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初昕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全黑了,圆桌上的烛台在夜风的吹拂下微微扯着火星子,她躺在一张绣床上,不知道自己身处哪里,房间里只有她一人。
她挣扎着想要坐起来,却发现全身酸疼,尤其是背部和臀部,就像被石头碾过一般,根本使不出力。
是了,她是从马上坠下来的。
她改用双手,想借手臂的力量让自己坐起来,可手掌刚按向床面,她便疼得倒吸一口凉气。
“嘶。”她裹满了纱布的双手上渗出鲜红的血迹。
“姑娘您醒了。”一粉色宫装打扮的圆脸侍婢端着一盆热水走了进来,看见叶初昕的动作赶忙放下水盆,走到床前制止她:“姑娘您可不能乱动,御医说您身上多处瘀伤,可动不得呀。”
“这是在哪里?”叶初昕放弃了坐起来的打算,偏头打量了一圈屋内的布置,屋子不大,但里面的布置倒是很精致。
“这里是岚山行宫呢。”粉衣宫女行了一礼,道:“奴婢喜珠,是皇上安排照顾您的宫女。”
“现在是什么时辰?”
“现在是亥时,姑娘您已经昏迷了三个时辰了。”
“王爷呢?”叶初昕使尽力气,身子终于慢慢直了起来:“王爷怎么样了?”
“姑娘,您的手……”喜珠连忙扶住她,给她背后加了个枕头,让她靠着床头坐着,“王爷就在隔壁,听说王爷的箭伤挨着左胸,虽无性命之忧,但因为失血过多,现在还在昏迷。不过姑娘您不用太过担心,皇上急召了太医院的圣手丁太医来给王爷疗伤,他一定不会有事的。”
“咳咳咳……”叶初昕轻咳了几声,喘了一会儿,道:“扶我去见他。”
“可是姑娘,您也受伤了,太医说您需要静养。”
“没事,带我去见王爷。”
“是……”
叶初昕在喜珠的搀扶下,来到墨璟暄养伤的房间。侍卫无风一人守在屋内,见她进来,神色郑重地给她行了一礼。
叶初昕对他点了点头,便直奔墨璟暄床边。
床上的他脸色苍白,平日里好看的眉峰此时微微拧着,好似有些痛苦。
“王爷怎么样?”她转过脸急切地问无风。
“丁太医说暂无性命之忧。”无风顿了顿:“但因伤口极深,又失血过多,现在还在发烧,所以今夜仍有些凶险。”
叶初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看着床上眉头拧着的墨璟暄,没有言语。
“姑娘您也受了伤,回房间修养吧。”无风道:“王爷这里有属下守着。”
“不,我要守在这里。”
“可是姑娘……”无风和喜珠同时道。
叶初昕摇了摇头,看着床上的人,声音坚定:“我要在这里等王爷醒过来。”
喜珠仍想劝,却被无风制止,他在她耳边轻声吩咐了什么,喜珠听了点点头,然后转身出了房间,不一会抱着一条毯子进来,盖在叶初昕身上。
叶初昕静静坐在床边,仔细回想白天遇刺的事情。
若她没有看错,今日树林里的刺客有两名,一名黑衣刺客最后射伤了墨璟暄,可另一名黑衣人射出的第一支箭,却是冲着她来的。
若他们的目标只是墨璟暄,那第一支箭就不应该射向她。
有人要她的性命!
并且这些人,也想杀了墨璟暄……
她在大邺与人无冤无仇,是何人想要她的性命?
叶初昕皱着眉头思索,此时的岚山行宫正笼罩在茫茫黑夜里,她的疑惑如同这暗透了的夜色,没有尽头。
叶初昕第二天早上是疼醒的,她睁开眼睛的时候发现自己趴在墨璟暄的床沿上,而她颈椎和老腰,就像要断掉一般疼。
“嘶。”她伸手去揉脖子,却忘了手也受伤了,稍微用了点力便疼得龇牙咧嘴。
她赶忙收回包得严严实实的一双熊掌,脑袋左右摇晃着舒缓脖颈,表情痛苦。
她这脑袋刚转了半圈便对上了一双微笑着的桃花眼。
“王爷,您醒了?”叶初昕原本惺忪的双眼忽然闪着光,脸上的表情马上由痛苦转换为惊喜。
墨璟暄眯眼笑着,默默看着她脸上的高难度表情转换。
“您醒了!”她又确认了一遍,然后“腾”的一下站起来,用力过猛差点摔倒。
叶初昕浑然不觉,嘴里念叨着:“太医,丁太医……”然后踉跄着便想往外跑。
墨璟暄忙一把拉住她。
她回头看他,焦急地问:“王爷,是伤口疼吗……您等着,小人这就叫丁太医来。”
“本王没事。”他声音沙哑。
“可……”
墨璟暄拉着她的手,让她挨着床边坐下,又重复一遍:“本王没事。”
叶初昕狐疑地看着他,用手背摸了摸他的额头。
烧退了,她松了口气,然后不知怎地便红了眼眶,眼泪一颗颗地落了下来。
她本不想哭的,也不应该哭,可这一天一夜神经绷得太紧了,现在终于松了一口气,此前心里的担忧和害怕却统统化成了眼泪,怎么也忍不住。
“本王没事。”墨璟暄看着眼前这个哭得毫无形象可言的女人,内心涌起一股莫名的东西。他伸手轻轻拭了拭她眼角的泪水,声音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温柔:“本王没事,让你受惊了。”
叶初昕听到这里,眼泪流的更凶了,昨天到今天,她是真真切切的感觉到害怕的。
“好了好了,别哭了,本想安慰你,那知你哭的更凶了。”墨璟暄擦着她的眼泪,轻声问:“你担心本王?”
