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听说你和不归楼的碧音姑娘最近如胶似漆。”
“是的,殿下。”
“身为我南宁的国师,这样乱来可不好。”
“这是没有办法的事。最近殿下扣我的俸禄扣得太多了,臣实在心灰意冷,只有长醉温柔乡……”
“那如果本殿让你在两倍的俸禄与碧音姑娘间作出选择呢?”
“两倍俸禄。”
“……?”
大皇女的寝宫中出现了短暂的沉默。
服侍皇女的侍从们都拼命地给国师使眼色,殿下昨日从烬王爷的接风宴上回来后就一直不高兴,国师还对殿下说这样薄情的话……不想要剩下的俸禄倒也罢了,万一让殿下以为天下男人都这样无情,心中再次怨恨起烬王,并因此发了脾气,那遭罪的可是他们。
“亏得大家还以为你对那花魁的情意有多深呢,”大红描金的纱帷重重轻掩,隐约能看到少女懒懒地靠在软榻上的娇媚身姿,“你们男人都这样薄情吗?”
候在帐外的玄衣男子温柔地笑笑,给自己斟了杯酒,也不辩解什么,只是打趣着明显被气到了的皇女,道:“倾凰,云烬又干了什么事让你不高兴了?”
“没什么,”南宁倾凰烦躁地把玩着手中的一枚白玉镯,“过几日他又要离开了,听说是要带兵去西北赤水郡?”
“近日离厥探子多次出现在赤水郡,想必是要开战。”
南宁倾凰低头沉思,片刻,她抬起眼,坚定地说:“那你去同父皇说一声,我也要去。”
这次轮到南宁华“……?”了。
隔着纱帐他也看不清她的表情,只是突然觉得这位皇女拿错了话本。
您不是胸怀天下,满脑子都是大业吗?
您不是说要低调做人,绝不沾染情情爱爱吗?
怎么云烬一回来你连脑子都不要了?
南宁华担忧地说:“且不说行军打仗刀枪无眼,你千金之体不坐垂堂,单说那满朝文武能同意吗?南宁自古就没有女子开这样的先河,这可不是闹着玩的,届时殿下必然成为众矢之的!”
“那又怎么样,本殿做什么难道还要考虑他们?”纱帐被人不耐烦地掀起,露出少女精致的眉眼,却是很冷漠的神色。
南宁华捂住自己操碎了的心:“殿下,你最近是不是看了什么奇奇怪怪的话本?”
少女皱眉:“什么话本?”
“近日坊间说书人刚写了一本《眼前人》,一时间王城纸贵,百姓哄抢,恨不得人手一册。你实话与我说,是不是也看了这书?”
这什么乱七八糟的,南宁倾凰耐着性子问:“没看过,这是讲什么的?”
“讲一位行事霸道的王爷爱上了一位女子,”南宁华不知道从哪里掏出一本书,一边翻一边啧啧称奇,“王爷非她不娶,女子也为王爷付出所有,甚至不惜一切跟随王爷上战场,一番惊险后,王爷怀抱着她凯旋归来,两人拒绝一切赏赐,终于得到了赐婚,最后他们幸福快乐地生活在一起。”
他啪地一声合上书,随手把它放到书桌上,做出总结:“殿下,这话本分明就是瞎写的,书可以乱看,行军打仗可不能乱跟啊。”
南宁倾凰却看向了那本书,目光陡然炽热了起来。
这是个好东西啊!正是她所缺的!
南宁华看她反应不对,眼皮一跳,顿时有种不详的预感。
果然,南宁倾凰几步就走过去,把他手按着的那本《眼前人》抢走,厉声道:“身为我南宁的国师,你竟整日流连青楼歌舞,还将这类话本随身携带!你将大业置之何地?!这本就暂时扣押在本殿手中,你须好好反思一下!”
“……”说得好有道理……但为什么话题又转到了我身上?南宁华被说得一愣一愣的,连个反驳的时间都没有就被人下了逐客令——
“别成天混在不归楼,趁着现在天色未晚,你还是早点去宫里把这事办妥吧!”
