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疏桐若无其事走进雅间,关上门。薄世清已经给自己倒了杯茶,小口抿了起来。
“你还在城里,没走?”俞疏桐坐下问道。
“不巧,我要出城的时候,城门口守着抓我的那批官差,走不了。”说到此处,薄世清笑看着俞疏桐道,“还望小姐出手相助。”
“相助什么,他是谁?”
不待俞疏桐说话,半开的窗子掠进来一个人,正是藉秋风。他扇子指着薄世清,眼睛却望着俞疏桐。
俞疏桐扫了薄世清一眼淡淡道:“不认识的人。”
“小姐咱们明明认识的,仅昨天就见了两次,今天又见了一次,怎么能说不认识呢?”薄世清对她的话不以为然,对藉秋风拱拱手道:“在下与这位小姐数次相遇,是认识的。在下也知道她是国公府的小姐。”
俞疏桐安静品着茶,等他说完便问道:“那你也知道我叫什么?”
“呃……”薄世清卡了会,肯定道,“你叫俞疏桐!”
国公府大小姐早就嫁人了,二小姐不会去市井人家闲逛,四小姐五小姐还小,就只有侍郎府也就是国公府的三小姐能对得上了!薄世清暗自得意,他平日的不务正业还是派得上用场的!就比如现在!
“猜得挺准。”藉秋风合上窗户敲了敲桌面,问道:“找我来有事?”
这问的自然不会是薄世清,他也乖巧地装不存在。俞疏桐瞥了眼他,道:“把他丢出去。”
“小姐!”薄世清拍桌子道,“你不能这么无情!看在咱们三次不期而遇的份上!救救在下吧!安王权势滔天,要是没有你的相助,在下如何活命啊!”
“我父王要你命有何用?”藉秋风扯了扯嘴角坐到俞疏桐对面,“小心祸从口出。”
“你、你父王?”薄世清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道,“你是安王世子?你不是去北海了吗!”
“祸从口出啊。”俞疏桐幸灾乐祸提醒道。
薄世清连忙捂住嘴小声道:“在下什么都没说,在下也不会告诉别人的!两位饶命!”
“杀人灭口更安全。”
“不不不!在下会变成冤死鬼回来找两位的!一点都不安全?”薄世清起身后退到门边,“回见!”
他拉开门往出跑,身后一股大力把他拉回雅间。门轰然关上,他惊慌失措地望着坐得端正的两人:“两位不会真要杀人灭口吧!两位瞧着都像是大好人!放过在下吧!在下上有老父老母,下有外甥侄儿,都要在下养活的!”
“我问你,”藉秋风压低身子看着薄世清,“我父王要你命做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是在下胡言乱语。”薄世清头摇的像拨浪鼓。藉秋风问什么,他都摇头,俞疏桐问了两句,他也还是摇头。
没多久,藉秋风耐心告罄,扇子一展,横到他脖子上,冷冷道:“说还是不说?”
“说了你恼羞成怒,在下的命一样不保!”薄世清缩了缩脖子悄摸摸离扇子远了些。
“你不说怎么知道我会杀你?”藉秋风将扇子压近薄世清的命脉,悠悠道:“你不说我肯定会杀你,你说了我也许会考虑不杀你。”
“你是他儿子,在下说他坏话,你能不生气?”
“不生气。”藉秋风见他话语间略有些放松,拇指摁着扇骨缓缓合上扇子。
扇面擦过薄世清的脖颈,他鸡皮疙瘩起了一身,生怕扇子戳破他的皮。
“他姓楚,我姓藉,姓都不随他,怎会因他人的闲言为他抱不平?”藉秋风收了扇子掸了掸扇面,斜了薄世清一眼,“还不说?”
“说!你都不生气,那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五天前春闱考试,皇帝施恩指了安王做主考。安王伤势未曾痊愈,也就挂个名,负责的还是礼部侍郎齐郢。
考试没什么问题,但收卷封名结束,考官开始判卷后,与薄世清同客栈的考生皆遭到官差的抓捕问话。有的问话后让放了出来,有的则去了就没回来。
薄世清心里发慌,先一步逃出客栈,但客栈外围不知不觉让官差围住,他尽管逃出去了,但还是没逃出官差的视线。这几天东躲西藏,都没敢合眼,生怕让逮住。
“那这关我父王什么事?”
