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盛彦第一次来陈麦住的地方,刚进门就被扑鼻而来的柠檬味吸引住了。看他四处寻找气味源的样子,陈麦往床头柜努了努嘴。
盛彦顺着视线看去,是两个切开的柠檬。最近陈麦由于总是心神不宁,有些失眠,所以比平时多切了一个柠檬。
“两个柠檬啊,难怪扑面而来的柠檬味。”
“那是因为房间小。”陈麦自嘲道。
盛彦这才细细打量了陈麦的住处,是一个五六十平的单身公寓。进门就是开放式厨房,玄关再进去就是卧室了,卫生间设置在床尾侧对过去的方位。
小是小了点,但对一个单身汉来说,也算是高配置了。毕竟随便一扫,一应电器俱全,甚至还有个烤箱。
陈麦推了盛彦一把,一双拖鞋被扔在双脚前的地面,“换鞋啊 。”
“哦。”盛彦意外地有些乖巧,毕竟是别人的地盘。陈麦不由地想起半小时前,在渐黑的夜色里,在瓢泼的大雨中,制住徐晓奇父亲的他。长袖衬衫由于湿透紧贴着皮肤,勾勒出因为情绪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雨水顺着刚毅的侧脸滑落至脖颈,蜿蜒向衣领的更深处。那样充满暴戾的他,和此刻乖乖把脚伸进拖鞋里的样子,无论如何都无法重叠到一起。
盛彦没有注意到陈麦的出神,他自顾自走进去,开了冰箱打开一瓶水,咕咚咕咚灌了半瓶下去。
“你有衣服借我换一下吗?”他举着矿泉水瓶扭头道。
陈麦这才反应过来带人家回家的目的,赶紧从衣橱里找了一条干净的棉质t恤和一条沙滩短裤。
随即像是想到了什么,有些尴尬地转身问:“你要换内裤吗。”
盛彦没料到这一句,一口水差点呛住,忙摆手,“不用不用。没湿。”说完放下水,走上前来接过陈麦手里的衣服。
“我能借你卫生间洗个澡吗,雨水黏着不舒服。”
陈麦心想,现在你提什么要求我都会接受的。毕竟救命之恩,涌泉相报。
他赶紧去给盛彦开了热水器,表示还要再等十五分钟,水温就可以了。
“不用,我洗冷水就行。”
陈麦坚决地拉住了他。受了伤、淋了雨、现在还让人洗冷水澡,简直是在万恶的旧社会。
“您别,您可千万别。给我老实坐着等。”
盛彦真就乖乖坐在屋子里唯一一张椅子上了。陈麦的屋子从没有任何人来过,所以他没有觉得一张椅子有什么不便。现在冷不丁来个人,自己只能坐床上。偏偏他又是一个有点洁癖的人,无论如何也不肯不洗澡不换裤子就上床,于是他只好靠着桌子站着。
半晌,陈麦从衣柜深处翻出了一个铁盒子。里面有医用酒精、纱布、棉签等,他给盛彦处理了伤口,盛彦忍着痛,默默看着陈麦细致地做着这一切。
直到破皮的地方被贴上了防水创口贴,屋子里又安静下来,谁也没说话。突然,一阵肚子咕噜咕噜叫的声音打破了这宁静。陈麦吓了一跳,发出声音的始作俑者盛彦正一脸无辜地看着他。
“你饿了啊,怎么不说,我这有吃的。”
结果打开冰箱一看,轮到陈麦尴尬了。除了水和几只干巴巴的苹果什么也没有。
他只好从善如流地拿出手机,点开美团外卖,掷下豪言:说吧,想吃什么,随便点。
盛彦对于今天的晚饭从海底捞变成了外卖有点失落,不过好在他糙惯了。就着陈麦的手机狠狠点了一堆东西。这时候热水器传来声音,提示水温合适了,他拿起衣服就进去洗澡了。
陈麦这才在卫生间传来的哗哗水声中,一屁股坐在椅子上,把双手插进头发里,手肘搁在双膝上。
有太多太多的烦心事了。
徐晓奇到底在哪儿?他爸爸到底是怎么想的?还有欠盛彦的人情怎么还?对了,自己和盛彦约好6点半在海底捞见,他怎么会在那时候出现在校门口。难道徐晓奇案有什么特别大的进展?想着就坐不住了,他走到卫生间门口敲了敲门,大声喊道:你刚刚干嘛去我们学校啊?
