论道会并不开在殿中,而是开在平水观后山山腰之上。
平水观后有一山,山势平缓,山貌秀丽秀丽,山路蜿蜒,山腰亦有一台,立于半云之间,正适合论道。
这山,名为鹤鸣山,而论道之台,也名鹤鸣台。
陆云岫她们到达的时候,论道会已经开了有一会儿了。
来来往往的论道之声响彻鹤台之上,却不显得纷乱杂驳,因为有一乐曲从中协调,让纷乱的论道之声显得十分之和谐。
而那弹琴之人,则是分外的熟悉。
陆云岫的到来,惊起了一些人的注意。
原本盘桓在此地的悠扬琴音慢慢停下,那似乎能引发人的问道之心的清宁乐曲慢慢消散,让一些人从论道中惊醒,他们不快地朝陆云岫望。
没错,弹琴的人是祝沉璧。
祝沉璧看着陆云岫,眼神微微闪动。她一身月白色的衣裳,与裴喻十分相似,上有深色流云纹,更显遗世独立。
她端坐于鹤鸣台的正中,手下轻轻浮动,如同道经一般清净的琴音便散发开来。
在看到陆云岫的时候,她手上的动作一顿,琴音断续,便索性停了下来。
裴喻也是眼神幽深的望着陆云岫,似乎在分辨着她的变化,以及可能做出的反应。
他同样穿着一身月白色的衣裳,更显玉树临风,仪表堂堂。
陆云岫没有理会两人,她慢慢地走近,脚步轻缓,连碎石都没有发出声音。
之前,论道台之上,众人随意而座,各位道长穿插其间,与有意论道的居士相互探讨,低缓而和煦的论道声交织在一起,让论道台之上充满了自在而宜人的气息。
可陆云岫的到来,打破了这一切。
众人纷纷对望了一眼,然后一长髯老者道:“根虽有瑕,然琴音不假,人净如莲,裴侄儿眼光不错。”
这老者说的是祝沉璧,而且是在赞美她。
他赞祝沉璧如莲花一般,虽出于淤泥,却不染,琴音清澈,正合道意,裴喻的眼光不错。
老者的话一出口,便引来众人的赞同之声。
“不错,正是如此。”
“琴音可见心,裴世侄眼光确实不错。”
“说来这琴音确实非凡,但不知与多年前名震清都的那一曲相比,哪一方更出众。”
“依我看祝女郎的琴音已尽合道意,即使微有瑕疵,也大有进展空间,而七年前那一曲‘幽篁’……只怕是再不得见了。”
“一者如幽莲出水,一者如皓月蒙尘,啧,一进一退,怕是真的不得见了。”
众人不悦加嘲讽的眼神落到陆云岫身上,却没让她有半点反应。
陆云岫不动如风,她慢慢走近,连步伐间的距离都没有波动分毫。
这时候就听到有一道声音突然大声挑衅道:“幽篁如水中月,稍一吹拂便破碎,可惜,只不过陆女郎弹奏不弹奏得出来都是未知数。不知陆女郎可否重现幽篁一曲,让我等见识一番昔日声动清都的风采?”
挑衅的声音随着山风荡开,不停在山腰回转,陆云岫朝声音发出的地方看,却一时半会对不上人。
论道台虽然并不算小,但今日来的人多,所以坐的也密集,这么一望过去,居然真的找不到人。
可此事也并不是非要找到人不可。
陆云岫清楚,这些人,与其是说要见识“幽篁”,不如说是想看她的笑话。
看陆云岫一曲幽篁惊天下,哪有她弹奏不出娶意来,声名狼藉来的好看?
陆云岫望了一圈四方,神色淡然的如山顶来去自如的云,她点了点手上的紫竹箫,垂眸漫不经心道:“幽篁?”
陆云岫抬眸,对上了祝沉璧的视线,她随意浅笑,朝发声处道:“你也配?”
她眼神如天上冷月,漠然又睥睨。
山路平缓,却也耗力,鹤台虽大,却也拥挤。
一群心如山石,不住拥挤的人,也配让她弹琴?
陆云岫冷笑,她望着被她一语惊起怒火的诸人,神色没有半点变化,她难得发火,发火也难得形于色,可此刻却全无掩饰的展露出来。
她冷漠的看着诸人,不耐的怒火散发,让跟随着她的随从们都有些惊了。
“幽篁一曲,幽而堂皇,一个藏头露尾,只知在暗地里挑拨的小人,也配听?”
陆云岫毫不掩饰自己的刻薄,她同时看向一边捧祝沉璧一边踩她的那几人,道:“真是可笑,随意一言便要我弹奏幽篁,当幽篁是谁人都配听的吗?不重人者人不重,轻他人者人亦轻之,只知口轻舌薄,以言语贬损他人之人,也配让我动琴?”
