梅子留酸软齿牙,芭蕉分绿与窗纱,五月初的一个午后,叶初昕正优哉游哉地躺在软榻上纳凉吃梅子时,接到了管家李澜带来的,墨璟暄的口信。
据说漓国三日后将在岚山西北的牧场举行一年两度的皇家围猎活动,叶初昕作为暄亲王府唯一知名的女眷,被当朝皇帝墨璟宸点名参加。
……
皇帝点名让她参加皇家围猎?有无搞错?
她叶初昕虽然有些名气,但都不是什么好名声,而且关键是她在王府无名无分,并且几日前才解除太后老人家的禁足令呐!
叶初昕十分不解。
“王爷还说时间紧急,姑娘参加围猎需要准备的东西他已命人安排。”李澜客气恭敬:“姑娘若还觉得缺什么,直接吩咐老奴便是。”
“多谢李管家,既然围猎的东西王爷已命人准备,那必是不缺什么了。”
“那老奴便先告退了。”
“有劳李管家。”
“姑娘客气。”
皇家围猎?骑马?射箭?叶初昕嚼着一颗梅子思索,表情痛苦……
三日时光飞快,叶初昕基本来不及做什么准备工作,皇家围猎活动便已到来。
清晨她坐在去往岚山牧场的马车上,看着对面虽半月不见但美貌却没减半分的紫衣贵人,内心暗叹真是上天不公。
为何在她越长越丑的时候,别人的颜值永远那么登峰造极呢?
“昕儿为何盯着本王看?”感受到她怨念的目光后墨璟暄开口问。
呃……偷瞄又被抓了现场,叶初昕不好意思地回道:“小人觉得王爷身上这件骑马装十分潇洒,不自觉便多看了两眼,请王爷恕罪。”她可不敢说是因为嫉妒他的美貌。
“哦,昕儿竟然因为本王的衣服才看本王的……”墨璟暄笑了笑“:本王还以为许久未见,昕儿定是思念本王了。”
“……”
“哈哈哈,罢了,不思念本王,能因本王这身衣裳多看本王几眼也是好的。”墨璟暄身体前倾,靠近她:“本王觉得,昕儿这一身骑马装也很是好看。”
叶初昕尽量不着痕迹地往角落里缩了缩,磕磕绊绊地回答:“多谢王爷……是王爷眼光好。”她身上穿的是一件天蓝色的骑马装,剪裁利落,衣服上没有多余的装饰,是墨璟暄命人给她赶制的,老实说她其实挺喜欢。
“本王眼光一直都很好。”墨璟暄看着她笑得意味深长。
“……”她又微不可见地往角落缩了缩。
“哈哈哈。”看她这样墨璟暄似乎更开心了。
“对了。”他直起腰身,靠着车壁坐好,问道:“听李管家说,你这三天在潜心练习骑马,练的如何了?”
“呃……小人这三天只学会了三件事。”叶初昕十分羞赧。
“哦,那三件?”他饶有兴致。
“上马,下马,以及……骑在马上不动……”
“哈哈哈。”墨璟暄笑得乐不可支。
“……”笑吧,就知道你会笑,叶初昕皱着鼻子想。
墨璟暄好不容易止了笑意,问:“昕儿以前未骑过马?”
“未曾。”她老实回答。
“那射箭呢?”