里面的水声停了,盛彦打开门,从里探出头来,水珠顺着头发湿淋淋地低下来,落在卫生间门口的地垫上。他有些疑惑地看着陈麦说:“来接你啊。”
我靠!陈麦满脑门黑线。
“我微信上不是说了吗,6点半海底捞见。你干嘛还来我们学校啊。”
要是他不来,也不会挨那么一下打,自己也不会这么心中难安。一想到这,陈麦的语气都有些怨怼了。
“开两辆车不环保。”盛彦丢下这句话就关上门继续洗澡了。陈麦对这漏洞百出的理由感到无语,但也无可奈何。你不能指望对一个伤员讲理,尤其还是因你而起的。
轮到陈麦洗澡前,他把手机丢给盛彦。叮嘱他记得留意外卖的电话,这小区不让外卖进来,只能自己出去大门口拿。
洗澡的时候,陈麦才顾得上想起来检查自己的左腹那一拳。面上看不出什么,但一按压就一阵生疼。
这傻逼。虽然他的确对徐晓奇的家庭有愧,但确实不至于全怪到他头上。这口锅也太沉了吧。陈麦在心中咒骂了一千遍,才把澡洗完。
出来的时候,只见一堆外卖已经放在餐台上了,盛彦正把头伸进碗橱里查看可用的碗。
“菜还是放在瓷盘里吃更有家的感觉。要不然捧着一堆塑料餐具吃,总感觉很可怜。“盛彦摆好了碗筷如是说。
陈麦已经很饿了,胡乱点点头,二话不说站着就开始吃起来,那张唯一的椅子就留给伤员了。等胃里感觉有点东西垫着了,他才和盛彦讨论起原本这顿饭的由头。
“现在基本确认了孩子在桥上消失的时间,接下去的问题是,他是上了别人的车还是跳水了。前者仍旧需要一辆辆车摸查。后者的话,就看下游有没有任何尸体被发现。截止目前还没有,这是个好消息。二桥高十几米,如果跳水姿势得当,是可以避免受伤的,至少不会伤太重。孩子有可能借助某个计划在跳水之后逃脱了。目前各方的工作都还在展开。”
“对了,不能通过定位手机吗?”陈麦听了一堆分析后,终于模模糊糊抓了个重点。
“技术组那边还在定位两个号码的位置,应该很快就会出结果了。但一般这种案件,手机定位往往是无效的,有极大概率手机已经被扔掉了。”
“这样啊……”陈麦咽下了碗里最后一口饭,放下了筷子。
盛彦在吃饭的时候就不动声色地观察陈麦吃东西,他常伸筷子的菜有酸菜鱼,地三鲜,和盐水虾,但碰也不碰红烧肉和生炒鸡。
见陈麦已经吃完了饭,菜还有大半。他终于忍不住问道:“你不喜欢吃肉?”
陈麦一下子脖子往后仰,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表情:“卧槽,这都被你发现了?”只有和他特别熟的朋友才知道这一点。
“很简单,第一次见你吃饭你只拿了香煎三文鱼,小龙虾,扇贝,和鱿鱼这四样荤菜。第二次你只吃了蟹黄小馄饨和桂圆红枣粥。今天你只吃了酸菜鱼和虾两样荤的。一次两次是巧合,三次总不会了吧。”
陈麦简直惊得眼珠子掉到下巴,刑警的观察力、记忆力、推理力真是太可怕了啊!他自己都记不清他说的那些东西了了。
“你为什么不吃肉?”盛彦似乎对陈麦的震惊不以为然。
“我小时候有心理阴影。读幼儿园的时候,有个很凶的老师管我们吃饭。那个时候食堂总给我们做一种菜,木耳清炒肉片。那个肉还不是瘦肉,全是白花花的肥肉。我吃了一次就吐了,老师还逼着我吃完。后来我爸妈去幼儿园闹了,这事儿才作罢。从此以后;我就不太吃猪肉了,连带鸡鸭鹅之类的家禽也不吃。”
见盛彦露出黑人问号脸,陈麦又勉为其难的补充道:“其实我也不是严格意义上不吃肉,如果能把肉做的没有肉味,我也能吃。比如说肯德基和麦当劳……”
盛彦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你这样营养不均衡,你看你瘦的。
陈麦下意识在自己身上看了看,又往盛彦身上扫了扫。只见对方穿着自己的T恤正好合身,明明两个人半斤八两。
他刚要反驳,盛彦的电话就响了。声音很轻,他们屏声静气才找到手机在哪。在卫生间脏衣篮最底下,盛彦换下来的裤子口袋里。
“好,我知道了。马上就去。”盛彦挂了电话,“专案组有任务,我得走了。”说完一阵风似的已到了门口。
陈麦转身去衣橱里拿了条打篮球穿的运动裤,拿完了之后也不追出去,胸有成竹地在原地等着。
他倒要看看盛警官什么时候能发现,自己穿了条印满椰子树的沙滩短裤去办案。
几秒钟之后,门口果然传来盛警官气急败坏的声音:陈麦,裤子!
陈麦勾起右侧嘴角,把早已准备好的运动裤扔了过去。
盛彦走后,屋子里彻底安静下来。他一个人默默地收拾了碗筷,外面还在下着雨。他想着不知道楼下那只流浪猫怎么样了。房东不准养宠物,他只能偷偷每天喂点东西,但这次已经两三天没有去了,又下着雨,小可怜一定挨了很久的饿吧。他加快了手上洗碗的动作,准备一会儿去找猫。
“喵。”那头白色的猫咪有种一对漂亮的异瞳,一蓝一绿,但在黑暗中只能看得到荧荧的两点光。看到陈麦,很欣喜的样子,但始终和他保持着距离。即使陈麦已经投喂它三个月了,也还是如此。流浪猫就是这样的动物,永远保持着野性,以及和人类的距离。
看着它狼吞虎咽地吃完了一整碟猫粮,陈麦才放心地上楼。
直到睡前,左腹部的隐隐作痛还在提醒着他,今天发生了怎样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