宸光七年,九月中,漓国发生了一件让老百姓津津乐道猜测不已的事:本该在这月二十八大婚的暄亲王和他的宠姬,不知为何,婚礼忽然就取消了。
一个月前,在皇宫的中秋宴上被当朝太后和皇上一同赐的那场婚,那场惊动了整个漓国的,让漓国万千少女都羡慕嫉妒恨的,据说会声势浩大的婚礼,怎么忽然就取消了?
据说宫里和暄亲王府放出的消息是,因叶氏正在孝期,所以婚期暂时推迟。
可精明的漓国人民怎会接受这么个解释,若因孝期不能成亲,那为何赐婚的时候不能说明,为何婚礼准备到一半了才说推迟婚期?还有这推迟婚期,那具体是推迟到什么时候?
所以茶馆里、酒楼里、街头巷尾百姓们纷纷议论,一致认为,这婚礼取消一定有内幕。
果然,不出两天,就听说有知情人士称,暄亲王府的那门亲事取消,不是因为孝期,而是因为宠姬犯了错。
据说宠姬叶氏在月初皇宫的游园会上,冲撞了皇贵妃娘娘,让身怀龙嗣的贵妃娘娘动了胎气,惹恼了皇家,婚礼才因此被取消了的。
知情人士还爆料,这叶氏平日里就嚣张跋扈放浪形骸,并且穷奢极欲,铺张的不得了,若不是惹恼了皇家被取消婚事,今后指不定有多嚣张呢。
唉,看来小家子出生的女子就是成不了气候,漓国的男子们纷纷感叹娶妻重要的还要看家世教养;漓国的女子们却是长舒一口气,我朝的第一美男子还是未娶之身,大家还有奋斗的机会。
而舆论的主角叶初昕却每日安静养病,对外界的流言蜚语恍若未闻。
这日丁太医要来为她施针,所以她没有外出,丁太医施完针,又给她开了几幅调理身体的药方,嘱咐她饭后吃。
叶初昕道谢,让桃桃送丁太医,然后趁没人,将一碗药汤全倒在了窗外的花丛里。
好几日了,这调理身体的药,她每日要倒两碗。
快速毁尸灭迹,在桃桃回到卧房前,她已经熟练地将空了的药碗放在案几上,还用手指往嘴角抹了一点儿药汁,然后躺回软榻上。
桃桃进屋,看药碗已经空了,再看看自家小姐,趴在软榻上似乎睡着了,她不疑有他,收了空碗,出了卧房。
叶初昕呼出一口气,从软榻上坐起来。
她将手指放在鼻尖,闻了闻药味。这药是不能喝的,丁太医每隔三日来给她看诊,他似乎也知道她没有喝药,但也不拆穿。
她看向窗外,这次,太后娘娘顾及皇家颜面,还是保全了她的名声,虽然她其实并不在意。
那日去永和宫,她为两件事。
第一件是为夏芷荦动了胎气请罪,第二件便是请求取消她和墨璟暄的亲事。
太后娘娘看她在地上跪了好一会儿,叹了口气,还是让碧瑶姑姑将她扶了起来。
“游园那日的事情,皇帝已叫人不要追究,好在现在荦儿母子平安,哀家相信你也不是有意要推荦儿的。”
“谢太后娘娘。”她谢恩。
“哀家知道你是好孩子,你马上要和暄儿成亲了,今后一言一行需更加小心谨慎。”
“是。”她又行了一礼:“妾身今日来见太后娘娘,除了请罪,还有一事相求。”
“何事?”太后娘娘接过碧瑶姑姑递过来的茶。
叶初昕上前几步,跪在太后娘娘跟前,“妾身求娘娘取消妾身和王爷的亲事。”
“什么?”太后娘娘将茶碗重重摔在在桌子上,“荒唐,赐婚岂是儿戏?”
看着她脸色惨白,太后娘娘想了想,又问:“你为何要求哀家取消亲事?暄儿他待你不好?”
“不是,王爷待妾身极好,取消亲事全是因为妾身。”叶初昕摇头。
“那是为何?”
几次欲言又止后,她终于红着眼眶开口:“妾身不能生育,不能为王爷诞下子嗣。”
太后娘娘以及一旁的碧瑶姑姑皆怔住,没了言语。
“娘娘及王爷厚待妾身,所以这些日子妾身思前想后,才鼓起勇气,来求娘娘取消亲事。”叶初昕掉下泪来:“妾身既然不能为王爷诞下子嗣,就无法心安理得地与王爷成亲,求太后娘娘成全。”
“可找太医看过?”
“回太后娘娘,大夫看了许多,民间的,官家的,都看过……妾身三年前曾落了水受了寒气,先前的大夫都说可慢慢调理。”她抬起头,豆大的眼泪一颗颗从眼角滑落,“可那日宫中的游园会上妾身又落了水,受了寒,这次……这次,是再难受孕了。”
她哭的伤心,太后娘娘也落了泪,她将她从地上扶起,拉着她的手,轻声安抚:“好孩子,不哭,不哭。”
叶初昕忍住眼泪,抽噎道:“妾身该死,看,都把太后娘娘您惹哭了。”
太后娘娘看她这样子,愈发心疼,拍着她的手,“好孩子,不怕,好好调理身子。”
“谢娘娘。”叶初昕又要哭了,红着眼眶道:“只是这亲事妾身怎么都是没脸成的,还请太后娘娘成全。”
“你这孩子呀……”
“请娘娘成全。”她说着又要跪下去
“唉。”太后娘娘叹了一口气,拉住她:“哀家答应你,你和暄儿的亲事,哀家会让皇帝缓缓,你好好调养身体。”
“谢太后娘娘。”
“唉,傻孩子。”太后娘娘拉着她坐在软榻上,又问:“对了,平日太医院都是谁给你看诊?”
“是丁鹤年丁太医。”叶初昕抹了抹眼泪,“平日里都是他给妾身看诊的。”
“嗯,丁鹤年医术高明,你好好养着,切莫再伤心……哦,还有王爷,暄儿哪里……”
“妾身自己会同王爷说明。”
“也好,唉,好孩子。”
……
要推掉一场由朝廷赐的婚礼,除了这个法子,叶初昕再想不到其他方法。
大邺的寻常百姓家都看重子嗣,何况是皇家?在这个时代,一个女子若不能生育,对于自己是莫大的罪责,没有女人会轻易给自己扣上这样一个罪名,所以她不担心太后娘娘会怀疑她。
至于丁太医,再一次被她拉下水的丁太医,她当时想的是,不能生育这件事大夫都不敢轻易下定论,所以即便太后问起,丁太医也不会当即拆穿。
嗯,不过看他这几日给她开的药方,都是补血养气驱寒的,她想他老人家又再一次不动声色地帮了她。
叶初昕轻笑,将目光从窗外收回,不经意间瞟见窗沿缝隙里似乎粘着什么红色的东西,她起身,踮着脚伸手将它扣了下来。拿在手里,展开,却是一枚红色的,撕了只剩一半的囍字。
她忽然就呆住了。
过了好一会儿,她将烛台上的烛火点上,然后将这半枚囍字对着火苗点燃,油纸易燃,片刻间,便化为灰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