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的一天,天空淡淡的蓝色。一支支纤长的花枝托着淡绿色的萼,苞蕾紧闭着,还未到打开的时节。鸟儿在灌木丛里蹦蹦跳跳,偶尔发出一声初春的鸣叫。
阳光被葱茏枝叶切成细碎的光板,洒在树荫下的人身上。望舒躺在长椅上,脸上盖着一本摊开的《桃花泉》,手放在头的上方,压着头发,脚上没穿鞋,搭在另一端的扶手上。
她将醒未醒,熟睡的脸上有一种婴孩般的甜蜜,忽然感到有柔顺的布料抚过脸颊,便缓慢地抬起手,虚虚一握,就多了发丝的触感。于是望舒轻轻拽几下,示意它们的主人少来扰人清梦。但是来人却顺着头发向下,握住了她的手,稍微用力攥几下,让她赶快起床。
手装在一团温热里感觉妥帖,望舒就装着不明白,继续飘荡在梦乡里。随即脸上一轻,掩蔽天光的书被取了下来。即使闭着眼望舒也能感到视野陡然变亮,她反对地“嗯”了一声,挣扎着迷迷糊糊地坐起来,把那只手摁在椅子上,使劲搧几下眼皮,才把眼睛睁开。
鹅黄色的衣角飘飘荡荡,裹着的人面容清癯,拂尘丝尾摆摆,垂在棱角分明的肩头上。
“青天白日,衣衫不整,成何体统?”谈无欲站在椅子前面,因为手被固定在她手下而弯着腰,他皱皱眉,将手抽了出来。
望舒刚刚清醒,脸上还是红扑扑的,打个哈欠,“有结界嘛。再说,体统多少钱一斤?”她嘴里这么回答,还是把外衫拢拢好,并用空出的手顺顺长发。
谈无欲坐到她旁边,拣起那本书,嘲笑道,“牛嚼牡丹,全无是处。”
“是啊,完全不懂。”望舒坦然地点两下头,没有一点不好意思,“一子定江山的技巧,我看我是没有了。”
“传闻天下第一才女琴棋书医画样样精通,素还真有幸与她定情,我却如此不如。”谈无欲故作叹息。
望舒斜睨着他,“己所不欲,勿施于人。你少把自己的痛苦施加在别人身上。——我比她能打就行了。”
“只可惜,援手有限。”谈无欲淡淡地说。
望舒冷笑一声,双臂环抱在胸前,“无事不登三宝殿。果然有麻烦。”
“只是偶尔路过。”
“肯定有事。”望舒坐起身,脊背挺得很直,“但我不会为你杀人。”
谈无欲表情毫无波动,“一次也不行?”
“有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望舒站起来,赤脚踩在地上,“我知道你想什么。”她沉默一会儿,“你连师弟都不想放过……值得吗?”
“一将功成,万古枯。”
“我无意用善恶标准评判你。如果杀人你会高兴,做便做了,但是你只是想赢过素还真。”望舒耸耸肩,“幼稚。”
“谈无欲的想法,你无法测度。”
“你们人类的想法我都没办法测度。”望舒闷闷地说,把手里一片树叶撕成两半扔到水里,“财宝、名气、美人……为这些残杀同胞也在所不惜,乐趣究竟在哪里?”