“也完全不会。”
“嗯……”他摸着下巴思索了一会儿,然后状似可惜地说:“那下午的围猎,我暄亲王府可能要倒数第一了。”
“啊,围猎还有比赛?”叶初昕大惊。
“嗯,围猎分为男子组和女子组,以收获猎物的多少排名,虽说女子组的比赛会相对温和一点儿……”墨璟暄上下打量了她一番,“但以昕儿的实力,骑射完全不会,本王估摸着,这倒数第一,咱们暄亲王府是当定了。”
“……”竟然还有比赛,叶初昕无语问苍天。
“不过昕儿也不必太自责,就算是倒数本王也不会责怪你。”墨璟暄笑了笑,“毕竟昕儿也尽力了,为了不丢我王府的脸,还专门练了上马和下马的动作呢。”
“……”贵人你真会安慰人,叶初昕表情更加怨念。
“哈哈哈。”
马车晃晃荡荡了一个上午,终于到了岚山牧场。吃过午膳后,围猎正式开始。
叶初昕牵着马驹站在众多女眷中间,有点儿后悔穿了这件骑马装。
因为……她和当朝皇贵妃夏芷荦撞衫了……
若不是贵妃娘娘的骑马装上镶嵌了珍珠宝石,她身上这件骑马装几乎和这位贵人的一模一样。
托这身衣服的福,叶初昕刚到牧场,就感受到了漓国贵妇们的热情注视以及皇贵妃夏芷荦的睥睨目光。
好嘛,这下漓国皇宫中的贵人她又得罪了一个……不过她记得以前和辛嬷嬷学习皇宫各位主子的喜好时,她老人家明明告诉她皇贵妃喜欢穿红色的呀,为何今日偏偏要穿一身蓝色呢?
不过此时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皇贵妃作为在场围猎的女性中地位最高的,和她撞衫,已是她叶初昕的大不敬。
她收起目光,尽量不往皇贵妃的方向看,可她刚偏过头,就扫见不远处的男子组里,一身黑色劲装的谢腾逸,这厮看见她看过来,十分欢喜地冲她咧嘴傻笑。
唉,这场漓国权贵间的围猎,她就不该参加的,早知今日的状况,那她这三天里应该做的不是练习马术,而是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看起来病的根本无法出门。
就算是生病也比来这荒山野岭受众人目光洗礼强!
“咚咚咚”围猎准备的鼓声响起,所有人上马,叶初昕抬起左脚,右手将马镫套入左脚,然后握住马鞍的后桥,左脚用力一个翻身上马,整个动力利落潇洒。一旁男子组中的墨璟暄看了,忍住笑意对她竖起大拇指。
叶初昕对他扬了扬下巴,哼,光这个动作她就练了不下百遍呢!
墨璟暄看她骄傲的样子,脸上笑意更浓,捂着嘴轻咳一声,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好吧,你就笑吧,叶初昕也不介意,正襟危坐骑在马上,表现出一副很会骑马的样子,手却紧紧握住了缰绳。
“哼!”忽然她的左边传来一声冷哼,叶初昕寻声望去,正巧对上皇贵妃的目光。
她恭敬地点头示意,可对方却不屑地看了她一眼,转过头去。
好嘛,和这位贵人的梁子看来是结定了。
“咚。”正式围猎的鼓声响起,所有人骑着马匹飞驰而去,叶初昕却拉住缰绳,迫使她坐下的马驹向后退了一步。
“呼。”她看着众人远去的背影长舒一口气,终于清静了呐。
“叶姑娘为何不去围猎?”背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叶初昕伏在马背上颤颤巍巍地回头,发现漓国最大的BOSS墨璟宸此刻正站在她身后,她连忙握紧马缰,抬右腿翻身下马。
“给皇上请安。”她行礼。
“免礼吧。”墨璟宸看着她,笑着问:“叶姑娘还未回答朕的问题呢。”
“回皇上。”叶初昕站起身,回道:“妾身不去围猎,是因为不会骑射。”
“哦,怎会?”墨璟宸很惊讶:“朕看你方才上下马的动作都十分娴熟。”
“嗯,让皇上见笑了,实际上,妾身也只会上马和下马的动作……其余有关骑射的,一概不会。”
“哈哈哈。”墨璟宸看着她,忽然一阵大笑。
叶初昕十分羞赧,心想这现世报来的可真快,天理道义就是躲不过。
墨璟宸好不容易止了笑意,又问:“那这女子组的比赛,叶姑娘可要做倒数第一了。”
“嗯。”叶初昕低着头回答:“妾身已告知王爷,提前请他做好了心理准备。”
“皇弟不介意?”
“介意也是没有办法的……”她撇了撇嘴:“王爷说好歹妾身学会了上下马,没让他的脸面全都丢光。”
“哈哈哈。”墨璟宸又一阵大笑。
好嘛,叶初昕想今日索性就丢脸丢个尽兴吧。
过了一会儿,墨璟宸止住笑,“叶姑娘果真有趣,难怪皇弟对你这么上心了。”
“皇上过奖了。”
墨璟宸笑了笑,又道:“既然来了这牧场,就算猎不到猎物,去看看风景也是好的,叶姑娘也往牧场中心走走。”
“是。”叶初昕行了一礼,想了想又问:“皇上不参加围猎么?”