“不是你父王下令,礼部侍郎敢抓人吗!他就是想也得有那个权力!”薄世清白了藉秋风一眼,好似在说他没见识。
“我父王重伤未愈,没空管春闱。”藉秋风回了他一眼,不再言语。
俞疏桐听薄世清说了几句就知道是怎么一回事了。原先两次她看出薄世清考生的身份,不想掺和这事,未曾深入计较。
看来这次是不想计较也得计较了。
她答应藉秋风,帮他提醒安王,如今还没找到时机,这次倒是个好机会。
上辈子丙卯年春闱试题泄露案闹得风风火火,礼部被查了个底朝天,撤换了大大小小一众参与官员。
这辈子安王没有做钦差,又在除夕宫宴上救驾有功,皇帝指他做主考,以表信任,却无意被扯进这桩案子里,不得不做应对。
也好。
俞疏桐看了藉秋风一眼,将目光放到薄世清身上,问说:“你没做亏心事,那你逃什么?”
薄世清干咳两声,心虚道:“在下、在下一时好奇看了点不该看的东西。”
“什么东西?”俞疏桐饶有兴致地问道。
“就是不该看的东西嘛!”
“考卷?”俞疏桐挑眉。
“你怎么知道!”薄世清脱口而出。但当看到俞疏桐成竹在胸的神情,他立时明白自己上套了,“你知道那还问!”
与春闱有关的不是考卷就是作弊。要是作弊,考试当场就能抓获,何必事后暗地寻找。剩下的只能是考卷。
“这么简单就能猜到的东西你非要遮遮掩掩,还说我明知故问?不过是想确认一下。”俞疏桐笑了笑,“所以你是提前看过考卷,心里没底,怕官差知道,进去就出不来了,这才四处窜逃?”
“是又怎样。”薄世清撇撇嘴道:“我也不是自己要看的,是他们拉着我看,我拗不过他们才看的,就看了一眼!”
“一眼也是看。”藉秋风插话道。
“世子明见。”俞疏桐微笑点头。
藉秋风垂下眼眸,敲了敲桌子,问道:“你想帮他?”
“有何不可?正好完成世子的嘱托,我也不必再与世子来往了。”
这时候和藉秋风来往,她担着大风险。一旦让人顺着她抓到藉秋风这个本该在北海的钦差,出事的不会是藉秋风,而是她。
藉秋风能安然待在京城,北海那边想必安排妥当了。
她一个普通官家小姐,可没有藉秋风那么大的本事,小心行事才是立身之道。
俞疏桐笑吟吟地望着藉秋风,问道:“世子不想知道安王爷在其中扮演了怎样的角色吗?”
“你迟早会引火烧身,他可不是你能算计的人。”
这个“他”,指的自然是安王。
俞疏桐倒无惧火会烧到她身上,“不冒险,如何为世子做事?”
要是没有藉秋风,她才懒得管这事。
皇帝对安王信不信任,她半点不在乎,她只要她爹活着,多余的她看都不想看。
她当初多事让藉秋风知晓北海案的蹊跷,结果给自己惹了一身麻烦。她爹还在北海,即将蒙冤,她却不得不在京城帮别人做事,当真有些本末倒置的意味。
俞疏桐直视藉秋风,缓缓展开笑容,喊道:“世子?”
藉秋风从她的目光中回神,不自在地撇开视线道:“我只提醒你一次,他没有表面看起来纯善。要是有个万一……”
“我自会小心。”俞疏桐道。
藉秋风不管她小心不小心,从袖子里滑出一枚玉牌说:“他要是敢动你,拿这个给他看,他要不认这枚玉牌,你也不必再提醒他了。”
俞疏桐接过玉牌,反复看了两遍。玉牌光滑剔透,没有任何花纹图案,应是有人时常在手把玩。玉料看起来像上营州出的,只是上营州出的好玉多了,安王能否认出这玉牌?
她朝藉秋风投去疑惑的目光,对方却躲开她的视线,低头摆弄扇子。
“想必他不会绝情到那般地步,你想做尽管去做,不必有所顾虑。”
藉秋风都这样说了,俞疏桐也没什么好怀疑的。她微微挑眉,收了玉牌,把视线重新转到旁边。
薄世清两耳不闻身边事,两只眼睛漫无目的地乱转,就是不往另两人身上放。听到一句不该听的,那可是要被灭口的!
俞疏桐扣了扣薄世清面前的桌子,两声异于说话声的音调引得薄世清斜眼看过去。
“干嘛?”
“杀人灭口。”俞疏桐淡淡道。
“我什么都没听到啊!”薄世清霎时跳起来警惕地道。
俞疏桐勾勾嘴角,忍住笑意,让他重新坐下,给他倒了杯清茶说道,“我给你出主意,把你的事闹大。不过……”她抬眼看着他一字字道,“需要你冒一点风险。”
薄世清望着她嘴边的笑容,顿觉悚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