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光七年,九月末,通运物流以西北冀州、西南渝州、东南扬州以及中心岚玥为四个主要聚散城市之间的运输路线全部打通,至此,通运物流的陆运和河运全线衔接,运输网覆盖三分之二个漓国,货物运输能力已能和官府的驿站加漕运相抗衡。
叶初昕这日见了范旭,两人详细探讨了当前通运物流的现状以及下一步计划。
“西北的官府交涉,让温芳达再费些心思,通运物流的生意一天好过一天,官府干涉只是迟早的事,务必让他提前筹划。”
“是。”范旭呈上一包东西:“先生,这是您上月吩咐做的牌记样品。”
叶初昕接过打开,是一叠巴掌大的圆形油纸,每一张油纸上都印有山水和太阳组成的图标,图标下撰“通运物流”四个字。
“牌记油纸后的锡纸撕掉,就可直接粘在货品上,倒是比之前的布制牌记更方便,而且油纸防水,不易晕染。只不过,这牌记的成本也比之前布制的贵了许多。”
“嗯。”叶初昕将牌记递还他,“就用这油纸的牌记吧,牌记虽小,但代表了通运物流的形象,切勿因小失大。”
“是,那旭再去与城西的造纸坊谈谈价格。”
“好。”
“旭今日就先告辞了。”范旭起身,顿了顿,脸上浮起担忧之色:“旭听闻先生大病初愈,望先生保重身体。”
“好。”她笑意温暖
“旭告辞。”
深秋九月,昼越发的短,叶初昕从城西的别院回到王府,天几乎已经全黑了。依旧没有什么胃口,她晚饭也没吃,简单洗了把脸,就倒头睡了。
桃桃小心伺候自家小姐安寝,很担心,却什么都不敢问,不敢说。
这半个月,小姐每日都很安静,早睡早起,吃药养病,看书写字,一切都很正常,可似乎又是哪里不对。
唉,前几日掌柜的还差人来问小姐最近可好,她可怎么回答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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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但看不见星光的城市依旧灯火辉煌。
宽敞而又华丽的卧室里,一个穿着白色婚纱的年轻女人正在对着梳妆台卸妆。
她本就美丽,今日妆容隆重,更显得越发美艳,一双如水的眼睛似会说话一般,只一眼,便让人过目难忘。
可此刻她的脸上却疏无笑意。
卧室的门被从外面打开,一个身穿黑色西服的挺拔男子走了进来,他似乎喝了不少酒,随手关了门,脱下西服外套,领带、解下袖扣,然后仰面倒在大红色的床铺上。
“博谦,帮我取下头发上的卡子。”女人今日盘的是复古的新娘头,头发上卡了数十个小发卡,有几个在头发深处,她看不见,也扯不下来。
男子依旧仰面躺着,没有动静。
“博谦……博谦……”女人急了,扭过头看他,“你有没有听见我叫你啊。”
男子“嗯”了一声,终于从床上起来,走到梳妆台前,低下身,极其细心地,一颗一颗,将头发里的卡子全部取了下来。
“好了,你先去洗漱吧。”女人散开长发,接着用化妆棉擦拭脸上的妆。
可男子却不走,双眼直勾勾的看着镜子里的女人。
女人长长吐了一口气:“你今天也累了,洗漱完早点睡吧。”
男子眼睛依旧盯着镜子,不说话也不动。
女人又吐了口气,不再看他。她今日也很累,走婚礼仪式,敬酒,招待宾客,每一项都很累很累。
“今天是她的生日。” 男人忽然说话。
女人卸妆的手顿了顿,接着擦掉脸上的粉底,没有理他。
“她今天就满二十三岁了……”男人低声说着,似在自语,“是我们害死了她。”
“你说什么?”女人停下手里的动作,看向镜子里的男人。
“姝妍,是我们害死了她。”他和镜子里的她对望,“是我们害死了阿昕。”
女人仰头,努力平复情绪,过了一会儿,她说:“夏博谦,今日我们结婚,我不想为这件事和你吵。”她接着卸妆。
“可是姝妍,阿昕死了,她死了。”
“她只是失踪了,失踪了你懂吗?”女人忽然情绪激动,将手里的卸妆水大力扔在地上。
“不,阿昕死了。”男人看着她,看着那双有些相似的眉眼,“姝妍,阿昕死了,是我们将她逼进海里的,你和我亲眼看见她掉进海里,是我们,是我们害死了阿昕。”
“对,是我们害死了她,是我们亲手杀死了她,你满意了吗?”女人终于情绪失控,挥手将梳妆台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扫在地板上。
“我们害死了她,我害死了她。”男人极其痛苦,他挠着自己的头发,表情扭曲,一遍遍重复着。
“夏博谦,我最看不起你这副样子。”她红了眼,胸口大力起伏着。
“阿昕死了,三年了还是找不到她,她死了。”男人带着哭腔,抬起头看她。
“对,她死了,叶初昕三年前就死了。”女人杏目圆睁,声音颤抖:“你这么在意她,为什么要和我结婚?你为什么不和她一起去死?”