“朕身体有些不适,围猎就不参加了。”
“皇上保重。”叶初昕又行了一礼:“妾身告退。”
“去吧。”
叶初昕在墨璟宸的注视下,再一次潇洒上马,然后便紧贴在马背上,颤颤巍巍地往牧场方向走去。
她的身后再次传来墨璟宸的大笑声,可她却连回头都不敢。
呵呵哒,她今日大概是把自己今生该丢的脸全都丢完了。
叶初昕一路只怕自己会从马上掉下来,都顾不得掌握马驹的方向,战战兢兢骑着马走了两刻钟的样子,她忽然发现不远处的山坡下有块阴凉地,树木旺盛,而且也很隐蔽。
她握紧缰绳,俯身抱住马脖子,道:“马兄,我们去哪个山坡脚下吃草哦。”
她坐下的棕色马驹好像真的听懂了她的话,竟真的往山坡方向走了。
“诶,诶……马兄你太棒了!”她高兴地叫了起来。
不一会儿便来到了山坡下,叶初昕小心翻身下马,将马驹拴在一棵歪脖子树下,轻轻抚了抚它的脖子道:“王爷果然好眼光,马兄你绝对是马届的绅士,咱们休息一会儿,你乖乖吃草哦。”
听她絮叨了半天的马驹大概也不耐烦了,吹了一口气,低下头吃草了。
“哈哈,知道了知道了,不打扰你了,乖乖吃草吧。”
叶初昕很开心,伸开双臂,身子后仰,然后整个人倒在青色的草丛里。
头顶的天蓝的不像话,阳光透过树荫缝隙轻轻洒落在她身上,周围只有些许蝉鸣声以及马兄吃草的声音,唔,这样的风景,这样的自由,已经许久不曾有了。
叶初昕将脸埋在草丛里,使劲儿吸了吸青草的芳香。
对哦,这么惬意的时候,是不是应该唱点小曲比较应景呢,她忽然灵光一闪。
她抬起头四处看了看,嗯,周围没人。
好,那就唱吧,她开口,声音低沉:“蓝蓝的天空,清清的湖水,哎耶……”
“呃……呸呸呸。”她甜美的嗓音唱不了这么中厚的歌曲。
那……她又开口:“苍茫的天涯是我的爱,绵绵的青山脚下花正开,什么样的节奏最呀最摇摆,什么样的歌声才是最开怀,弯弯的河水从天上来……”
“咦,后面怎么唱来着?弯弯的河水从天上来……从天上来……”
哎呀不管了,直接唱最后……
“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嘿,留下来……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啦,让爱卷走所有的尘埃,你是我天边最美的云彩,让我用心把你留下来,嘿,留下来……”
“哈哈……”叶初昕正打着拍子唱“留下来”的时候,忽然听见旁边响起一声轻笑。
她警惕地从草丛里探出头,然后便看见站在一旁的墨璟暄,他正使劲儿忍着笑,对她道:“你果然在这里。”
她慌忙一咕噜爬起来,手忙脚乱行了一礼,然后忽然觉不对,问:“王爷不是去狩猎了吗?为何在这里?”
“本王本来是在牧场中心狩猎。”墨璟暄上前两步,走到她跟前:“但想起你不会骑射,有些担心,复又折了回来。寻了你半天也看不见踪影,恰巧到这个山坡上时听见有人叽叽喳喳在唱歌,下来一看,果真是你。”
“多谢王爷关心。”叶初昕有些不好意思,贵人在山坡上听见她唱歌……真丢脸!
“唔,本王觉得你方才唱的小曲倒是十分有趣!”
“让王爷见笑了。”叶初昕脸一下红到了脖子跟。
“哈哈哈。”墨璟暄笑得更嚣张了。
叶初昕垂头丧气,她想她今日出门应该看看黄历的,那上面一定写着“诸事不宜”!
