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恰有郎骑竹马来 > 第61章 千梨
  “算了算了,我这些日子在树底下封了几坛好酒,不巧刨到一个锦盒,想来是你家人的遗物。你来了,正巧交还与你。”池沥跃下枝头,递给我一个小小的木盒。

  这盒子与我当日挖出来的,却不是同一个。我砸开锁时,里头只有烧得剩下半本的古书。

  我惊愕地翻开,从熏黑的纸上模模糊糊看见这么一段话:“自我记事以来,阿娘便告诉我我是为了她而存在,七岁我与她相识,那是所有噩梦的起源。自幼阿娘便开始教导我,所有的规矩性子都是为了迎合她的喜好,阿娘总说她会是个好皇帝,为了苏家,这点小小的牺牲无伤大雅。

  我怨恨自己的命运不公,为何我从生下来那刻起便不能为自己而活,但我的身后还有整个苏家。阿娘说她会待我好,直到后来,连我自己都无法反驳。

  十七岁那年我嫁了她,一国之后,无上荣光,爹娘高兴得几度落泪,我在轿中坐立难安。我讨厌她,又怎可能欢欢喜喜做她的王姬。

  但她果真待我极好,万般赏赐,宠爱无度,可越是如此,我越恨她。

  我本该活出自己的人生,我也有铮铮铁骨,怎能甘心做她的玩物……”

  这半本残卷翻到此处字迹难辨,余下已经面目全非,我合上时只落得满手黑灰,脑中竟似过电一般闪过无数陌生片段,我大惊失色,这便是传闻中的共情,看来书主执念太深,在这书中留下了残念。

  空中响过一记闷雷。

  耳中闻得电闪雷鸣,飞沙走石,狂风大作,是夜暴雨突降。

  我微微睁开眼,入眼轻纱与珠帘倾泻而下,身下床榻,身处环境告诉我这里并非苏府。我自明珠柔光中瞧见床头坐了一人,我认得他是司徒烈,怔怔望着他,竟开不了口说不得半句话。

  “阿梨,又做噩梦了吗?”他以丝绢替我拭去细汗,温柔如初,我愣了片刻。

  我听见自己鬼使神差地攀住他的胳膊哀求:“放我出去好不好?”

  但他只是躺下来抱住我,眼中一片冰凉之色。

  离他近了,我发觉他虽与司徒烈相像,但那神情看起来又是全然不同的人。我发觉控制不住自己,不能随我的意愿活动。

  他在我耳旁呢喃细语:“入宫前阿梨曾应我一事,说我想要的都会给我,是真的吗?”

  我在他怀中嗯了一声。

  “阿梨当真是喜欢我的吗?”

  我默默地点头。

  “阿梨,为什么喜欢我呢?”

  “七岁那年,我随母皇初到苏家那时,别的孩子排外,只有你陪着我,只有你哄我笑,陪我闹,那些时候我觉得你真是这世上最好的人,只有你,让我在日后繁政伤神时想起,便觉得满心欢喜。”

  “那倘若我说,我要的是你的江山,你可愿拱手相让?”

  我并不惊讶,只是笑道:“原来你想要的一直是皇位。”

  “陛下恐是舍不得,自古美人易得,皇位难求。你无非看上了我这副皮囊,才命我做你的宠姬。但你最大的错处,是从未问过我是否中意你,女皇陛下权侵朝野,自是不必在意一个宠姬的感受。但你知不知道为了你那一句喜欢,我付出了怎样的代价,所有人都觉得这是上天的恩赐,只有我,只有我深恶痛绝不屑一顾。呵呵,你该不会蠢到以为七岁那年我真的那么懂事吧,不过是因为我娘告诉我说你是未来的女帝,令我刻意讨好你而已。”

  “我……我并不知,若我知道你这样讨厌我,定然不会勉强你。”

  他的目光冷冽如同刀芒,烧灼得我无法喘息:“不勉强,怎会勉强,多谢你成全我那些年挥之不去的噩梦,我要向你讨回我失去的一切,我的陛下!”

  于是他手中刀锋出鞘,冰刃扎进肺腑的刹那没有丝毫犹豫,却似乎击中了什么硬物,缓冲过后,他再次举刀扎入。

  我静静看着这场闹剧,感觉得到她有太多的话想说,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冷酷决绝开口道:“穆折梨,你觉得你在我眼中算是什么东西?我想要的,用得着跟你讨价还价?”

