剑雪步出神之社,看到望舒在外面站着,和他保持一段距离。
“我告诉一剑封禅了。”望舒用一句话承认做过的事。
最终,还是来到这里,剑雪面前。就当是最后一次努力,这感觉颇熟悉,像溺水时抓一块浮木,临终之际喘最后一口气,她被失落、失望、焦急的情绪搞得心烦意乱,愿意使用任何可能奏效的办法。
“你没办法永远瞒下去,他的变化已经开始了。”
“所以?”剑雪的面色平板无波。
“杀了人邪是最好的办法。”望舒劝说,“剑雪,你能做到,只要你想。”
“不可能。”
“那你就会死。”
剑雪沉默一会儿,问道,“你为何在意我的生死?”
这是望舒最讨厌回答的一类问题,因为她自己也不知道答案,努力去搜寻理由,也串不起连贯的语句,“因……必须………”
眼光失焦片刻,望舒还是放弃无谓的回想,“天下人与人邪,你选人邪;剑雪与一剑封禅,你选一剑封禅;剑雪,我不懂,为何你会在意别人超过自己的生命?”
“因为他是一剑封禅。”
“即使会生灵涂炭,也无所谓吗?”
“我会阻止他。”剑雪按按背后的宝剑,走了。
初秋的天空蓝得均匀、高远,飒爽的风声响彻在天地间,萎缩的花苞坠在泥土上。望舒看着剑者离去的背影,恍惚如一枚草叶,飘去了。
“看来你们的争论有结果了。”六丑废人从她身后走出。
“他不肯听,”望舒摇头,“先生,不能杀掉人邪吗?”
“北隅与中原情势胶着,难以抽手,况且为难人邪就是与剑邪为敌,中原现在不能面临腹背受敌的局面。”
支离疏说的望舒也理解,心里像缀着一块铅,冰冷又沉重,她很想再开口央求,又知道自己实在没有这个立场,于是话又咽下去了。
应当谢过先生的救命之恩,然后告辞,望舒想,但是对方却问,“牺牲一人,救千万人,如果换成你,会怎样做?”
此时此地,问这句话,实在是交浅言深。
望舒偏过头,作出一个思考的姿势,片刻后回答,“死的是一个人还是很多人,对我来说都是一样,所以无法做出比较——先生,我不愿意欺骗你。”
“嗯……”支离疏没有再问她“为何执着于此”,因为答案必然是“不知道”,又何须再问。
“先生能解释我对剑雪的疑问吗?”
“我只能说,这便是情谊。”
情谊,望舒只感到对这妨碍她的两个字的厌烦。双邪被这根无形的线牵住,绑在一起,并乐此不疲,丝毫不在意即将到来的灭顶之灾。
一片沉默之中,一点萤火从手臂中浮出,缓缓升上天空不见。
“这是……”支离疏要问,望舒的话把他的问题拦住了,“先生,我要走了。”
传说有动物将死之时,会向着埋骨之地走去,望舒不知道自己是否有这项本能,但她确实突然有一个想去的地方,在那里,应该会遇到想遇见的人。
“还会再见吗?”支离疏问。
“应该不会了,先生保重。”望舒转身离去,声音飘忽。
好像穿着一身会飞出萤火虫的外衣,望舒走在黑夜里,行过几个日夜,穿过草原、丘陵,由低攀高,天空慢慢落下雪来,面前是九莲峰潃之巅。
飞雪掩映山洞,洞中池水莲叶一如梦境,蜡烛只剩余烬,老僧已成白骨,年轻的入世佛者坐在火堆旁喝酒。
“狂澜既倒,大厦将倾。大师还这样悠闲吗?”望舒站在洞外的风雪里问。
“波澜总是要落下,没有不损坏的房屋,定数合该如此。破戒僧也只能顺其自然。”
“大师没有抗争过?”
“抗争只能延迟,却无法阻止命运的到来。”破戒僧的语气浑不在意。
“那为什么不放弃呢——大师,原本我是可以放弃的。”望舒控诉地说,“但你……”
“你看,那是什么?”破戒僧不回答,用扇子一指她身后,望舒回过头去,看见一片残红卷在风里。
这不知从哪里被吹来、似幻非真的花瓣,针一样刺痛了她,望舒第一次发出痛苦的哀鸣,伸出手徒劳地去捉,指间只透过空气。
不要走。
等一等我啊。
望舒像来时一样急急忙忙地走了,留下僧人怅然的感叹,“痴儿竟尚未悟,兜兜转转,还是要回到这里来呀。”
天色暗沉,乌云蔽日,眼见要落下雨来。
公孙月忧心忡忡走在林中,一剑封禅火烧鸿莲寺,剑雪无名赶去了,不知结局如何。
一边的蝴蝶君不住安慰她,却收效甚微。
此时一只骨手自草丛里伸出,拽住了她的脚踝。
公孙月拦着要出手的蝴蝶君——她已经认出这只手的主人是那天的标本。
蹲下身去,公孙月问那具骷髅有什么事,对方又扯着她的袖子,“你帮我……找谈无欲来……”
它的动作突然凝固了,胸腔里发出小小一声、带着疑惑的“剑雪?”,眼窝里的亮光熄了。捏着布料的骨手松开、落下,关节承受不住骨头的重量,整只手臂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此时,无论从哪一个角度看,地上躺着的都是一具普通的骷髅,丝毫看不出上面曾有过的灵思。
踌躇再三,公孙月还是飞信叫好友过来,得出的结论也是如此。
吩咐寒山易将白骨埋下,谈无欲看向欲雨的天际,长叹一声,向远处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