循着气息,望舒在一座湖边找到了剑雪。
时值黄昏,落日熔金,焦糖般温热的光线晕染天空,草木翠绿的枝叶提前点染秋色。湖水平静,倒映出天空、树木、剑雪和一位白发道者的身影。
道者手持拂尘,头戴莲冠,正是几天前围逼剑雪摘下额上布巾的众人之一。一反初见的严肃神情,他语调柔和、言辞恳切,望舒听到一句“素还真没有相逼之意,只是想厘清吞佛童子的真相”。
感觉不便打扰,望舒本想走开,但素还真早就发现了她,“是那天的异士,素某也有问题请教。”
望舒只好过去坐下,顺便猛吸一通剑雪,“道者有什么事?”
“素某想请问,异士如何灭去朱厌剑气?”
感到剑雪也投来关注的目光,望舒困扰地敲敲盖头的竹筐,过了一会儿才回答,“始于魔,终于佛。大抵便是如此。”
“嗯……异士身带魔气,为何却能驱使佛家真言。”
望舒将两只骨手从黑袍下伸出,在胸前交叉,缺少手指的一手更加明显,“我听闻,人类有白蛇传的传说,一条蛇修成人身,历得情劫后位列仙班。但即使被称为仙子,蛇还是那条蛇,不会因为一道天庭玉旨而改变种族。可见神、仙、魔、佛、鬼、妖等,不过是一种名称,魔法与佛言,并不拘祷者身份。道者应知晓,佛经上的文字尚且是魔说的啊。”
“劣者受教。”素还真向她致谢。望舒倒是觉得这道士明明也明白这番道理,却要感谢别人,真是奇怪。
素还真又劝说剑雪解下朱厌剑,剑雪不肯,素还真也不勉强,语锋一转,邀请他去对付出手金银。
听到素还真说“一莲托生品”时,望舒一愣,剑雪出声重复道“一莲托生?”,然后便答应邀约。
看到剑雪离开,望舒又急急忙忙去起身追,“等一下,一莲托生是谁?”
“佛曰,不可说。”剑雪朝前走。
“我觉得好像在哪里听过,你认识这个人吗?”望舒锲而不舍地追问。
“你追寻过去吗?”剑雪的话让望舒立住了,“……不是。”
“既然如此,往者不可追。”剑雪回头走到他身边,“皮鼓师已去了北隅皇朝,我送你去瀚海。”
望舒想说“不”,但是没有其他的理由,于是她回到瀚海原始林稍作休息,然后出发去冰封岭,因为那对连体怪人很可能再次去找一剑封禅。
果不其然,在蹲守的第三天,一剑封禅受伤回来了,连体怪人阴无独、阳有偶随之出现,还是和以前一样疯疯癫癫、颠三倒四,说人邪、剑邪中一人是吞佛童子。
吸取之前的教训,望舒没有在一剑封禅面前露面,尽管人邪很可能已经发现她,只是没有说破罢了。
悄悄缀在下山的阴、阳二人身后,望舒暗中蓄劲,继而紧握宝剑杀出,但却没有准头,剑锋从怪人的两只脖颈之间的缝隙穿过,刚好卡住望舒的手臂。
被冷森森的金属紧贴着脖子,阴无独、阳有偶立刻反应过来,放声惨叫,“救命!杀人!”
他们一边叫一边跑一边扭动身躯,将望舒的小臂拽断,跑出一段距离后,那节带五指的臂骨才在颠簸中甩落,掉在地上。远远还能听到那两人讲话,“她不让我们说,我们偏要讲。”
阳有偶扯着嗓子喊起来,“人邪是吞佛童子人邪是吞佛童子……”,阴无独则用更高的声调伴奏,“剑雪才是剑雪才是!”。
“你们都给我闭嘴!”望舒喝道,不过没人听她的话,弯腰拾起手臂后装好,那两个人已经跑得只剩一片小影。但望舒不会轻易放弃,即使身体不灵活,她还是寻迹追去。
渐渐追上的时候,远远看见怪人从一男子身边跑过,那男子长相颇为阴柔,手持一枝兰花,拦在她追击的道路上。
“阁下,到此为止吧。”男子扬一扬花枝。
“你听到了?”望舒将剑尖对准眼前人的咽喉。正准备先下手为强,身体却不由自主向前倒去。
糟糕。望舒心里闪过这两个字,然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兰漪章袤君做好动武的准备,却见眼前披黑袍、罩竹筐的家伙扑倒在地,沉吟片刻,掀开了竹筐,看见是具白骨,道声“晦气”便走了,他还急着去传达有关人邪的情报。
太阳的余晖敛尽,又是一个月明之夜,林中虫鸣阵阵,地上枝影横斜,若藻荇交横。望舒卧在如积水空明的的月光里,一阵有规律的震动由远而近,将她从梦寐中惊醒。
声音从土地中传来,慢慢接近她,望舒斜着目光去看,是一张石台在林中缓缓行进,石台上人的影子投在她莹白的骨头上。
知道这是谁,望舒用尽力气伸出距离最近的左手,用仅有的两根指头抠住石桌底部的外壁,“救……命。”
震动声停止,桌上的人看到那只仅有二指的骨手,便想起来,“嗯……是你。”然后平送真气,将她运上石台,“你怎样?”
