身体越来越轻,不断升高,在云雾中穿行。望舒目送翱翔的飞鸟远去,看见阴翳的云层中电光一闪而没,低沉的雷声随即摇动整个天空。她继续攀升,终于到了即将突破云层的时刻,太阳的金边近在眼睫。
那种托举的力量突然不见,短暂的静止后,光芒由近变远。望舒重新看见雷光、鹞鹰,并不断地向下坠落,最终跌入一个黑暗的所在。
“咳咳咳——”望舒被水呛出眼泪,在冷凉的液体里睁开双眼,求生的本能让她扑出水面。
“咿呀,奇哉怪也,这黑莲池中静寂偌久,如今竟然再育新生。”模糊的视线中,一个人影摇扇而来。随即一身宽大的衣袍罩在她头上。
望舒攥紧衣袍,金发被水打湿柔顺地垂下,未被完全遮住的肩头白皙圆润,而她却毫无反应,双眼空茫。
“啊呀呀,色即是空。姑娘,好生整理衣着呀。”那个身影逃一样地离开了,姿态却不并真正惶恐,反而有些闲庭信步的味道。
手脚并用,望舒僵硬地爬出水池,寒冷的空气让她不住发抖。
太冷了……这里是哪?她抱着单薄的外袍,脸色惨白,全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每移动一步需要咬紧牙齿。
“你想见能救命的人,就跟我来吧。”空气中传来那个给她衣裳的人的声音。
你是谁,能救我的人又是谁?望舒想问很多问题,但是冻得说不出话来,低头看见泥地上有脚印,一个跟着一个,连成一行指向山外。
跟着足迹走出洞口,眼前豁然开朗,望舒被光芒刺得睁不开眼睛,然而这并非是日光,而是雪华。这里竟然是雪山顶,口鼻之间的白气缭绕在四周。
即使待在山洞里,早晚也会因寒冷而身亡,倒不如趁着尚能活动快些远离此地。望舒想到这里,加快了行走的步伐,即使赤脚踩在雪地上针刺一样疼痛,也顾不上了。
那脚印果然向山下而行,一路走来,雪色褪去,露出褐色的泥土,天上飘着的雪变成落下的雨,一间草亭映入眼帘,亭子当中一个人攫取了她的视线,他颧骨很高,唇色深紫,银发道冠,手里拿一支拂尘,正隔着如织细雨看向自己。
视线交汇的一刹那,望舒就知道这便是所说的那个人,蹒跚着走近,对方也向她走过来,他们像一条直线的两端彼此靠近。相遇的时候,望舒只说得出一句“道长,救命”,然后掉进铺天盖地的眩晕里。
漂浮在黑暗静谧的梦乡里,一件衣袍幽游在眼前,熟悉的大红色,金色丝线绣着牡丹、蝴蝶,渐渐产生奇异的变形。
牡丹变幻成曼珠沙华,金蝶则成为悬丝而下的蜘蛛,背上齐齐张开一只眼睛。红衣里散出海藻一样的长发,无声缠住她的双脚。
有肌肤摩挲她的后颈,娇嫩且粘腻,好像永不远去的青春,女人的脸庞从背后探出来,和着细细的哭声。
“我的人生……把我的人生还给我……”惨白的手抱住望舒的腿,将她向拖下没有底的深渊。
是你啊。望舒任由自己下沉,但一股暖洋洋的气息进入体内,驱赶走了哭声、女人和衣袍。
半梦半醒的间隙里,望舒听到一点细碎的言语。
“这是神魂上的毛病,药师我只能治标,不能治本。……她的魂魄散失到哪里,你有头绪吗?”
“没有。我想暂时把她安置到岘匿迷谷。”
“啊哈……”
望舒皱起眉来,发出不满的嘟哝声,于是没有人再说话了。她得以继续在黑暗中浮沉,那细小的火焰又烧起来了,一簇簇地绽开,带来寒冷而不是温暖。
望舒想叫,但根本发不出声音,虚空中什么也抓不住,无法攀登或向下,用力一挣,恍如高崖上坠落,跌出梦境。
在一片朱红之中睁开双眼,望舒不确定自己到底醒来没有,身处的陌生房舍,周围生疏的摆设在火焰中灰飞烟灭,没有燃烧的毕剥声。
每一簇火苗里好似都有一个红色的影子,她们不断地重复:把我的人生还给我。望舒站起身来,连连倒退,却走进火焰的包围里,不详的火焰舔舐脚底,灼烧的痛楚让她一跃而起,头也不回地逃离这炼狱般的景象,前方壁立千仞,她却如履平地。穿出笼罩在谷底的厚厚白雾,青天碧月顿时一拱而出,托在眼前。受惊的人却无心欣赏,脚下步伐不停,长发飘散的黑色剪影在布满星子的夜幕上飞速移动,最终没入森林里。
交相掩映的浓密树荫下响着秋虫的鸣叫,冷不丁有冷露滴落,迷离的光线从枝桠间散射过来,冷凉的夜风终究吹熄了恐惧,望舒慢慢停下,喘息间只听得见自己剧烈的心跳。
就在此时此刻,比寒霜更凛冽的一道掌气迎面而来。
望舒一惊,下意识握剑在手,从藏身处窜了出去。
这一掌融合阴阳二气,本应刚柔并济、沛然无匹,可惜出掌之人火候未到,使得二气失之调和。望舒视浩大声势如无物,力运剑锋,直击阴阳失调之处,将掌气一分为二,各自失却原有的运行方向,散逸而去。
危险解除,望舒却不肯就此停下,欲揉身而上,攻击发掌之人。此时有剑气从背后杀到,力道颇轻,被轻松化解。
望舒先破来掌,再挡暗剑,只在短短几息之间。卷起的烟尘落定,她将剑回护身后,警惕地盯着面前的一名身着紫色服饰的道姑,只见这道姑单手持一枝杨柳,眉宇间煞气横陈,说出的话也冷肃带杀:
“蝴蝶君,你竟然还有帮手?!”
望舒闻言惊惶地环视一周,发现身后被忽略的重伤男子,他有金色的发丝,生着鸳鸯双瞳。她下意识地摸一摸自己相同金色的发梢,感到场景似曾相识,
男子用剑拄着地面,“你说过,只出一招。一招我没咽气,就是蝴蝶君命大。”
“你,哼,好自为之。”紫服的道姑竟然颇为爱惜羽毛,扔下一句不轻不重的威胁走了。
带来纷争的人走了,黑夜重新安静下来,望舒彻底清醒过来,她想理顺思绪,却不知道到底从何说起,还是问问蝴蝶君这究竟是哪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