牵着牛车的路大虎回头看了一眼，从嗓子里发出一声“嗯。”，手上使了些力迫着慢悠悠走着的老牛立刻走得快了好些。
吴州县城不大，统共也就那么几条街而已，县里住的民也基本都是附近乡镇的乡绅富户和他们的家眷、仆从，再不然就是做买卖的生意人。
街上的商铺此刻也都是大门紧闭的模样，饥荒才闹起来的时候，不少流民进城来讨饭，还有些心善的店家接济一二。
可饥荒越闹越凶，流民越来越多。慢慢的这些店家也只能关了店门，先将自己家的日子过下去。
自从上面下皇命说要派北阳王来赈灾，吴州县县太爷觉得城中流民太多，是体现了他的无能与不作为，又有乡绅头子带礼进言，言说流民中有暴徒威胁了城中“居民”的安全。
县太爷便下令让人将城中的流民通通赶了出去，成日关着城门，合着吴州县里的这些个乡绅做他的“土皇帝”。
直到北阳王两日前来了吴州县，在吴州县东南西北四个城门外五里处设置了棚屋，开仓放粮这才重新打开了这吴州县的城门。
城门开的第一天，县衙里的捕快便跑到周边的三乡十二村贴布告，布告不仅说了放粮赈灾的事。
更提及北阳王两日前路过饿虎山遇上一队除匪的义士，这群义士不仅剿灭了匪徒还救了十一个孩子，北阳王以除匪有功的名头没有羁押这些杀了匪人的义士而是当场放走，只将这些孩子带到了吴州县衙，遣人贴布告着人来认领。
路大虎和路二虎正是在这个时候，赶了回来。
兄弟二人在路上就看到了这布告，当时路二虎还吐槽道:“这乱世年头，怎么连自个家孩子都看不好。”
结果，两个人才进了路家村，就得了个家里老四和小妹都叫花子拍了去的消息，急匆匆赶回家，远远就看见院门掉了半扇在地上。
母亲甄氏也急病了，只剩下个老三六神无主的在跟前。
“你三哥读书都把脑子读傻了。我跟你大哥回去的时候，他还在院里转圈呢！”后来，路二虎是这么吐槽这件事的。
路三哥作为家里唯一会掉书袋的人，今年十三岁，饥荒闹起来前还在县里的私塾里读书呢，是路乔乔这几个哥哥里唯一的文化人，十二岁就参加了院试春闱成了一名秀才，也是家里着重培养的天才儿童，进了私塾前他还按着家里排行叫路三虎呢，后来先生给改了名字叫路明录。
路大虎牵着牛车停在一间药铺前，这是吴州县里最好的药铺了，开药铺的是个花甲年岁的老大夫姓徐，医术跟他的势利眼一样出名。
徐记药铺的此刻也是大门紧闭，路大虎举着拳头敲了敲。
“咚咚咚。”
半晌，也不见屋里有人应声。
路二虎抱着路乔乔带着路小虎站在旁边等着，见自家大哥还这么稳当的敲门，眉头一抽催道:“大哥这时候你就别这么稳当了，大点劲敲，药铺都多少日子没开门了，指不定人都躲后面去了，不大点声他们听不见！”
路大虎嘴唇动了动却没说出什么来，他一贯沉稳，是个三棍子打不出来一个屁，老实到家的性格。
听见路二虎的话扬起手来，用力往下砸了下去。
“砰砰砰！”
这回屋里有动静了，是个中年人的声音，隔着门板扬声问道:“谁呀？”
“徐大夫在吗？家中娃子病了想请徐大夫瞧瞧，也请徐大夫到路家村路开山家里出趟诊。”路二虎扬着脖子自报家门。
药铺的门板被卸下来一条，门里四方脸的中年男人侧着半个身子看了一眼，目光先扫了一眼清冷的街道，又在几个孩子身上看过，才落到他们身后的牛车上去。
“出了个十二岁秀才的路开山家里？”中年人问道。
“是的是的。”路二虎点头回道。
那中年人这才满意地说:“进来等着。”
“你三哥那秀才的名头，也就到了这时候顶点用。”路二虎把路乔乔往上抱了抱，小声嘀咕了一句，侧身从那一条门板缝里进到了屋里，“大哥，你看着车等等，小虎跟上。”
“嗯。”路大哥牵着牛车稳稳当当地站着。
路小虎抬头看了看自家大哥，得了后者一个点头这才迈开腿跟上。比起跟着的二哥，他显然更乐意和不爱说话的大哥在一起待着。
中年男人进了后堂一会儿，便跟着个精瘦的老头从后面走了出来，徐老大夫留着几撇仙风道骨的长胡子，花白的头发用一只木簪子挽在头顶上。
老大夫出来以后，话也不多，他也是觉得跟路二虎个半大的孩子没什么可寒暄的，坐下来给路乔乔切了切脉，开了几副药，又在路二虎的恭维里掀着半截松散的眼皮子给路小虎瞧了瞧，喊中年人拿了盒药膏。
直到路二虎懂规矩的放下二两银子这才把眼皮全掀开了，喊了中年人拿上药箱出诊。
先看身份再看钱，这还真是个“仙风道骨”的老大夫。
路二虎心疼的瞧了那二两银子一眼，面上却堆着笑，“徐大夫你看，我家离这里远，牛车还得走
上一会儿，我这小妹妹烧的这么厉害，回家煎药还得些时间，您有没有什么办法先救救小子的急？”
“曲靖，先给他拿上一粒惊风丸。”
“是，师傅。”
又从这徐老大夫身上拔下一根毛，路二虎这才稍稍觉得心里痛快了些，拿了药丸一边给路乔乔服下，一边嘴里的好话不重样地说，反正好话不要钱，可比花出去的真金白银来的不实在多了。
牛车在路上晃荡了大半天，快过了晌午才来到了路家村，刚进村口就听见有人在吵吵嚷嚷:
“送官！把这老虔婆送官！竟然带人来偷我家孩子！想来村西头开山家丢的孩子，也跟她脱不了干系！”
路乔乔探头去看，只见先前同人贩子和伙绑架她和她四哥那个老妪，正瑟瑟发抖地趴在地上，周身站了一圈人，离她最近的是一个插着腰的女人，那女人正在大声地喝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