等南宁华从那义正言辞的训斥中回过神来,南宁倾凰早就抱着《眼前人》一溜烟地离开了大殿,徒留一地无奈的侍从和他干瞪眼。
国师大人默默地将杯中美酒喝完,唤来一个小侍女,和颜悦色地问:“小姑娘,昨日的接风宴上,你可曾看见到过烬王?”
小侍女怯生生地点头,白皙的脸上浮起一丝红晕:“回大人的话,奴婢看见过。”
“他长得好看吗?”
“好、好看……”
“听说是有名的美男子呢。”
“是……”
“那比起在下如何?”
“……诶?”
小侍女懵了,后知后觉地向周围的人求助,却发现那些侍从也是一脸懵了的表情。毕竟他们也不知道原来国师这么自恋不是……
懵了的小侍女惶恐地跪下,声音都带了些哭腔,语无伦次道:“大人饶命,奴婢、奴婢只是……大人与王爷自然都是……是……”
南宁华好笑地把她扶起来,柔声安慰:“别哭,我只是问问……瞧把你吓的。毕竟能让你家殿下欣赏的男人可不多啊,所以才会那么感兴趣。别紧张,把那时宴会上发生的事都告诉我吧。”
小姑娘呜呜地哭着,断断续续地把宴会上的事讲了一遍。
原来昨日云烬回来后南宁皇照例摆了宴席以示犒劳,还没等他拿这位年纪已经不小了的烬王的终身幸福做文章,他的大女儿南宁倾凰便单刀直入,以震惊四座之姿从容走到云烬面前,问,你觉得我如何?够不够与你共度此生?
……于是云烬就果断地拒绝了。
国师大人听完后默默捂脸。天呐殿下像你这样简单粗暴真的是女孩子能干出的事么,我要是云烬我也不敢要你啊好不好?你这样除了证实了你对云烬的那点心思还能有啥用?就算南宁民风彪悍但皇室也要稍微收敛点啊!到底是谁乱来到底是谁弃大业于不顾啊?!
然而他已经没时间再想这些有的没的了,没猜错的话现在那些大臣都要炸了,外面肯定也开始流传各种训斥大皇女有失德行甚至有失国体的风言风语了……
这么一想就有点头疼。
……总觉得有这么个主子自己会鞠躬尽瘁死而后已真的只是迟早的事。
南宁华头疼地想了想南宁的现状。
南宁地处大陆南方,常年有大河自北而南流经,几乎整块国土都是肥沃的平原,故而百姓不愁米粮;又是东南临海,所以占尽鱼盐之利,这些都奠定了它千年大国的地位和实力。所谓仓禀足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人说盛世,大概也不过如此了吧。
只是人一旦解决了温饱问题,就比较喜欢看别人的热闹,顺便八一八各种“背后的真相”,给自己弄点下酒的谈资什么的,比如说最新出炉的年度大戏……
——震惊!娇媚皇女主动求婚,邪魅王爷为何果断拒绝?即将奔三的王爷到底是喜欢男人还是有何难言之隐?被拒的皇女殿下又该如何勇敢追爱?一切后续,尽在下回分解:追上战场的彪悍殿下!
国师倒抽一口凉气,明天有点不想去上朝。
但是没有办法,无论流言再怎么飞,国师再怎么抗拒,上朝也还是要照常上的。
南宁倾凰心不在焉地站在自己的位置上,神游天外,琢磨着话本里的女主角娇羞的眼神该是个什么样子。
其他人就没她这么闲了,不仅南宁的老百姓在热切关注后续发展,连朝堂之上那些大臣也窃窃私语,那劲头,比起街头的长舌妇不输半分。
“大皇女好像对烬王爷有些意思。”
“是啊,听国师大人说,大皇女似乎还打算追着烬王爷去战场。”
“是离厥人吧,山那边的异族,不知怎么的就打过来了,还抢了咱们不少东西……”
“不过烬王爷的名号可是在战场上打下来的,只要王爷上了战场,一定可以给那异族致命一击!”
“只是大皇女……”
“毕竟是女子,虽说我国民风开放,但在战场上胡闹,实在是……”
朝堂上有些混乱。
皇座上的中年男子皱眉,面色不虞。
自己的女儿自己最了解,倾凰虽然是嫡长女,但皇后出身平民,她们母女二人并不受宠。
但她既然已经得到了站在朝堂上的机会,怎么还是如此不爱惜羽翼,竟然弄出这样的污名?