听着墨璟暄笑了一会儿,她忽然想起比赛,看着两手空空的墨璟暄,又往他身后看了看,问道:“王爷有猎到什么猎物吗?”
“没有。”墨璟暄止住笑,不解。
“哈哈。”叶初昕却忽然拍着手笑了起来:“王爷也没收获猎物,那暄亲王府今日的男子组和女子组的比赛,都是倒数第一了。”
啊哈,不是本姑娘拖你后退,你老人家也一无所获呀,叶初昕十分开心。
墨璟暄看着她一脸兴奋,好不容易止住的笑又蹦了出来。
他上前两步,在叶初昕傻愣傻愣的目光中,伸手轻轻将她头发上的树叶拿了下来。
“你呀,在王府的时候时刻装着精明的样子,只有在这天地开阔的地方才会原形毕露。” 声音温和低沉,眼睛里有些许无奈。
叶初昕有些傻,这么温柔的墨璟暄,这么真切地笑着的墨璟暄,最近似乎出现的太过频繁。
见她这样,墨璟暄又笑了,伸手揉了揉她的头发,喟叹道:“真是个傻姑娘!”
“天色也不早了,咱们回去吧。”
“嗯。”叶初昕依然有些傻,但总算还会点头,愣愣地想起要将马兄从歪脖子树上解下来。
“小心。”她刚走两步就被墨璟暄一个大力拖进怀里,紧接着,一阵疾风紧贴着她的右耳划过,一支利箭堪堪射在她身侧的树干上。
墨璟暄全身绷紧,搂着她快速转了一个圈,躲在左侧的树干后。
叶初昕惊魂未定,从他怀里探出头,刚往外看便一声惊呼:“小心!”
可是已经来不及了,她看见左边的树林里,一个蒙面的黑衣人朝着他们的方向连发两箭,墨璟暄抱着她躲过第一支,却未能躲过接下来的第二支。
她听见利箭穿破血肉的声音,墨璟暄一声闷哼,箭射中了他的左胸。
“王爷……王爷……”叶初昕带着哭腔,她在他的背上摸到了湿热的血。
看着黑衣人渐渐向他们走近,叶初昕扶着墨璟暄隐到树干另一面,她哆嗦着手,扯了马缰翻身上马,然后将手递给他:“王爷,小人拉您上马,求您上马!”
墨璟暄伸出右手,她咬牙使劲拉住他,终于,他借力上了马。
“往东边走,东边人多。”墨璟暄靠在她肩上,声音虚弱。
“驾。”她勒紧了马缰,可身下的马驹却没有动。
“驾。马兄走啊,往东边走啊。”身后的利箭不断射来,叶初昕不断扬起马鞭,可马就是不走。
再不走就来不及了,慌忙中她伸手抽下头发上的簪子,使劲儿扎在马背上,马驹一声嘶鸣,然后撒腿奔了出去。
叶初昕一边儿哭一边儿断断续续地说:“马兄……对不起……呜呜……对不起……往东边走……”
耳边风声烈烈,她听见他在她的耳畔低声说:“别哭,你做的很好。”
叶初昕眼泪流的更凶,她紧紧抓着马缰,嘴里不断重复:“马兄,快点跑……呜呜……快点跑……”
他低声笑了,道:“放心,本王不会死。”然后伸手搂住了她的腰。
马兄,快点跑,快点跑。
不知过了多久,叶初昕终于看见有人,她扯着沙哑的嗓子大喊:“来人,来人,王爷遇刺。”
她看见有人朝他们靠近,可她身下马驹受了伤,依然在疯跑。
不行,这样下去马停不住,就算停住了,墨璟暄只会从马背上跌下来,他的伤也会更重。
叶初昕将脚从马镫上抽出来,深吸一口气,在马背上迅速转身的同一时刻,抱着墨璟暄跌向地面。
落在草地上的时候她闷哼一声,还好,还好墨璟暄是跌在她身上。
“王爷遇刺。”
“王爷遇刺,快传御医。”
“小蓝……小蓝你怎么样……”
她听见周围的人声渐渐靠近,人影一个个在眼前重叠,恍惚中还看见了谢腾逸黝黑的大脸。她松了一口气,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