“先生若能……将我送到瀚海……便可救我。”
“可以。”废人答应,石台继续走动起来。
满月为望,其阴最胜,望舒照射几个时辰月光,虽然仍旧难以动弹,不过好歹恢复了一点说话的力气。
“还没有问过先生的名字。”望舒说。
“六丑只是一介废人,先生二字担当不起,称我支离疏便可。”六丑废人接着问,“为何要去瀚海?”
“因为追杀阴无独、阳有偶二人,我体力尽失,要去瀚海补充灵气。”望舒回答,“如果不是先生恰巧经过,我今日就要命绝此地。”
“阴无独、阳有偶,嗯……你与他们有仇怨吗?”
望舒沉默一会儿,才回答,“这,就是最奇怪的地方。明明素不相识,却认为他们非死不可,先生有见过这样的事吗?”
“只是这两人吗?”
“还有人邪,”望舒发出叹气声,“甫一见面,我就想杀他,但知道自己的武力万难相及。先生,望舒也是莫名,却只能遵循心中的想法行动。”
石桌的震动停止,望舒感到有手指摸一摸她的头顶,粗糙的指尖在凹凸不平的骨面上摩挲片刻,然后听见六丑废人说,“人有三魂七魄,你若是人,则缺少一魂一魄,若是魔物,则不知正常与否。你以前是人吗?”
“以前的事,我都忘记了。”望舒有点无奈,“所以不知道自己是否曾为人。”
六丑废人“嗯”了一声,若有所思。
又行走了片刻,他们来到某个湖边的某座小屋旁,六丑废人用内力传音,“好友公孙月,支离疏请见。”
“好友,久见了。”声音从水边传来,一位红衣翩翩公子在湖光盈盈中持扇而立,“你随身携带的标本,莫非是要送我做礼物?”
“不是。”望舒出声表明自己是活的。
“好友说笑了。”六丑废人简要介绍望舒的处境,把话题移到正事上,“你留书出走,蝴蝶君忧思难解,陷入疯狂,正四处寻找双邪生死决斗。急需公孙公子你拯救无辜于水火。”
公孙月摇着扇子,“既然是好友的请托,公孙月自当速办。”
躺在石台上的望舒听着两人的交谈,将目光投到湖上,皓月当空,岸边人的身影在水里倒映得一清二楚。
从这个角度,自己应该只有一个骷髅头吧。望舒想着,但是水中景象却告诉她不是的,岸边白骨森森,水中的面孔却覆着光洁的皮肤。淡金色发丝垂落在小巧的下颌两边,眼眶里盛着两颗碧绿的瞳子。
在望舒好奇却伸不动脖子之际,六丑废人有些打趣地问,“好友打算用什么方法?”
“耶——”公孙月将折扇展开,遮住半张面庞,露出英气而不失柔和的眉目,“山人自有妙……”
那一刻,公孙月恰巧看一眼湖面,所以她没有把“计”字说完。六丑废人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一片树叶被吹落在水面上,等到漾起的波纹平息,只见到两个人,一个骷髅脑袋的影像。
“公孙公子在看什么?”
“没,只是一时眼花,也许是思佳心切,忽然看见水中有一个美人。”公孙月刷地一声收起扇子,转头看着咸鱼躺尸的望舒。
“如此,吾还有事情在身,请。”六丑废人向公孙月告别。
“好友顺行。”公孙月也没有多留,眼光还是在望舒身上流连。
望舒被载着继续向瀚海的方向走,水边的居室在视野里渐渐小下去,她发出一声衷心的赞叹,“公孙公子真好看。”
六丑废人“哈”一声,“你若不惧蝴蝶斩之利,倒是可以常去亲近。”
“哦,原来名花有主。”望舒回想刚才的对话,“那么,公孙公子的相好是蝴蝶君……咦,男的?”她小声嘟囔,“断袖?”
听见石台的主人先是笑了两声,接着问道,“你在瀚海居住,见过皮鼓师吗?”
“那个猪头人?”望舒长长叹出一口气,口吻饱含沧桑,“我曾与他碰面一次,被拆了好几次骨头,不得不离开瀚海。这个人喜怒无常、阴晴不定,先生问起他是要做什么?”
“看来你在他手上吃过大亏。六丑只是疑问,依皮鼓师的个性,卧榻之侧不容人酣睡,你是怎样与他共处原始林,却是原来如此。”正说着,一阵熟悉的瘴气扑面而来,六丑废人停住石桌,“现在瀚海已到,该说声后会有期吗?”
望舒便有所领悟,“说不定双邪之事,将来还要去拜会先生。”
“那便往神之社吧。”六丑废人告知她路径,便口念诗号,化光而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