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夜,天阴。
我一步一步踏入潮湿的地牢,慢慢不见天光,地上还有未干的水渍,空气中扑鼻而来的酸臭,腐败的霉味使人蹙眉。这个传说中无人逃脱的囚笼,我要见的人,关在最深处。
一路死气沉沉,我探身进入石室,草垛上一人闭目养神,本是囚徒,千夫所指,他却素衣白裳,纤尘不染,我嘲讽说:“看来太子爷在牢中日子过得也挺滋润。”
听见我的话,那人睁开眼,轻笑道:“想不到第一个来看本宫的是你。”虽落于下风,他举手投足间仍然尊贵尽显。
“不然呢,你在期待什么?是司徒熏?是四弟?还是,心上人?”总的来说落井下石这种事情是不厚道,不过看仇人不痛快我就很痛快。
他闻言只剩苦笑:“你是专程来笑话本宫的?”褪去张牙舞爪的锋芒,他反而没有当初那般惹人嫌了。
我抿唇笑:“怎么会呢,即便你成了废太子,阶下囚,过街老鼠,到底还是王孙,草民可不敢以下犯上。”那是我第一次仰视他,带着无法言说的愉悦。
天下间多少男人女人,他谁也不喜欢,偏偏喜欢上那个人,他怎么不可笑?我有时候会想,也许他没有错,喜欢自己的至亲也没有错,他只是顺从自己的心意喜欢一个人。他有今日,不过是时运不济。
然而被栽赃诬陷是他倒霉,他曾经的所作所为是不能因为他受了委屈而磨灭的。我此番前来除了求证,更是为了一点一点揭开他的伤口撒盐,我必将讨还他欠我的一切。
卑鄙如我,残忍如我,咄咄逼人,我伤害他不觉得过分,谁让他先对我冷酷。废太子三个字彻底刺激了他,他没答我的话。
“当年我本该流放漠北,太子爷却将我转赠给了司徒烈,我从不认为你是那种有心肝的人。”我坐在他身旁的草垛上。
他缓缓抬头,目光晦暗:“你恨我理所当然,不过本宫从前承过苏詹的情。”
“即便如此,可我还是恨你。你可以辱我伤我杀我,却不该在我面前杀了我最重要的人!”我咬牙切齿道,“你有今日的境地,全拜我所赐,你应该也恨我吧。”
他只感叹了一句:“成王败寇。”说完似乎是不想搭理我了。
他越是无谓,我越是不让他好过:“你知道他为什么不来看你吗?”
“他说他讨厌你,他很讨厌你。”
“讨厌你作为兄长生了这样龌龊的心思,讨厌你是个断袖还对他纠缠不休,他痛恨作为你的手足兄弟,以至于他根本不想看见你。”
“你走吧,本宫不想听!”他面有怒色,隐忍不发。
话是残酷,然而我们的谋划一旦开始是无法停止的,我接着激怒他:“你知道吗,你明明什么也没有做,可所有人还是厌恶你,究其缘由完全是你人缘太差,若非你是太子,一定不会有人巴结你的……你可知道……所有人都……盼着你死……”他扼住我的咽喉。
“你给我住口!”
“这就恼羞成怒了?可是你瞧瞧,从前你呼风唤雨,现下除了我还有谁……来看你……”我抬手捂住了他的口鼻,掌心的微量的洗髓散因他情绪的起伏,尽数被他吸入,我笑道,“司徒煦……你可能不知道……我今天,是来送你……最后一程的……”
洗髓散服下,这个人走得不会太过安详。
……
我微微睁开双眼,艰难的吸了口气,原来没有人掐我,是梦。初入敬王府我便想着要令太子不得其死,后来终于一步步达成所愿,本以为皆大欢喜,却不知为何,再也没有当初的心境。
因这一路从那山头冒雨回的王府,即便司徒烈用披风替我挡了雨,我依旧着凉染了寒,也许是因为大仇得报,日子久了,我并没有将旧事放在心上,却不想今日梦见了我在牢中对太子的所作所为。
司徒烈喂了我几口水,问道:“还难受吗?”
