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过后不久,永安城却发生了一桩骇人听闻的命案。
五王爷司徒然不知何时死于自己府邸的一处密室,听闻此事一府老小个个哭作了泪人,然而事情远没有如此单纯,原来他的躯干与四肢被人残忍斩断,脏腑肝肠滚落一地,现场血肉翻飞,脑袋还在府里荷花池内找到了,可说是死无全尸,死相惨烈。
魏王府重重包围下,蝼蚁也插翅难逃。不过事情过去一天,案件仍无任何实质进展。
有下人供词说司徒然死前一天还带了两名青楼女子回府过夜,这个魏王妃汪瑧呢,又是永安城有名吃人不吐骨头的夜叉母老虎,一下子嫌疑贼大。
接连丧子,皇帝老头怒不可遏,誓要将凶手挫骨扬灰。
听闻这个噩耗,司徒烈有瞬间微怔。我随他前去吊唁,司徒然这人人品不错,知交好友接踵而至。我见到汪朔时,这老头面色阴郁,一下子老了几岁,身旁还有一女童,那孩子哭的肝胆俱碎。
细嫩胳膊似乎还拽着祖父的衣袖质问父亲是否真正死了,我站在她面前,如同拥抱着当年的自己,死相如此惨烈,谁又能说这不是一场蓄意阴谋呢。
寒暄几句正要告辞,司徒烈忽的握紧了我的手,我抬头去看他,他的视线却落在了门口处。
“双津公主到。”管家将到场宾客喊了又喊,我独独听见了这一声。
我别过头,见苏焉乖巧地立在司徒熙身后,低眉顺眼并未抬头。日子久了,她的肚子渐渐有些显怀,于是也穿些宽松的宫装掩饰身形,其实生下这个孩子于她而言有害无益,她却如此小心翼翼,可见也是上了心的。
苏焉眉目间的阴郁淡了许多,但那天他说了重话,我纵有千般迷惑也不知如何开口,只是平静的看着他。不论他承认与否,他终究是我的弟弟。
察觉一道锐利的目光正注视着我,司徒熙缓缓行来,冷然道:“六弟也来了。”
“四皇姐。”他不卑不亢地点头算是问好,擦肩而过时,司徒熙摁住了他的胳膊。
“六弟先别走,吊唁后我有话单独同你说。”她的面色说不上好,一派凝重。
司徒烈抽回手,显然是想不到他们之间还有什么话可说。
既然司徒熙的话是单独想说,我当然不会自找没趣,转身寻了处凉亭等他,料不到那里已经有人落座。
见我要离开,那人迅速起身道:“小美人,你我真是有缘呐。”
我立在原地,见他走的近了,脸上还挂着淡淡的笑意,白裳纤尘不染,有些不一样的味道。哪里都有这个家伙,我深觉他的可怕,几乎无孔不入。
那时天色暗淡,秋风瑟瑟,满目尽是凋败的花叶,我生出了几许厌恶。
“原以为王爷怎么着也该收敛些。”已经到了这个份上,我厌倦了与他作戏的念头。
“美人此话何意?”他的眼中藏着几分狡黠光亮。
“四王爷真的以为,你做的那些事,陛下毫不知觉吗?”我的言下之意,是希望他能悬崖勒马,毕竟手足相残,到底不雅。
有一天他狠厉残酷的真面目被人揭开,必然太过难看。
“美人这是在怀疑我吗?”他的声色清浅,笑脸虽然不改,却已慢慢凝结。
“随你怎么想吧。”我扭头,再无话说。
他在我身后道:“有一日天变了,你会后悔将我拒之门外的。”
我凝眉,这家伙恐怕在说梦话。
不知司徒熙与司徒烈究竟说了些什么,路上他只是懒懒靠在我肩头,静静的不言语。我揽着他闭上眼睛,我什么也做不了,我唯一能做的,便是陪着他。
汪家老小锒铛入狱的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意外的是汪朔连一丝挣扎喘息的动作也没有。更可怕的是皇帝默许了这一切,接连丧子已经让他失去了理智。
他无法想象日后在九泉之下,如何面对那一张张熟悉的面孔。他是皇帝,可是却无法保全自己的儿子。
