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霞院吴氏又让人来喊赵大夫过去,俞疏桐坐在醒梧轩院里提笔踌躇。吴氏的身子有问题,可赵大夫不愿明说,她也不是大夫,瞧不出吴氏的毛病所在。
吴氏……
“老夫人!老夫人!吴姨娘出血了!”
福寿院里的喊声传到醒梧轩,墨水凝集笔端,倏然坠落,洇染纸张。俞疏桐望着纸上的墨团,叹气搁笔,“去把早上煨的汤拿来,我去苍霞院看看吴姨娘。”
这次来人不是喊吴氏肚子疼,而是说她出血。孕中出血不容小觑,老夫人也惦记着吴氏,立马让人请赵大夫过去。
俞疏桐与赵大夫一前一后进了苍霞院。
屋里吴氏卧在床榻上,脸色苍白,面容痛苦,身下被褥上染着血迹。
俞疏桐把食盒交给院里的丫鬟,上床边去看吴氏。小丫鬟们在屋里忙得直打转,就是不给吴氏想法子止血。她斥了两声丫鬟们,让人去打热水过来。
“姨娘非要等赵大夫过来,其他人都不许靠近,奴婢们也没办法。”边上一个双髻丫鬟不服俞疏桐的呵斥,小声辩驳。
俞疏桐帮吴氏擦着额上的汗,闻言看了那丫鬟一眼,说道:“吴姨娘是你们的主子,主子出了事,当下人的一个也跑不了。”
这丫鬟照顾人的本事不大,推卸责任的能力倒是不小。
热水打来,俞疏桐让人给她搭把手先褪了吴氏的衣物,清理血迹再加查看情况。
吴氏挣扎着不愿意,俞疏桐好生安抚她,说:“赵大夫马上就到,姨娘先把身子清理干净,大夫来了也不必花时间做这些琐事。”
吴氏怎么说都不行,俞疏桐便让丫鬟们都退下去,留她和吴氏在里头。
“姨娘是怕那些丫鬟?我已经让她们出去了。姨娘先起来让我看看肚子,万一孩子出了事,姨娘自己也不会好受的,对不对?”
俞疏桐慢声细语跟吴氏说话,一边吸引她的注意力,一边试探着去解她的衣物。许是吴氏被疼痛带走了大部分精力,俞疏桐轻易就褪去了她的衣物,往下一看,情况不容乐观。
她让人加紧去催赵大夫,自己在屋里为吴氏清理血迹。
赵大夫小跑着进来,俞疏桐听见声响,拉起被子掩住吴氏的半边身子。沾血的帕子扔回盆里,她赶忙把赵大夫拉到床边给吴氏看诊。
赵大夫先给吴氏止了血,再给她含了片人参,这才开始搭脉。
俞疏桐站在一边,就见赵大夫眉毛越皱越紧,换了几次手才定下来。
“赵大夫,吴姨娘的身子如何了?”俞疏桐小声问道。
“应是……”赵大夫原本想说什么,但似乎想到了别的事,话语顿了顿,转而说道,“无碍。”
“吴姨娘出了那么多血怎会无碍?赵大夫有何顾虑,不妨直说,这里只咱们三个,我也不会向旁人透露。”俞疏桐坐到床沿上,安抚着吴氏,看向赵大夫。
赵大夫神色微怔,沉思片刻,开口还是一句:“无碍。”
俞疏桐抿了抿唇,不再询问,让赵大夫开张方子给吴氏。
赵大夫笔尖不顿,行云流水一张方子写下来,交给俞疏桐,背上医箱就要走。
俞疏桐接过方子,扫了眼,喊道:“赵大夫慢。”
赵大夫回身看着她,“三小姐还有事?”
“我有话想问赵大夫。”俞疏桐让外边的丫鬟们都进去伺候吴氏,自己与赵大夫并肩走出院子。
院外小道上种的树发新芽,黄黄绿绿点缀其间。俞疏桐停到一株槐树旁,郑重其事地问:“吴姨娘因何出血?”
“三小姐,并非我不说,”赵大夫为难道,“而是我也看不出。”
“赵大夫阅病无数,怎会看不出吴姨娘身上的毛病?”俞疏桐步步紧逼,“头先吴姨娘只是肚子疼,赵大夫说无碍,姑且可信。这次都闹到出血了,赵大夫仍说无碍。我不信赵大夫真的一点都看不出问题。出血不是小事,吴姨娘腹中的孩子若当真无碍,又怎会出血?赵大夫不会是欺负我未经人事,不懂这些吧?”
赵大夫长叹口气说道:“不管三小姐信不信,老朽是真的看不出吴姨娘身子有何问题。三小姐要信不过老朽,京中医馆众多,何不找别家大夫来瞧瞧?”
