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来乾清宫的太医络绎不绝,三日后,皇帝驾崩,震惊朝野。
四王和亲女羌一事暂被搁置。
吃斋念佛的太后气极,将嘴硬的李元和腰斩于菜市口。据说他为了不供出幕后之人,狱中生生将舌头咬断,死前瞪大双眼,甚是凄厉。
他一直是皇帝身边的大内总管外加贴身高手,为何叛变,至今是个不解之谜。
国不可一日无君,朝中重臣为了稳定局势,在仅有的两位王爷之间暗自较劲。
一方于太师说:“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我看好四王爷呦。”
一面御史大人说:“别搭理他,他眼神有问题,城西的如花都能看成城东的如烟,上次还把人弄进府里,不知道做些什么不可告人的勾当!”
太傅说:“我站敬王,你们了解一下。”
帝师诸葛老头说:“还算你有点眼光。”
大学士说:“自古长幼有序,岂容你们在这里胡言乱语!”
身后吏部尚书弱弱插嘴:“阿弥陀佛,此事还是让太后娘娘决断吧。”
于是太后的长乐宫开始鸡飞狗跳。
“太后娘娘,请早做决断。”群臣乌压压跪了一片。
太后未曾开口,又听宫人道:“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求见。”
太后碾了碾掌中佛珠:“让她过来。”
皇后行礼过后,开门见山:“母后,论品行,烈儿这孩子是不错,可他这身子骨……”
她还是贵妃时,淑妃那贱婢便在她宫中爬上了龙榻,这在当年叫她受尽了旁人耻笑。即便她的儿子当不成皇帝,也轮不到那狐媚子的儿子,她绝不同意。
她与贤妃做的事,皇帝不追究,她儿子却未必肯罢休,这也是她的顾虑。
太后掩面:“都退下吧,容哀家好好想想。”
帝位之争刻不容缓,两派唇枪舌战愈演愈烈时,司徒烈掏出圣旨,狠狠打了蜀王派一个大嘴巴子。
这事说来挺讽刺,从前他自在惯了,父皇将立储圣旨硬要塞给他时,他觉得尤为烫手,不情不愿接了,可是如今的局面,这却是父皇留给他最后的立身依凭。
四王爷面无表情,饶是他的脾气再好,筹谋这些年,这一刻有人告诉他,他为之奋不顾身不择手段地肃清道路都只是徒劳时,他如何甘心。
的确,他不甘心,他几乎咬碎一口银牙,回过神来,还要一脸真挚含笑着跪拜他的敌人。毕竟人家有官方授权,难道自己不管不顾冲上去打脸吗?
群臣齐声道:“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这一跪足够憋屈,带着无尽的憎恶,可他丝毫没有表现出一丝不耐。
他只是感叹这位皇弟的福大命大,仅此而已。
先皇葬入皇陵之后,登基大典紧随其后。
八月底,司徒烈继位,众星捧月,登基大典选址于拜月台。
虽说他身躯单薄了些,但皇袍加身,到底有几分不容轻视的凛然之风。明黄衣袍于烈烈风中飘摇,他回头俯视群臣,面容倨傲,这样的他是我从未见过的。
众人俯首叩拜时,唯我抬头望他,心中虽欢喜却有无言的落寞涌上心头。从此以后他是皇帝,他有家国,他有臣民,他不再独属我一人。
司徒烈笑着走下台来,宽厚掌心缓缓裹住我的手,龙袍的色泽似乎比天光还要炫目。
“司……陛下。”待要开口,我忽然间发现,一国之君,我再不能直呼他的名姓,这是重罪。
司徒烈称了帝,太皇太后有了着落,太后却久久未册封,于是热爱和平的卿家们又谏言皇帝早做圣断。
司徒烈其实早有打算。
据说汪相是他扳倒的,于是朝臣一边期待一边又害怕他有什么新的动作,但这位新帝什么动静也没传出来,有人终于松了口气,到底皇上还年轻嘛,有心无力,必然也不会做什么出格的事情。
群臣欢天喜地蹦跶了两日,司徒烈终于提及女羌公主的归宿,将四王推上了风口浪尖。
蜀王派心里哇凉哇凉,不免要自救一番表表与蜀王无瓜葛的忠心,是他们实在将事情想的太过复杂,以至于一时间互相弹劾的奏折多如大米,将各家的陈年破事一一抖落。
司徒烈对此置之一笑。
朝堂的风云着实离我太遥远,后宫不得干政,以至于我顶着王妃的称号,在毓秀宫百无聊赖地过了数日悠哉悠哉的生活。
毓秀宫也有秋千,比敬王府的更大更精致,我在秋千上得了一场梦。
醒时我靠在司徒烈肩头,他正静静打量着我,那时月华似水,他似月。
“夜里秋风凉,怎么不去屋里睡。”他的声色温柔如初。
我浅笑道:“一个人闷,出来坐坐,不知怎么就睡了。”
“宫里不比王府自在,若是闷,过几日秋猎,我带你同去。”
“嗯。”我嗅到淡淡的迦南馨香,又有些昏昏欲睡。
他揪住我的双颊道:“是不是生我的气?”