前有莫大嫌疑,后有下人指证,汪瑧百口莫辩,也不得辩。禁不住屈打成招,判处秋后问斩。皇帝生平最恨妒妇,如此发落犹不解气,朱笔勾了斩立决,这一切发展迅速,大荣的官员都知道,汪相这个位置,恐怕要拱手于人了。
荣国,变天了。
自打住进了苏府,我过了许多清闲日子,也遭遇了众多明枪暗箭。司徒烈不愧是常年被人谋害惯了的,这方面极有先见之明。
我有时候觉得他难以捉摸,有时候又觉着他简单通透。
大多数时候,在床榻上提及这个话题,他常常三两句带过。他习惯展现自己驾轻就熟那一面,他的狼狈,他的阴霾,渐渐尘封在了过往。
我不在的日子里他应也吃了不少苦头,于是他总是问我累不累,乏不乏,我总是摇头。
能让我称得上累的,只有应付那些见不得光的暗算,自汪瑧死后,终于消停了一段时日。
“夫人累么,想不想回敬王府?”他轻啄我的唇瓣。
“嗯,过几日便回去。”我望着他,那双眼极度平静安宁,只映出了小小的一个我。
“这些日子想我吗?”
掰掰手指头,这两个月里,我们见过的面屈指可数。我依然骄傲的摇了摇头,被他压在榻上狂吻一通。
“可是我想了……”
“我知道,你不敢不想我。”事实上我不知道他究竟多么想我,只是从他升温的灼热之中略略可以感受他的爱意,他确实想得要发疯了。
从前吧,他像一只小奶狗,软萌得很,怎么也长不大一般任我欺负,后来不知怎么的,虽然还是人畜无害的样子,可已经有了小狼狗的潜质。
“苏淼淼,你答应一直陪着我,不可反悔。若是反悔了……”他缓缓抬起头。
“反悔怎样?”我揪住他搁在我胸前的两只耳朵。
“不怎样。”他眯眼笑着,笑意森森。
我突然想起苏千缀的笑颜,也是这般泛着幽寒,那日穆折梨死了。
这两张脸重叠在一块,我不自觉道:“若反悔,你舍得让我死吗?”
唇间涌入了迦南香味,强烈到我无法喘息,我却十分迷恋那味道。
“舍不得。”他终于道。
这些日子在苏府勉强睡了几个好觉,这夜下了小雨,我已经早早睡下。
可是夜里来了位常客,所谓常客,乃是女羌二公主穆淮静。
几日前我仍不能理解她夜半频频叩门究竟为何,终有一日,她向我谈及了池沥。
“不是本公主说你,你天天住这么个地方,是不是你那夫君琵琶别抱,你无处可去了?”她抖了抖衣摆的水珠,一脸郑重。
我已经习惯了她的咋咋呼呼,笑道:“公主觉得这地方不好么?”
接过我的热茶,她说:“倒不是不好,只不过,你一个王妃总住在娘家算怎么回事。”
“那么公主是来看看我呢,还是来看看我的娘家人?”我揶揄她。
她作势要擂我。
“你不就是担心我跟池沥好上嘛,看在我们还有点交情的份上,我偷偷告诉你,其实你估错了情敌。”我附耳轻声道。
“难道还有别的狐媚子?”她的心事叫我窥破,一点也不懊恼,民风果然彪悍。
“那当真是你的一大劲敌。”我笑了笑,这两人若真的在一块,也很好玩嘛。
“是谁是谁,你快告诉我,我要跟他决一死战!”
“是个男人。”我淡淡笑说。
“池沥,他居然喜欢男人么……”公主咬唇,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这倒不是,不过,再任由事态如此这般发展下去,也差不离了。”我只要想起文修竹狗急跳墙和貌美如花的公主因为抢夺一个男人而决斗,就忍不住要笑出来。
“似乎听见谁又在编排我的坏话。”池沥倚着门扉淡淡道。
穆淮静二话不说扑进了他的怀里好一顿揉搓,速度之快令人乍舌,简直叫人没脸看。
“我就看看,不干别的,你们继续,继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