“住口!”卧室的门忽然被人打开,身穿真丝睡袍的中年女人走了进来,“你们还嫌不够丢人么,你们是要吵醒所有人才甘愿吗?”
“妈……”叶姝妍哭了出来,托着长长的婚纱,跪坐在地板上。
中年女人走过去,将她抱在怀里,然后看着怔在原地的夏博谦,“博谦,还记得你当初和姝妍求婚时,是怎么答应我的,这就是你给我的承诺?”
“妈……”夏博谦愧疚且痛苦。
“三年前我就说过,那件事已经过去,今后再不许提起……你和姝妍结婚前我也叮嘱过你,这么快你就忘记了吗?”
“妈,我错了,是我酒喝多了,说了胡话,我错了。”夏博谦看向哭红了眼的叶姝妍,心生不忍,“姝妍,对不起。”
“这大晚上的,吵嚷什么?”中年男子闻声走进卧室。
“姝妍,博谦,这是怎么了?”中年男子皱着眉头,“你们今日才结婚,怎么就吵架了?”
“爸……”夏博谦张了张口,却没办法解释。
“苏珮,这是怎么了?”他又问中年女人。
“怎么了?”中年女人一声冷笑,放开怀抱中的女儿,从地上站起来,看向他:“叶哲成,你造的一手好孽!”
男子眉头微皱,“苏珮,怎么这么说话?”
“我怎么这么说话?”女人看着他,眼里都是恨意,“叶哲成,你毁了我这一生还不够,你还要毁了我们的女儿!”
“苏珮,我们出去说。”男子变了脸色,过来拉她。
“出去说,为什么要出去说?”女人挣脱他的手,“你自己造的孽,你和苏瑜造的孽,这么怕人知道么?”
“苏珮,死者为大,注意你的言辞。”男子把她强拉出了卧室。
“呵,死者为大?”女人冷笑,“死者为大,所以苏瑜就没有罪了是吗?哈,你和她的孽种也死了,那孽种也没有罪了是吗?”
“苏珮!”男人暴喝,红了双目。
“哈哈……哈哈……”女人忽然大笑,过了良久,她用力甩开他的手,清冷的声音中带着怜悯:“叶哲成,你真可怜。”
她转身上了楼,中年男子颓然坐在楼梯口,低着头,佝偻着腰,肩膀微微抖动着,似是在哭又似是在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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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初昕忽然从梦境中醒过来,睁开眼,头顶却还是熟悉的蓝色帐幔。
她抹了脸上的泪痕,拥被坐起,屋内一灯如豆。
三年了,她第一次做这样的梦,第一次梦见他们,她曾经的家人。
窗外一片漆黑,大概已过了午夜。
她裹着被子,将头埋在膝盖间,就这样过了好一会儿,忽然掀开丝被,下了床。
夜已深,隔间的桃桃已熟睡,发出轻微的呼吸声。她穿了绣鞋,轻手轻脚地出了卧房。
从廊檐下熟练地取下一盏宫灯,然后到后院厢房寻了坛酒,她便熟门熟路地往栖风亭去了。
这半月来,她几乎夜夜梦醒,也就夜夜来栖风亭喝酒。
不过她夜夜做梦,却都是从前的梦,今夜是她第一次梦见他们。
在半个时辰前的那个梦里,叶姝妍和夏博谦结婚了。
也对,他们本就是天造地设的一对,理应结婚。
叶初昕喝了一口酒。
今天是她二十三岁生辰。
可是在那个世界里,她生活了二十年的那个世界里,她死了。
他们都认为她死了。
叶初昕靠着亭栏坐着,眼睛无神地看向黑暗的夜色。
三年前她莫名其妙来到大邺,劫后重生的同时,有时候她也想,在曾经的那个世界里,她怎么样了?或许还活着,作为另一个叶初昕活着?
可世间哪有这样的事?
原来她死了,死在那片深海里。
或者,她死过一次,然后从那片深海来到了这里。
她不知自己还活在这个世界的奥秘,也不知今夜做了这个梦的意义。
可她原以为,没有她他们应该开心的,她的亲生父亲,她非亲生的母亲,还有她同父异母的姐姐。
当初他们这么恨她,所有人都不想见到她,可她真的死了,他们却也不开心。
叶初昕笑了,笑出了眼泪,她用手随意抹了眼角的泪珠,然后仰头,又喝了一口酒。
只是真奇怪,今夜的酒为何越喝越没有醉意?
叶初昕抱着膝盖坐在亭栏上,凭栏喝酒,与黑夜对望。
她从不回头,因而也就看不见十余丈外的走廊里,对着亭子,负手而立的紫衣男子。
有时候,有的人,咫尺亦天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