“嗯。”叶初昕抽抽噎噎:“小人当然担心王爷……王爷因小人受伤,您要是有个三长两短,小人……小人的脑袋也保不住了。”
“呵……咳咳……”墨璟暄哭笑不得,“你倒是诚实。”
叶初昕抽抽噎噎地哭着,墨璟暄执起她的熊掌,问:“手怎么变成这样了?”
不待叶初昕回答,门外传来几声咳嗽,已在屋外等候了多时的丁鹤年在无风带领下走进屋内,给墨璟暄行了礼,便开始查看他的伤口。
叶初昕终于止住眼泪,识趣地退到一边儿。
丁鹤年仔细看了墨璟暄的伤势,然后给他换了药,包扎好之后道:“所幸伤口没有感染,今后微臣隔天来给您换药即可,期间王爷需要静养。”
“嗯。”墨璟暄靠在床头,看着缩到一旁全程不敢看他伤口的叶初昕道:“给她也看看。”
“不用不用。”她赶忙摇头:“小人都是皮外伤……伤得……不重……”
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在墨璟暄的眼神威胁下,不得不乖乖坐到了他床边的椅子上。
丁太医一看见叶初昕已经渗出血迹的双手便皱了眉头,从医药箱里拿出剪刀,一层层将她手上的纱布拆开。
叶初昕偏过头去,不敢看自己的双手,丁太医每拆一层纱布,她便轻轻皱一下眉头。
这是一双伤痕累累的手,从前细嫩的皮肤上满是勒痕和伤口,几处手指关节处的伤口,深见骨肉。
墨璟暄看着那一双手,眼神暗了暗,眼睛里闪过一丝狠厉。
丁太医用烧酒给叶初昕的双手消毒,酒精接触到手上伤口的时候,她身子一抖,双手微不可见地往后缩了缩。
墨璟暄见状,艰难地伸出没受伤的右手,拉住她往后缩的手掌,然后对着丁太医点了点头,让他继续。
叶初昕果然不敢往后缩了,只是酒精每次接触到手上的伤口时,墨璟暄都能感觉到她身体的颤抖。
好不容易消完毒,丁太医给她敷了一种黑黑的药膏,凉凉的,还蛮舒服。
终于给她包扎好,丁太医看着叶初昕,叹了口气,语重心长地道:“姑娘的手上多处被马缰勒伤,可再不能乱动,要是伤口养不好,可是要留疤的。”
老太医将医药箱装好,又道:“此外,姑娘的背上还有多处瘀伤,老朽昨日给您开了活血化瘀的药膏,可记得每日要擦两次。”
“是。”叶初昕唯唯诺诺:“多谢丁太医。”
“微臣告退。”
“有劳。”
目送丁太医离开,叶初昕看了看自己又被包成熊掌状的一双手,内心哀怨,目测她至少半个月生活不能自理。
“伤口还疼么?”墨璟暄问。
“嗯,不疼了。”叶初昕笑着摇了摇自己熊掌,“丁太医的药凉凉的,有止疼的功效呢。”
墨璟暄也笑了,轻声道:“你昨夜一直守在这里,回去休息吧,本王有事再叫你。”
“是。”她起身行礼:“小人告退。”
“嗯,回去吧。”
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门口,墨璟暄闭上眼睛,眉头紧皱。
“属下该死。”无风跪在床前:“属下救驾来迟,请王爷治罪。”
墨璟暄睁开眼睛,看了看他,道:“起来吧,牧场有禁卫军把手,是本王叫你撤走隐卫的,不是你的错。”
“谢王爷。”无风站起来,可平日的面瘫脸上此刻全是自责的神情。
墨璟暄看着他,笑了笑,问:“刺客抓到了吗?”
“回王爷,属下赶到时,刺客已毒发身亡。”无风脸上自责神情更甚。
“可有查到什么线索?”
“刺客的身上及使用的兵器都查不到任何线索。”无风羞愧。
“查不到线索……”墨璟暄脸上浮起一丝轻笑。
“是,属下已命隐卫暗中核查昨日牧场内的所有人。”
“嗯,皇宫那边有何消息?”
“王爷昨日遇刺后,皇上便命禁卫军封闭了牧场的所有出口,所有参加围猎的人都被困在行宫内,今日一早,才陆续放行。”无风看了看墨璟暄:“昨天夜里,皇上和皇贵妃娘娘先后来看过王爷,见您昏迷而叶姑娘又睡着了,便又回去了。”
“嗯。”墨璟暄垂下眼睑思索,片刻后抬起头,对无风道:“叶姑娘身边,再加派两名隐卫。”
“是。”
“退下吧。”
“属下告退。”
墨璟暄靠在床头,看着床边的椅子,皱了皱眉,又微微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