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回王府的第二日,李元和便送达了宫中中秋佳宴的邀请。
虽说排场不减,然而前几日的阴霾仍在,因着陛下最近喜怒无常,百官拘谨了许多,毕竟谁也不想成了第二个汪朔。
大荣人人自危的状态持续增长。
我离开当日,兴许是厌倦了穆淮安不厌其烦的叨扰,红毛生拉硬拽着池沥一同便搬离了苏府,踪迹成迷,于是偌大府邸,又恢复了往日的死气沉沉。
我在梳妆镜前任由怀琴打扮,司徒烈居然难得地替我描了眉,动作极为熟稔,美名其曰情调。
我鸡皮疙瘩起了好一阵子,脊背忽的贴近他的胸膛。镜中我与他同着绛紫宫装,眉目清秀,看上去竟然生出几分夫妻相来。
“今日这是怎么了?”不是不曾亲密,可他如今算是异常的了。
“这些日子冷落了夫人,都是为夫不好。”他梳发的动作有些温柔,“父皇今日会宣告群臣,由四哥出使女羌国和亲,希望这些糟心事,也能告一段落。但愿他能谨遵圣谕,不再有多余的痴心妄想,否则谁也救不了他。”
“难道说……这些事,皇上都知道吗?”我不可置信地望向他。
“父皇只是不想深究,不代表他真的糊涂。”
当今皇帝育有六子四女,撇开女儿不说,这六个皇子到如今,只余下二子,且其中这一人杀兄杀弟更欲杀父,实在万恶难赦。但天家本就人丁单薄,倘若就此夺取他的性命,皇帝也于心难忍。
“那汪朔一家?”我欲言又止。
他面色低沉:“汪家入狱,另有隐情。”
“看来我这些日子太过舒心,竟什么也不知道。”我轻笑,但到底与我无关,也不想再过问。
“夫人只需快快乐乐的活着,不必忧虑这些烦心的事。”他勾了勾我的鼻尖。
当年苏詹等人判处谋逆之罪,已然板上钉钉,甚至众多罪臣已经亡故多年,是他为替淼淼讨公道才深入调查。汪家本可安然无事,可他近日才知,汪朔嘴上忠君,却并非站队□□,他一心扶持五王爷为太子。更妄图铲除朝堂异己,才设下层层迷雾,牵连这无辜的一十三人。
但此事牵连甚广,影响甚大,又加之时日久远,汪朔办事小心并无半点纰漏可循,故而只得暂且压下。谁料汪朔时运不济,偏偏赶上了他五哥身死,女儿又承认了罪行,父皇与他商讨三日,这才定下。
至于四哥,他有作为帝王的杀伐果决,可却失了帝王的爱民之心,不是帝位的最佳人选。
他并非没有想过淼淼提到二哥三哥身死并非意外,只是抽丝剥茧之后,真相果然不忍直视。父皇痛心之余,同意了他的请求,将四哥派往女羌,这样既保全了他的性命,又能令他安分守己。
重点是,这样也有一个好处,再也不会有人暗中觊觎他的王妃。即便觊觎着,女羌那么远,他又能掀什么风浪。
感觉身后贴合的身体过于紧绷,喘息也有些粗重,我不安地挪动着身体。开宴在即,却也难保这家伙不会临时动些别的心思,届时迟到可就大大的不好。
若是司徒烈知道我的内心感想,恐怕是要大哭外加崩溃的。
迦南香近在咫尺,我伸手推远了那张脸,突然听见有人笑道:“呦呦呦,这秀得一手好恩爱。”
我大为窘迫。
司徒烈暗中将拳头捏了又捏,期盼着父亲早早宣了旨,早早打发走这尊凶神,免得时日长久带坏他家的媳妇。
“不必羡慕,公主日后回了女羌,也能体会一二。”司徒烈微笑,微眯的眸中分明闪烁着送客的意味。
“这事不劳王爷费心。”
穆淮安同在受邀之列,穆淮静自然跟着她,这时探头来,语中满是揶揄。
这宫门我曾瞧了无数遍,却不曾有哪次如这般自在。深宫路远,风景肃穆压抑,有他陪同,这一路竟也有趣。
我与司徒烈分别拜见了皇帝,皇后与妃嫔,欣然落座,席上唯独不见太后和双津公主。对面司徒熏举杯遥祝,我差点咬到自己的舌头。
司徒烈揽过我的肩头以示主权,轻声对我道:“且看他再蹦跶几日,日后眼不见心不烦。”
我将碟中菜喂进司徒烈口中,司徒熏果然面色大变,我眯眼冷笑,谁叫他这几日净给给众人添堵。
皇帝道:“诸位爱卿,今日中秋佳节,不必拘礼,务必尽兴而归。”
群臣俱才松懈下来,出言告谢,仍是不敢瞧他,仅是打量着他的鞋面。
如花宫婢鱼贯而入,替众人斟酒,皇帝哈哈大笑。
丝竹声渐起,舞者从两侧涌入,我在看清中间那位红衣女子是谁时,口中的酒差点喷薄而出。
穆淮安这丫头说今日有好戏瞧,原来是她要上去领舞。她不是最看不上这些臭男人吗,竟也难得如此卖弄身姿。
美人过处,馨香如兰,众人只觉那女子跳跃如精灵一般。她笑着朝我眨了眨眼,停在我跟前时,执了我的手于原处转圈,那宫服本就宽大,三圈下来毫无美感,我这朵绿叶越发衬得红花大方从容。
我愣了愣,报复!这家伙□□是在报复!
