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是那个梦,梦里有从未见过的雪。
一片雪花连着一片雪花,如飘絮、似飞琼,像温暖的的鹅绒轻轻落下,厚厚层积,将幽冷的洞窟映照光亮。
洞窟里流水潺潺,水潭边立一支蜡烛,蜡烛旁一名老僧,结跏趺坐,须眉皆白,却皮肤饱满,不见一丝褶皱、一点斑痕。茫茫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一个人,一团光。
一阵狂风将雪卷进漩涡里,撕碎的纸一样吐出来,咆哮着扑到老僧身前时,他睁开眼睛,风雪便止息。
地上积雪翻卷得狼藉,洞口外多了一个半透明人影,是一个女性的身形,长发披散,口中带血,周身点点磷光倒映在水潭里。
“高僧,”幽魂轻轻地问,“在等谁呢?”
老僧说话节奏很慢,“施主既已来了,贫僧自然是在等施主。”
“如此,请为我超度,助我脱孽海、登彼岸,离苦得乐。”
“施主……”落雪声越来越大,僧人的声音被蚕食,渐渐听不到了。
望舒用力去辨别,只大概听出几个模糊的字,便跌落出来,身下是凹凸不平的密布树根,落满树叶。
像每个从梦魇中惊醒的人一样,她下意识挣动手脚,关节发出刺耳的“咯吱”声,这可是没有过的事情,可能是身体不堪重负,通过这种方式发出抗议,可惜无法被理会。
森林间雾气涌动,像鸽子颈部一样的颜色,望舒盯着那光线下不断变动白与灰比例的迷幻之源,心里突然涌起一阵不安。
这种感觉只会来自剑雪,又出什么事了?望舒很在意刚才梦境的后续,但是但是一醒来,记忆立刻远去,让人简直不敢相信片刻前的自己。
南柯已去,加上恐慌挥之不去,望舒只好叹息一声,向原始林外走去。
赶到北隅皇朝的外围,剑雪应该就在附近,尘土飞扬之中生起赤红的火焰,一个人背着另一个人窜出,他们的脸在火光中分外清晰,在别人背上的是剑雪无名,背他的人是一剑封禅又不是一剑封禅。说救人者是一剑封禅,因为他有一剑封禅的脸,说他不是,则因为一剑封禅从不做那种装扮,也没有那种眼神。
两人走的不见踪影,留下一地死尸、被爆发气流逼退的数道光影。看见六丑废人也站在废墟里,望舒踌躇片刻,迈出两步,还是转过身去追一剑封禅。她想告诉六丑废人自己刚才看见的事情,但那样太对不起剑雪了。
顺着火焰蔓延的方向走大概三个时辰,望舒才找到双邪,剑雪已经晕过去,头枕在一块石头上,一剑封禅在旁边站着,脸色由白变青,长发自红转棕,他缓缓睁开眼睛,自言自语,“可恶,他,又出现了。我怎么会在这里?”
目睹的人邪的变化,望舒的心中已无疑问,她走过去,“因为一剑封禅,你就是吞佛童子。”
“原来是你,死人骨头。”一剑封禅看过来,“那个牛性固执死不拔剑,你不劝阻,现在又说我是吞佛童子,吃饱太闲是吗?”
一剑封禅明显心情很坏,可望舒还是说下去,“一剑封禅,剑雪爱护你,不肯对你言明真相,这话只好由我来说。我看见了你变化的过程,你确实是吞佛童子。”
“荒谬。”一剑封禅还是不相信。
“剑雪不肯拔剑,也是因为你。他身上的魔剑会引动你的变化,剑雪为什么会携带一把魔剑,为什么总要说自己是吞佛童子,这一切的原因只有你,才能解释一切。”望舒心里也有解不开的迷惑,她不懂剑雪为什么会这样执着
一剑封禅沉默片刻,“等他醒来,我会问他,但是如果不是剑雪说,我不会相信。”
“你早晚会无法控制,”望舒说,“而且你活着,剑雪就必须死,你想他安全无虞,可以自尽。”
大概是头一回被人劝自杀,人邪愣了一下,正待回话,却听见躺着的人发出声音。
却是剑雪醒来了。
一剑封禅要带剑雪去疗伤,没有马上质证吞佛童子之事,反倒是剑雪先提起,劝一剑封禅不要再寻找吞佛童子,专注眼前。
“不退江湖,是因为你还在。”听到这句话,望舒心头一震,继而涌上绝望。
没用了,没有什么方法能分开这两个人,他们共同珍爱这份知交之情,决不允许对方受到损害。不到最坏的地步,剑雪绝不会对身为吞佛童子的一剑封禅挥剑,但是若到那一步,无情对有情,吞佛童子非取剑雪的性命不可。
情势一步步走向糟糕,一切努力均如抽刀断水般的徒劳,在这份山雨欲来前的短暂宁静里,望舒有点羡慕双邪的情谊,也厌恶它带来的麻烦。
望舒思考过后,发现自己站在旷野里,周围再没有一个人。剑雪已经被带去疗伤,天地苍茫广阔,可是她却没有可去的地方,也没有想见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