我摇头,脑中却一片混乱。
“对不起。”他说。
我侧过身靠在他肩膀,轻声道:“不,谢谢你。”没有他,年幼的我要去漠北,或许没有任何生还的可能。
敬王府某一处乌漆麻黑的墙头,文修竹捂着屁股摸黑爬上去,默默叹了口气:“美人,反正事情已经发生,就不要太难过了,你还有我嘛。”也许是年纪越来越大了,他最近叹气的次数越来越多。
“你怎知我在难过?而非解脱?”幽光里的人语气淡淡。
“得了吧,那丫头都嫁人了,你要不是难过,在这里埋头喝什么闷酒?”
“闷酒?不过偶然得了几坛好酒,略略小酌罢了。至于你说的那个残暴又没天良的臭丫头,这么容易就跟别人跑了,我应该高兴才是。”
“你少来,这大半夜的跑别人家墙头上埋头喝小酒,是个人都能看出来,你根本在装蒜。”
“何谓装蒜?”那人神色莫名。
“你要是知道那丫头现在病了,病的不轻,病入膏肓,药石无灵,我看你……啊……”文修竹再度被踹下墙头,这回脑袋不偏不倚卡在石缝里拔不出来了,痛得他哀嚎连连。
“你怎么不早说!”那人起身头也没回地走了。
文修竹默默流泪。
装蒜怎样,装傻又怎样,他只是闭关出来,神霄宗居然再无她的踪影,叫他怎么不惶恐。他去了翠竹峰,去了后山,万万想不到她回了敬王府。
她曾告诉他,她最讨厌这个地方,可她仍旧回来了,还满心欢喜嫁了敬王。
他忽然觉得那些日夜相伴的年岁太过可笑,他拼了命想住进她心里,她却从未向他敞开过心门。不论她是阿琬抑或苏淼淼,到头来喜欢的从不是他。
他一路打趴那些护院,甚是愤怒的推开那道门,然后怔怔地站在原地,面色难看了许久。
我与司徒烈双双被那声音震惊,回过神来司徒烈要喊人,我制住他,轻声道:“慢着。”
他忽然笑道:“小丫头,什么时候成亲了也不告诉哥哥,你的好日子哥哥我居然也没能讨杯喜酒喝。”
“淼淼,他是谁?”
“介绍一下,这位是司徒烈,我的夫君,这位是池沥,我的知交。”我开口道。
“既然是你的朋友,也是我的朋友,天色不早,不如就在东厢房歇下吧。”大半夜擅闯他人宅邸着实有些说不过去,司徒烈却看见他眼神中毫不掩饰的怒色,原先迷惑,顺着他的视线望去,便明白大概是为我了,当即将我往怀中揽。
“不必,听说她病了,我来看她,既然安好,我看完就走。”他说罢转身背对我要走。
“池沥,你先等等。”我掀开被褥,脑袋昏沉间被司徒烈一把扶住,“当日在宗门,我不是有意先走,只是你酷爱修炼,神霄宗灵气充盈,我想你留在那里也好……”
“不必解释。”他酷爱修炼?这真是个可怖的笑话,说到底他为的什么,从来只有自己明白。
若无人相伴要历过那些漫漫无期的修炼,真的是种惩罚。但他跟着她,绝不是为了慰藉那些孤寂的时光。如果不跟着她,他其实再也没有任何停泊依靠的地方。
说白了他是只野狐,庸庸碌碌活了三千多岁,不知何时才是尽头,波澜不惊地等待着自己一个又一个劫数到来,起初孑然一身不觉得如何,风花雪月亦与他不相干,后来是她让他有了牵挂。
他一直想成为她的依靠,可她不需要他来依靠。
我轻声道:“池沥,我们两个是不一样的,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你……可明白?”
“虚伪,你明明是想甩了我跟这个小白脸双宿双栖!”他终于再也忍不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