谈无欲嗤笑,“冠冕堂皇。即使与世无争如草木,也要争夺阳光雨露。优胜劣汰自古有之,不过弱肉强食罢了。生身为人,就应为人上之人,建立统一的秩序,才能避免种群更大的牺牲。”
倒是目标远大,可是望舒只觉得想笑,“苦境这一盘散沙,你不服我,我看不上你,从一方之雄到天下霸主,皆是弹指一挥间灰飞烟灭,你倒是充满自信。”
“自信来源于绝对的实力。”他傲然回答。
望舒叹一口气,“我完成任务之前你少点嚣张,容易死。”
“既然不喜苦境人情,又何必来?”谈无欲想问这个话题很久了,望舒连自掩身份的功夫都不做,她明显不是苦境人,甚至不是人,非神非仙,像是精灵之属。一日又一日地等待着虚无缥缈的“任务”,也不出门搞事情——素还真曾上门游说她为武林出力,她却拒绝的彻底。
那是素还真的任务,又不是我的。望舒这么回答。实际上,即使她有心,也不能那么做。其实苦境的环境并不怎么适合她,通过婚约这种原始的契约形式,她才能在四境中自由行动。如果置终极任务于不顾,望舒倒是可以把天虎魔龙两方都干掉,然后直接被遣返。
然而……会到苦境来的吧,倒是也可以在这层地板上拦截,但是想到谈无欲会受波及,就有点不忍心。
但是谈无欲只会认为失掉了一个搅风搅雨的机会,因为他不能通过望舒掺和天虎八将和魔龙八奇的事情。
明明是和以往并无不同的问话,她却在已经心里有别的答案。
望舒发现自己心态的转变,就勉强笑笑,转过头去,无声地翕动嘴唇——即使很小的声音也不能瞒过修道人灵敏的听觉,所以她不发出任何声音,也不显露口型的变化。
我非是爱这天下,只是芸芸众生中有心系之人。
发完这句感慨,望舒动手梳头发、整理衣服,弯腰把椅子底下的鞋袜找出来穿好。谈无欲在旁边默默看着,直到穿戴齐整的望舒转向他。
“你是不是有别的事要和我谈?”望舒问。
谈无欲把视线从她身上移开,“我们先分开一段时间。”
是该说出来了,早该说出来了。他想。
看见她微笑,听见她说话,心里会有莫名的欢欣;但有时候却想要刺痛她,看她生气的样子;方才她用衣袖掩口打哈欠,眼泪挂在睫毛上的模样,在他的心湖上无声息地投下柔软的涟漪。
却是不对的,这影响不能再继续下去了。
不过望舒也有令人厌恶之处,他知道这女人不会阻止他做任何恶事,然而他无法忍受被那种了然的目光从里到外剥光。
他可以忍受奚落、嘲笑,甚至失去生命,但是他不能容忍有人看透谈无欲。
“什么意思?”望舒表示她不明白。
“我要去天外方界,所需时日颇长。”
“所以呢。”望舒的眼神变冷,阴云在天空上聚集,平地起了不小的风。
“我们之间的关系,到底有人是知情的,会有人对你不利。”谈无欲像是感受不到周围陡然凌厉的气场。
到底是为她好,还是想要逃避,他自己也分不清楚,但如果有人用望舒的性命威胁他,他也不知道自己会做出什么选择。天外方界的布计时间太久,他不能失去这次机会。
一纸休书被压上椅面,落款处是空的。
望舒站起来一语不发,眼神像初识那样冷淡。
两人头顶上的天空乌云密布,云卷层叠之间雷光闪动,倏然“轰”地一声巨响。谈无欲闭着眼睛等挨劈,就没看见望舒向前一倒。
好像被一道无形掌劲当胸穿过,望舒当下跪在地上,“哇”地吐出一口血来,溅在洁白的纸页上。
道境。
去道境。
去道境。去道境。
去道境。去道境。去道境。
去道境去道境去道境去道境去道境去道境
听令!
望舒狠咬一下舌尖,驱散心中不断回响的喁喁私语。偏偏在这种时候,终极任务!
她必须得走了,一分一秒都不能耽搁。
回来再收拾你。望舒恶狠狠地想,身体不受控制地化光远遁,留下睁开眼后满脸愕然的谈无欲。
在他看来,望舒的反应出乎意料,真把休书压上桌面的那一瞬间,望舒就走了,温热的血滴溅在纸上,此后即便他陷入人生最黑暗的低谷,她也没有出现;即使他游历四合八荒,也不再听闻她的消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