茶,对着南边角落道:“无风,你见过如此聪明的女人吗?”
一身黑衣的无风慢慢出现,道:“回王爷,像叶姑娘这般有谋略的女子,小人还是第一次见。”
“果然不单是本王觉得她聪明。”他轻叹一口气,道:“倒是可惜了。”
“对了,西北那边消息如何?”
“未有任何收获,叶姑娘不像是冀州世家的人。”
“不是冀州世家的人……那她到底是谁?”墨璟暄把玩着手里的茶杯,轻轻笑了。
开弓没有回头箭,这便是叶初昕来到王府之后的生活写照。
老实说,让她老老实实地守着王府的现有产业经营也不是不行,可老老实实经营现有产业,也就意味着不会有所建树。
庆和粮庄和云中铁矿已建立近百年,每年的盈利占到王府收益的一半以上,她深知对这两个产业的政策调整,才是她接管王府生意的重点,这也是墨璟暄最关心的地方。
但要盘活这两个产业何其容易?业支机构冗杂,政治经济环境严苛,行业走向不明……叶初昕没有信心可以盘活这两个产业。
可食君之禄,忠君之事,她必须有作为,才能在王府的庇护下生存下去。
所以她便想到了新建物流体系,能为现有产业服务,并且还可转移现存经营风险的另一条路径。
墨璟暄要建立商业王国,她便帮他打造这个商业王国,开弓没有回头箭,她已别无选择。
她所期望的,不过是在这个商业王国壮大之后,墨璟暄能给她一条生路,放她自由。
在去别院会见范旭的路上,叶初昕如是想。
这是叶初昕第三次见范旭,前两次是为了庆和粮庄,这一次,却是为了新的产业。
叶初昕没有同范旭绕弯子,见面简单寒暄之后,便直接说明了来意。
听她说明计划,范旭面色有些许吃惊,但片刻之后便恢复如常,他没有直接答复叶初昕带来的任命计划,而是问:“按先生的计划,半年内,王府至少需要建成东南、西南陆运以及以扬州为中心连通南北的水运这三条物流路线,水运以旭本家在江南一带的实力或可一试,但这陆运,西北及西南路线皆较长,且不说日后盈利,这两条陆运路线,光选点招人都要半年之久,正式流通可能还需要更长时日,不知先生如何考虑?”
叶初昕接过丫鬟换上的新茶,拨了拨水面上的茶叶,回道:“陆运确实投入成本更多,也更为麻烦,所以,我们需要有实力并且熟悉这两条运输路线的人帮忙。”
“哦?不知是谁?”范旭眼睛亮了亮。
“云中铁矿掌柜温芳达。”叶初昕浅浅喝了一口茶,道:“陆运两条路线的成本投入以及沿途选点,他会全程介入。”
“云中铁矿……”范旭眼神一亮,然后开始凝神思索。
叶初昕也不着急,慢悠悠地一边喝茶,一边观赏桌上的白瓷花瓶中,刚从山上摘下的山茶花。
过了一会儿,范旭从椅子上站起身,郑重地对叶初昕行了一礼道:“先生,旭愿意一试。”
叶初昕也站了起来,看着范旭,含笑还礼。
行了这一礼,便意味着范旭同她是一个战线的人了,半年内建成王府涵盖水运与陆运的物流体系,这一战,只能赢不能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