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老大夫将药方写罢这才抬起头来瞧着路二虎。
他身旁规矩站着的徒弟曲靖连忙上前,从老大夫手中双手接了毛笔收好,又将写好的药方拿起来吹了吹,晾到了一旁的木桌上。
徐老大夫一挽胡须,沉声说道:“人如何,想必先前请的那郎中已经与你们说分明了,先前的方子过于中庸,换了老夫这方子,你娘还能多挺上半月。”
路二虎的眼睛落到木桌的药方上,定定地看着,只觉得那方子上密密麻麻的黑墨字都糊到了眼前,糊的他视线发黑。
垂在身侧的手握紧,路二虎咬着后槽牙缓了好几息,才让他从窒息的晕眩感中解脱出来,颤声问道:“徐老,可是真没有法子能医我阿娘了吗?”
徐老大夫施施然站起身,将手背在身后,“倒是有那虎狼之法能叫你阿娘醒上那么一时三刻,只是这人可就挺不过三日了,小子你可要想好了。”
路二虎瞳孔猛的一颤,瘦高的身子僵在原地,只觉得夏日的天像深冬那样的冷。
“曲靖,我们走。”徐老大夫招呼了一声正低头收拾药箱的徒弟,打头往门外走去。
名叫曲靖的中年人背起药箱,跟着徐老大夫往门外走,路过路二虎跟前的时候,脚步顿了顿,等徐老大夫走出门,才低声道:“小子,送我们回去吧,后头,你还得指望着我师傅。”
路二虎恍惚回神,牙磕牙一字一字的吐出声:“多…谢...”
“唉……”那中年人叹了口气,没再说什么便走了出去。
路二虎又站了一会,勉强压下了涌到眼眶的热意和从胸口泛起来的苦味,这才抓起木桌上的药方,机械地抬脚出了西厢房的门口。
抬眼正见着,路小虎扒着门框看着他。屋里路明录干干巴巴地哄着路乔乔的声音传出来,半点也不见他平日里引经据典长评大论起来的流利模样。
路二虎恍惚了一瞬,突然想到家中还有三个小的,他得稳住......
他这么想着,往前走的腿脚上突然就多了几分力气。
“二哥……”路小虎期期艾艾地喊了一声。
兄弟几个,路小虎自小就更怕凶巴巴的二哥一点,现下看着面色不好的路二虎,更是吓得想往后缩,可心里又挂着阿娘,而且,他刚还拍着胸脯答应乔乔要打听阿娘的消息来着。
“阿、阿娘......她......”路小虎试探着抬脚,想往西厢房走。
路二虎一看路小虎的样子,就知道是路乔乔不死心,派出对她唯命是从的小跟班路小虎,打探消息来了。
这小憨子,也就乔乔说了敢来他这捋虎须。
他眼睛一瞪拿出平日里吓唬路小虎的架势:“问什么问,不许问。赶紧给我进屋和乔乔待着去,不许随便跑出来了!更不许和乔乔乱说!还有叫你三哥把乔乔给我哄好了,不然回头我收拾你俩!”