一曲过后,穆怀静携女羌众女官盈盈叩拜,难得稳重了一回。
“女羌公主穆淮静见过大荣皇帝陛下。”她竟毫不掩饰介绍自己的存在。
“朕闻女羌公主,德容兼备,才情无双,果然不假。”皇帝握着酒樽的手紧了紧,笑意不减,“来人,赐席。”
“多谢大荣皇帝。”穆怀静笑着称谢,穆淮安面色沉静,同样一张面孔,在这二人面上竟是截然相反的神态风姿。
酒入三杯,李元和再次斟满杯中酒,群臣颂扬我朝海晏河清,我主励精图治。皇帝的视线一一扫过群臣,只觉得醉意上涌,意识混沌。
他其实早知自己身体有恙,所以才着急着肃清朝堂,汪相一事过后,朝中已换了许多生面孔,他要快些替他的儿子铺平道路。
可是整顿朝纲显然不是撼动一个汪家就能做到的,他忽然觉得自己好累好累,这朝野乌烟瘴气,他无论如何做都是杯水车薪,心头不由生出许多无力感来,近日也不知怎么,竟是一日不如一日,这一闭眼,似是安然入睡一般。
群臣推杯换盏,光筹交错,笙歌未歇,一时竟无人察觉。
“陛下?……陛下!”注意到皇帝的皇后察出不对呼喊。
交头接耳的臣子们纷纷噤声侧目,远远见龙椅上的君主伏在案前,嘴角淌了猩红液体,先是在金案上凝了浅浅一滩,而后一滴一滴滚落,殿内格外安静,只余下水珠滴答声。
“速传太医。”我只听见身旁司徒烈吼了一句,便冲了出去,又道:“来人,封锁乾清宫,不许任何人离开。”
龙骑卫火速包围了现场。
众卿惊吓未定,妃嫔们花容失色,场面乱作一团。
静默许久的四王爷开口道:“六弟此为何意,这是要变相地软禁大家?”
这个时候他说这话显然是要生事,司徒烈仅仅扫了他一眼,后便见太医令几不可见地颤抖起来,他攥紧了拳头。
“住口!”那是他第一次带着如此愤怒的眼神警告这位四哥,住口,闭嘴,噤声!
皇帝由内侍带到寝殿安置,太后本来身子不适,听闻这个消息忙赶了过去,又遣婢子传口谕,必要揪出幕后主使严惩不贷。
司徒烈的声音里藏着太多的情绪:“诸位大人稍安勿躁,待事情查明,本王自会给大家一个交代。”
开宴不久,皇帝吃的本不多,许多膳食并未开动,伺候布菜的两个宫婢磕在地上瑟瑟发抖:“敬王殿下饶命,奴婢什么也不知道。”
李元和伏地不语。
“李大总管,你可有话说?”司徒烈声色淡漠,这是宫中的老人了,他发现即便俯首磕头,这人脊背依旧挺得很直。
“奴有罪。”他如是说。
“好大狗胆!你在父皇身边不是一日两日,究竟受了何人指使,还不从速招来。”
“奴无话可说。”
“好个无话可说,将此人押入死牢,待父皇醒来后处置。”凶手认罪得太过突然,他隐约觉得事情并没有这么简单。
一场宫宴就此不欢而散。
司徒烈在殿外沉思良久,近些年来父皇从政勤勉兢业,从不滥杀无辜,莫非是前朝余孽前来寻仇报复?又或者,六年前那场官员被诛案,亦有人同淼淼当初一般?
我陪他枯坐一宿,皇帝中了剧毒昏睡不醒,当下他也并无头绪。
青石阶上,我靠在他肩头,柔声劝慰,他却愁眉不展。
“夫人先回敬王府吧。”
“老头会没事儿的,我陪你。”兹事体大,我知道他忙起来又要没完没了,干脆呆在他身边,不必叫他分心照料。
“为夫是不是很没用?”
“夫君不必妄自菲薄,你是最棒的,不然怎么追得到我呢。”我捏了捏他的脸。
他勉力挤出一个笑容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