“赵大夫言重了。祖母身子有碍,回回都是找您,我又怎会不信您。只怕赵大夫有难处,不敢说。”俞疏桐向前一步说道。
“三小姐高看了。”赵大夫拱了拱手告辞离开。
俞疏桐望着赵大夫离开的身影,目光幽深。她返回苍霞院抄了份方子,领着翠儿出了国公府。
马车驶过东街,街上吵闹,翠儿掀开车帘东张西望,闻见一道熟悉的声音,定睛一看,“诶!那不是那个无赖书生嘛!”
一家店铺门外,薄世清拿着一张纸,上面写着几个大字:“试题有误!”
然后对着围在他身边的学子和路过的百姓宣扬今年春闱试题有误,官差抓人拷问。
考生无辜,要为礼部的失误买账,凭什么!
薄世清话语激愤,带动博取百姓的同情,让他们对礼部和官差愤慨激昂。
没多久官差闻风赶到,薄世清等人见势立刻收拾东西拔腿就跑。那些被煽动起来的百姓对官差的行径极为愤怒,纷纷挡在薄世清等人前面指责官差。
官差无奈拔刀威喝,等百姓疏散完毕,薄世清等人早已跑没影了。
“翠儿。”俞疏桐喊了声,“别看热闹了,该走了。”
“诶!”翠儿拍了下自己的头,“奴婢忘了!小姐莫怪!”
“怪你做甚。”俞疏桐笑了笑,吩咐车夫赶车。
外边什么情况她大致都清楚,也没什么好看的,不过就一个热闹喧哗,好戏是一点没有。也不知道翠儿有什么喜欢的。
马车赶至杏林医馆外,俞疏桐扶着翠儿的手下马车,面前风声忽过,几个壮汉抬着担架进了医馆高喊:“大夫!大夫救命!”
俞疏桐缀在后面走进医馆,就见坐堂大夫已经被壮汉扯到了担架旁。
那担架上躺着位中年妇女,唇瓣青紫,呼吸微弱几不可闻。
“拉拉扯扯成何体统!”那坐堂大夫挣下壮汉的手,理了理衣服,俯身查看妇女的情况。
“先说一下她以前有这种状况吗?多久了?”坐堂大夫给中年妇女针灸,先吊住她一口气,接着便直起身问那些壮汉。
大夫面色不是很好,似乎还在计较壮汉们的拉扯。
“大夫你先给她看好了,状况什么时候说都行,人命紧要啊!”其中一个壮汉推搡着大夫往担架边走。
大夫本就在担架边,他这一推,大夫差点没窝进担架里。
“你不说我怎么给她治病!你当治病光号脉就行啊!”坐堂大夫指头戳着壮汉的胳膊,看那劲道都能戳出个洞来,“想要她活命,就赶紧都给我交代了!不然都出去!你们不配合看病,别的人还要看呢!”
那壮汉一听关及性命,立时泄了气,一股脑把知道的都说了:“这是我娘,在家里喂鸡突然就倒下了。以前也没出过这种事。大夫你可一定要救救她!”
“行了行了知道了,都散开!”坐堂大夫挥挥手让围观的人都站开些,他弯腰给那中年妇女推气。
待妇女面色回缓,大夫报了张方子,让药童抓药煎药,自己捶了捶腰,哼的一声回去坐着了。
“哎!大夫!你怎么走了!我娘怎么样了?”几名壮汉围在大夫身边东问西问。
坐堂大夫还没歇口气,刚端起一杯茶,那壮汉劈手夺了茶杯,问说:“大夫,我娘还在那躺着呢,你怎么还有闲心喝茶?”
“那你是想渴死我还是累死我!”坐堂大夫抢回杯子,气道,“你娘喝了药就能抬回去了,平日少操劳,你们多替她干活,她就不会犯病了,听见没有!”
大夫指着那几个年龄相差不大的壮汉训斥道:“你娘不是给你们气病的就是给你们累病的,你们平日多担待着点,就没这么多事了!”
“诶,那就是说我娘没事了?”那壮汉后知后觉,憨笑道,“谢谢大夫啊!”
壮汉几个兄弟招呼上人抬起担架就要往出走,大夫刚吞下口茶,往门边一看,茶水一滴不落全喷出来了,“都给我回来!药还没喝呢!还有银子!看病不要钱啊!”
壮汉一愣,又把人放了回去,恭恭敬敬掏了银子坐在一旁等药童煎药。
俞疏桐和翠儿看了一会,等大夫歇下了,她也对这大夫的医术有了底。
她拿出赵大夫给吴氏开的方子,坐到那大夫对面道:“大夫您帮我看下这方子好不好?我家里人有喜以来,总是喊叫肚子疼,找的大夫开了方子还是总疼,您看看是不是这方子有问题?”
坐堂大夫捧着茶杯啜一口茶,瞄一眼桌上的方子,越看脸色越差:“这不误人性命吗!”
俞疏桐心中一跳,这方子难不成真有问题?她收拾好表情,试着问道:“大夫何出此言?难道这方子会伤我家人的身子?还是说有碍腹中的孩子?我家人盼星星盼月亮就盼这个孩子落地,可千万不能出岔子。您可一定要跟我实话实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