陆云岫轻嗤了一声:“真是白日做梦。”
众人闻言,皆惊,继而大为不悦,之前开口说话的几人更是,那长髯老者大睁着虎目道:“陆侄女,你这话就太刻薄了,气性何至于这样大,不过评议一两句而已,何必如此动怒,不过弹奏一曲而已,与你又有何难,莫非你还真如话中所言,弹不出来不成?”
“之前祝女郎不也同样弹琴助论道之会长开,你便弹奏一曲让众人看看又如何?”
“你动了琴,我们才好判断究竟是谁更高一筹,你如此抗拒,我们也无奈,只好默认是祝女郎技高一筹不是?”
说完,就有起哄声自四面八方传来。
祝沉璧听到众人起哄的话,默默的抬头望了陆云岫一眼,之前的一段时日,陆云岫可没少刁难她,现在见陆云岫似乎要出洋相,她心里也是高兴的。
毕竟世人皆知,陆云岫已经多年不动琴,只怕琴心都已碎裂。
陆云岫环视了一周,冷漠的视线硬生生地让现场的气氛冷了下来,她道:“有趣,世间居然有如此多敢评判我之琴音之人。即非亲友,也非贵长,居然就能给我的琴音论高低,真是有趣。”
她眼中满是讽刺:“我便是不弹又如何?不弹就说明我不如人?”
“身为陆氏嫡长,我连一曲琴音都拒不得?”
“乐者以乐娱人,在场众人谁人如此高贵,要让我以乐相娱?”
说明白点,你们配吗?让陆氏嫡长女像歌姬一样,弹琴取悦你们,你们配吗?
真是脸比天大。
陆云岫都觉得好笑,场中的这些人,到底是哪里来的自信,自己会任他们摆布?
难道是裴喻?
可裴喻那个连退婚都不敢自己上,只敢算计女方让女方失控的废物也能左右她的想法?
众人不说话了,因为陆云岫说的是实话,陆氏嫡长女,敢让她弹琴娱之的人确实少。
陆云岫望着诸人,深深的笑了,讽刺的目光扫视而过,眼神却是从所未有的冷:“真是不知所谓!”
场中气氛一下子落到了最低点。
临近端午,皇室设宴,各府皆有要事,府中长者皆忙碌不已,所以来此论道的大多是各府中闲散人员,有官职的都少,无一人身份越得过陆云岫与清元去,所以陆云岫损起他们来没半点收敛。
陆云岫冷眼看诸人,视线在祝沉璧腰间的香囊上停了一下,香囊极为精细小巧,微微的鼓起来,看上去不像是填充了什么香草,反倒是像装了什么小饰品,有棱有角的。
陆云岫自然的移开目光,她知道香囊中装了什么,却没有拆穿的意思。
大戏总是要唱下去的,不让他们唱出来,又怎么让他们尝到戏尽人绝的痛苦呢?
陆云岫站在场中,站了一会儿,站得场中诸人都不敢言语。
气氛一点一点趋于凝滞,直到再也缓不过来,陆云岫才对着讽刺她的人道:“与其盼着断一断我与祝沉璧琴音的高低,不如盼着自己的琴艺多多提升,省得目光总是落到他人的身上,却看不清自己。”
场中无人应答,陆云岫持箫的手背负在身后,摇头轻嗤了一声便脚步轻移,以与来时一般的速度离开了。
一行人往山顶的方向走去。
不是下山,因为来鹤鸣山并非是冲着论道会而来。
其实陆云岫早就知道,今日的南极长生大帝圣诞法会是个局,裴喻设给她的局。
可她还是来了。
并非是想要体会火中取粟,打脸裴喻的快感,而是另有要事。
裴喻之所以设这个局,是想要一步一步碾碎陆云岫的骄傲,让她心境崩塌直至疯魔,成为祝沉璧最好的踏脚石。
而陆云岫,就偏不让他如愿。
哪怕她今日不是为了裴喻而来。
陆云岫想起原著中的,裴喻一次又一次的引起陆云岫的杀机,而祝沉璧却一次又一次的打脸陆云岫,就觉得厌恶反感。
坏你一局又如何?今后还会坏你更多局,让你也尝尝一步步破灭的绝望。
琴,陆云岫最为世人赞誉的琴,裴喻想要从这里击碎她,陆云岫虽然不想让裴喻如愿,主动入局,彻底打碎二人期望。
因为他们不配。
陆云岫手中持箫,一步一步往前走,而众人则是默默的跟在她的身后,不敢出声。
直至快要到达山顶,陆云岫才停了下来,抬手道:“不必跟了,你们下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