路二虎将路小虎凶一通,才出了屋。
路小虎铩羽而归,憋着嘴收回了才踏出东厢房门槛的脚尖。小短腿一迈回身朝着炕上的路乔乔诉苦道:“乔乔,二哥、二哥好凶啊!四哥问不到阿娘的消息。”
东厢房和西厢房中间隔了个不大的堂屋,路二虎训斥路小虎的话,在东厢房屋里头的路乔乔和路明录自然也听到了。
“没、没事,不怨四哥,是乔乔任性......连累四哥挨说......”路乔乔抽抽搭搭地打着哭嗝,她这时候已经冷静不少,只是眼泪停不下来。
她也明白路二虎的苦心,只是心揪着她实在是安定不下来,脑袋里乱哄哄的一会是甄氏的笑脸一会又是甄氏面无人色躺在床上的模样。
路明录束手束脚地坐在床边上,间或说上一声“乔乔别哭了。”,方才才换好的青色长衫衣袖也叫他自己抓皱了。
他这哄人的模样要真被路二虎看见,那铁定是要挨收拾的。
路小虎重新爬会炕上,挨着路乔乔坐了下来,抬起两条小胳膊就把路乔乔圈进了怀里,抱住了。
“乔乔别哭,四哥也想哭,但四哥是男子汉,四哥得护着乔乔,四哥不哭。”
路明录瞪大了眼看着,眨了两下眼,突然觉得自己个还不如路小虎。
路二虎出了屋,正赶上路大虎捧着了个冒着热气的瓦罐往屋里走,他瞧了一眼,瓦罐里装着半罐熬得稀碎发黄的粥水,面上还飘着些黑渣,焦糊味飘过来,闻着嘴里都跟着发苦。
路二虎叹了口气,问道:“明录熬的?”
“嗯,我又加了些水。”路大虎点了点头,捧着瓦罐站住了,“你再重新熬点给他们。”
“成啊,回头咱们哥俩凑合凑合。”路二虎同样点了点头,明白了他大哥的意思。
这年头一粒米都是好的,吃点熬糊了的粥水又算的了什么呢,没的吃的人大有人在,只是家里这几个小的和阿娘却不能亏着了。
路二虎抬起手来摸着自个腰带上凸出来的那一圈,扣着个数了起来,
他腰上缠着的是一圈铜板,只数了几个路二虎便松开扣铜板的手,从袖子里摸出了半块碎银子,喊住了放好瓦罐从屋子走出来的路大虎,将银子和药方一起递给他道:
“大哥,待会儿你去送那徐老大夫的时候,给阿娘抓上半个月的药回来吧。若是有剩余,就换些粮食,若是没有......也不必和医馆的人争。至于阿娘,等你回来我再同你说。”
“我省的了。”路大虎将药方和钱揣在怀里,沉声应道,哪怕路二虎后面话没说出来,也叫这高大的少年人心中一沉。
路大虎举步往门外走去,路二虎跟着往门外走。
那徐老大夫和徒弟已经在牛车上坐好了。
“小子就不送徐老了,叫我哥哥送您回去。”
路二虎勉强弯着嘴角告别了很那徐老大夫,待看着路大虎牵着牛车把人拉的看不到影了,才举起手来一拳重重地砸在门框上,难受地蹲了下去。
脚跟前的土地上洒下点点湿痕迹,路二虎咬着牙闷声哭了一会儿,才吸吸鼻子抬起手来擦干了眼泪,扶着门框站起来,反身进去熬粥和给路乔乔的药。
路大虎架着牛车才离了家门,隔远了瞧见几个村里的汉子压着个看不清面目的汉子,往着村口大柳树底下去了。
他眉头一皱,催着牛快走了几步,追着这群人来了村口柳树下。
一到村口就见那被抓着的汉子给人压跪在地上,他挣扎了两下,凶蛮的样子吓得周围一圈村妇往后退了又退。
那汉子被撅在身后的手上还有圈结了痂的伤痕。
“爹,逮着一个,跑了一个!” 带头抓人的正是村长路中平的儿子路冬生,他身上冒汗狠狠地喘着气,同他抓人的几个汉子也是一般无二的状态。
路冬生抬袖抹了抹汗,“这两个杀千刀拐子可是真能跑,且把咱村周围的情况都给摸熟了,这次要不是给咱们逮着了,往后得成了大祸患!”
他说着往路中平的身边站,这一回头就看见了路大虎,立刻脸上就笑开了,又想路大虎家丢了两个孩子,这笑容又落了下来。
“大虎回来啦!在县衙接着你们家小虎和乔乔没?”他还不知道人已经接回来了。
“接回来了。”路大虎回来一句,垂眼去看地上跪着的汉子问:“这就是那个拐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