我扒开他的钳制,并不言语。
“等我好吗,不需太久。”他贴过来吻了吻我的额。
我知道他在说什么。
“陛下做什么我都不会反对,当然我也不能反对,只是,一个臣子们日日担惊受怕的朝堂于你而言没有好处。”
即便我百般不愿,但从前那个骄纵跋扈的孩子,终有一天他还是长大了。坐拥江山,万人之上,他再也不是我可以任意揉搓的受气包了。
“我会清点朝堂,一直以来,这也是父皇的想法。”
“陛下还是太过心急了。”
“不要叫我陛下。”他顺势抱了我入了毓秀宫,无视一路宫人的惊诧。看得出来今日他的兴致很好,所以一踏入寝殿,我便被他压在墙上狂啃。
我笑眯眯打趣道:“陛下最近有点欲求不满啊。”
“不许叫我陛下,你为什么生气,我是不是哪里做不好?”
“陛下没有什么地方不好。”看似亲密无间,其实我总觉得我们之间疏远了许多。
他蹙眉微怒:“苏淼淼,你是故意的。”
“对,我就是故意。”在我说完这话以后,我便极为无辜的被他丢到榻上。
他对我道:“我会给苏焉一个新的开始,让他能做自己想做的事。”
我抿唇:“谢谢你。”
他沉吟片刻,双眸一沉,忽然道:“以往你我之间从不言谢,倘若真的要谢我,淼淼做我的皇后可好?”
我从未幻想过这一刻,点点头,仿若踏在云端之上,所有感官如坠云雾,不再清明。
我不知司徒烈原来可以是个雷厉风行的帝王,册封皇后的诏书说下就下,仪式也一点都不含糊。
淑妃被追封为太后,但是原先那位皇后娘娘成了太妃后日子就不怎么欢畅,她被弃于深宫之中,看上去风光依旧,凄楚只有她自己明了。
司徒烈时常将奏折搬来毓秀宫批阅,这又引得大批老臣不满,于是又有古板老头递折子提醒皇帝,后宫只有一个皇后必然不成,陛下该选妃了。
司徒烈只是否定,并不解释。
我深知他走到如今这一步着实无奈,许多事情总在意料之外,若非如此,我与他本可一世庸庸碌碌做一对闲散夫妻,赏花遛鸟,逍遥自在。
但我也知,只要司徒熏存在一日,希望便成无望。
我在他膝上打了打哈欠,以示困倦。司徒烈面色不改低头亲我的面颊,揽着我继续翻阅奏折,满室只余下寥寥提笔声,无比寂静。
“乖,马上就好。”他作状安抚。
我喂了他一口茶:“司徒烈,你说过要安顿苏焉,进展如何?”
“早在吊唁五哥那日,我便提过让他重新开始,不过苏焉拒绝我的请求,倒是司徒熙,提出了两个要求。”
我见他无动于衷,终于问:“是很为难的要求?”
“依照律例,我本该封季皇后为太后,可是迟迟未有动作,于是惹得许多人不快,最近奏折多是谈论此事,逼我妥协,淼淼怎么看。”
我笑道:“臣妾坐在陛下腿上看啊。”
“调皮。”
“司徒熙莫非也逼你立季皇后为太后,那么另一个请求呢?”
“杀了四哥。”
即便二人独处的时光,他面对我的调笑,已然稳重了许多。只是司徒熙居然想杀掉四王,想必是知道了些什么。
司徒熏和亲的日子定在了开春,先皇还是个有心的,想让他过完年再走,不过想必这个年他过得不会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