国师呢?眼下的言论自然对她不利,南宁华是怎么办事的?
南宁皇看向平日里那几个支持倾凰的大臣,却看见他们也是一脸不赞同,再看看闲得发慌站在一边发呆的南宁华,宽大皇袍下的手忍不住紧握成拳。
而那两个被当作皇储的三皇子和六皇子,更是整好以暇地看着热闹。
最可气的是这次事件的两个主角,烬王一脸淡然的事不关己,倾凰虽然也在走神,但随着几位大臣声音越来越大,她也回过了神,依旧面不改色气定神闲,只是那继承了她父皇的凤眸中满是嘲讽,像看一场闹剧一样的看着那些争论的大臣。
结果为这个女儿操心的只有自己么……
为了挽回事态,南宁皇凌厉地扫了正在走神的南宁华一眼。
大概是感觉到了帝王那几乎要掀桌而起的的气愤,怎么看都不靠谱的国师大人终于元神归位,然后轻轻地咳了一声,不紧不慢地说:“诸位大人还是不要妄下结论的好。”
朝堂终于静了一刻。
南宁华微笑着说:“殿下并非坊间话本中的女子,断不会这样不懂事,把战场当作风花雪月的地方的。而且,”墨色的眸子有意无意地扫向倾凰和云烬那边,“殿下完全拥有不下于皇子的才能。”
气氛骤地一紧。
自从南宁倾凰打破千百年的陈规旧律站在朝堂上以来,不是没有人想过她也有可能参与这场皇位之争,但她是女子啊。
她可是最不讨南宁皇喜欢的女儿。
国师这是什么意思?
大臣们下意识地看向三皇子和六皇子那边,又悄悄地抬眼观察起南宁皇的脸色。
云烬微微挑眉。
倾凰毫不意外地勾勾唇角。
三皇子和六皇子的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南宁皇松了口气,脸上却一片阴郁。
是啊,千年乃至万年以来,哪有女子参政参得这么光明正大的,还丝毫不掩饰自己的野心……
朝中议论声又起,只是在国师略带威胁的目光中,声音低了许多。
南宁皇佯怒,直接拂袖而去,吓得司礼监赶紧喊了退朝,众人这才悻悻地停止了讨论。
“做戏而已。”从头到尾都在围观的云烬冷冷地吐出四个字,转身就走。
“确实如此。”倾凰侧首看着那人离开的背影,笑盈盈地跟了上去:“云烬哥哥,慢点走呀,等等人家嘛。”
云烬连头都没回,语气还是那样冷,和他今日穿的冰蓝色袍子非常搭。
“小皇女,不要试图做些没有结果的事。”
倾凰没有回应,心情很好地跟着他走出大殿。
国师扫了一眼周围噤若寒蝉的大臣们,也离开了。
只是有个疑问一直盘桓在他心中。
倾凰这两天究竟是怎么了?不是说好了不沾情爱,国事为主吗?
怎么突然就云烬哥哥了!
哥哥个头啊!!!
云烬比你大十岁呢你个憨批!
他深吸一口气,劝自己冷静一下。
反正都现在这样了,不如想想接下来怎么办。
跟离厥这一仗肯定要打的,不管南宁倾凰去不去都得打。
她到底能不能像话本里的女子那样成功随军上战场还得看她父皇的意思,这个问题可以暂时放一放,让南宁皇自己操心。
其他的……南宁华还是不受控制地跟随群众的脚步,开始思考大皇女和当今唯一异姓王爷之间的爱情是怎么回事。
这还是这两位第一次正面交锋,云烬到底哪点好了?这种眼看就要三十岁的大叔,虽然看起来是还很年轻很好看,虽然至今不曾娶妻,连妾室都没有,但光凭这几点就能让一向对情情爱爱嗤之以鼻的南宁倾凰惦记了这么久……这是不可能的。
那么问题来了,谁来告诉国师这两个不省心的到底什么时候背着他有的猫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