  有血液渐渐溢出,他的双手亦沾满了滚烫赤色,双眸染血。

  她的目光黯淡,心知我在你眼中什么都不是,不过你想要的已然都得到,如果你非要我死,我也只能慷慨赴死。这一日,动心的那一刻我就料到。

  我不是个好皇帝,江山易主是我愧对先祖,可我算是个好女人,我一心一意宠你,纵容你,疼爱你。即便是心碎,也不言悔,我在意你,就算掺杂了利益和算计,这份爱在我眼中仍旧没有变色。

  我低头,见自己飞离了那身体,那模样果真也像极了我。只是她用尽最后的力气紧紧的攥住了他握刀的手,是有不舍,还是不甘呢?

  流淌的鲜血愈来愈多,血泊中的身躯渐渐失温,苏千缀怔怔望着她失血泛白的面颊。恍惚间只见七岁那年怯怯的抓住他袖子的穆折梨,那时候她还不是女帝,只有小姑娘的一派天真与委屈,他当真生出几许怜惜之意,不由多了几分关照。

  但她是非死不可的,她若多存活一日,他便要多背负一日的痛苦,他要反抗,他要抗争。

  他想起第一次进宫那天,美人榻上侧卧养神的穆折梨,她一双迷离的眼,欲语还休万般风情,原来这就是世人口中一代明君吗?他明明极其反感这个女人,这一刻却觉得心腔都被掏空了,不觉得畅快淋漓,也不觉得烦闷难过,只是发觉心间空无一物。

  这感觉没有来处,却在心间生根。

  他到底想要什么呢,这大好河山日后全都是苏家的,万人之上万民敬仰万岁万万岁已成定局,可他还有什么呢?

  “喂,你要不要我啊?”仿佛又听见她耳语。

  “这么丑,才不要。”他总是不暇思索地回答。

  到底要不要?他每次都告诉她说不要,难道那么多回从没有一次是真心想要的吗?他不清楚。

  但其实一千多个夙夜朝夕相处,是不是也有那么一丝动容?只是他不敢承认由恨生爱,不敢承认他也曾在意过她,好像承认了会很丢脸,那女人的尾巴一定会翘到天上。他一点也没有喜欢这个混账!

  这个女人毁了他的一生,还敢妄图得到他的喜爱和宽恕,做梦!她早就该死!

  他愤而握住拳头,突然不想看到跟这个该死的女人有关的所有一切:“来人啊,把她拖下去。”紧扣掌心的指节被他硬生生掰断才得以松开。

  他看见她睁着的双眼,好像还在看他,似乎还不相信他要杀她的事实。

  “哈哈哈哈,你就这么舍不得我?”他不顾形象放声大笑,笑着笑着突然笑不出声了。

  有侍从一左一右将她拖了出去,任是谁,此刻也无法想象这女子当初曾是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女帝。

  苏千缀在她死后第三日夜里做了个梦,梦中她咄咄逼人来质问。

  “混账东西,我听苏卿说你有了相好,你好大的胆子!”穆折梨怒气冲冲揪住他的衣襟。

  她气急败坏,他偏不答话。

  她又说:“我原以为你待我是不一样的,原来和旁人也并无多大区别。我一直以为你有那么一点点喜欢我,原来是我自作多情。”

  那时候她就高看了自己,以为他会很在意,果然是蠢货,愚不可及!

  “我待你不薄,你为何如此对我?”

  为了苏家,为了他自己,他没有做错。

  他只是想起有一年他染了风寒,服用汤药无数,不见起色,穆折梨连早朝也不去了,成日和他呆在一块。那段时期,他几乎要被骂成祸国妖后。

  “假如有一天你比我先离开,我什么也不管,马上来陪你,好不好啊。”女皇陛下其实不会说情话,偶尔说一说听来也挺蹩脚。

  但见她将右脸贴着他的胸膛,与他四目对望,眉眼温柔缱绻。在他面前,她从不高他一等,也不称朕。

  他缓缓道:“好啊。”风寒并非那么容易死人,不过是她太忙,他想和她多待一会。

  这一刻他觉得,质问便质问吧,他着实不该和她计较那么多,反正是他的女人。

  “阿梨……别生我的气,再多陪我一会好不好?”苏千缀拥住喋喋不休的她道,“这几日我觉得累,总也见不着你,我好难过。”这副身躯温热依旧,她也一如往昔,总爱拈酸吃醋,其实这样真的不错,他天真的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