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节三人的重聚
“二殿下最近怎样?”去疾问道。他终于从他那间书房里出来了。他主动去见了竑。竑在原来俩人共同的住处见了他。去疾感慨万端,当初住在这里是为了进宫给郎上课方便。时间过去不到半年,郎不在了;竑成了皇太子,他也回家了。为什么还要来这里?他还有什么作用吗?他的状态由自我否定变成了消极倦怠。
“不要叫二殿下了,叫他花和尚吧。”竑笑道。去疾不明所以。
“他现在是女人、酒一样不少,又多出个拜佛求经。”
“像是他要走的路。”
正说着,阿摩进来了。他也是大变故之后第一次见去疾。万语千言,尽在一笑中。阿摩一进来就抱起了大黑。大黑也依着他,舌头舔着他的脸:“哥,我们是不是该给大黑找个老婆了?”
“不行。大黑已经被劁了。”难以想象,阿摩这样的人,会允许一条狗舔他的脸。
阿摩脸色沉了下来。“可怜的大黑。就算是个畜牲,上天给的也都该用到,享受到。这才是天意。”
竑不说话,他觉得弟弟话里有话。
这也是朗出事后,阿摩第一次到哥哥这里。兄弟俩之间见面只有竑去找他。因为阿摩回避见哥哥。他无法面对哥哥。他无法原谅自己的过失。正如去疾认定了自己无能,阿摩认定了自己没有尽心尽力地照顾弟弟。哥哥因为种种顾虑,不便多接触朗,而把弟弟交给了自己。可他是怎么做的!他明明支持朗、心疼朗,可他还是帮着大哥劝说朗。‘没有一个人站在我一边,为我着想’。如果朗活着,他肯定会这样质问哥哥。他还有一个无法解开的心结,无法启齿:出事那天,他正和一个叫盼盼的女伶在一起。当太监费尽周折找到他时,他正在和心上人翻云覆雨。一直到了钟毓宫,他还如梦里一般。阿摩无法原谅自己,他一整天都跟盼盼在一起,盼盼为他演唱,他为盼盼吹笛,清歌妙舞,云雨巫山,忘了世间的一切。报应果然来了。事情过去之后,阿摩无法面对盼盼,看见她,他就又想起那个噩梦般的时刻:他身上还带着盼盼的体香和吻痕,面前却是弟弟冰冷的身体,千呼万唤没有回应。直到今天,他仍不敢回想那天的场景。他躲开盼盼,一头扎进别人的怀里。解铃还须系铃人,从女人身上得到的罪恶感还得靠女人为他消除。他又回到了宫里,回到了侍女丛中。
“去疾兄,我正好有个问题要请教。维摩诘所说经上云:色性自空,该如何解?”
去疾意志消沉,“殿下,我对佛理从未研习过。真入不了这不二法门。我且问你,经上说:虎项下金铃何人解的?”
“大众何不道系者解得。一切美好都是禅。女人美好,女人就是禅。你们二位啊,其实缺个解铃之人。”阿摩侃侃而谈。
“解铃人该是谁?”
“女人啊。你们俩都缺女人。我跟你们说,女人可是解忧良方。”
“我赞成。可女人会要了我的命。”
“那你可以逡巡而近之,一染芳泽即可。去疾哥,你家的那个二丫可真不错,胖胖的,很可爱,你一定留住她,等过几年,她长大了,你身体也好了,就可以收了她了。”
“阿摩,你胡说什么!”竑喝道。
“哥,到我那里去吧。你们俩生活状态都差不多。这样不行的。换一种活法,即便不赞成,看看也好,不要总以为只有自己的活法才是对的。”
这话听起来明显是针对竑的。竑无奈地叹了口气。
去疾和竑在中间的椅子上坐下,顿感被一片奢华、旖旎的气氛包围。竑当了皇太子,阿摩胆子也大了起来,跟内务府要东要西。内务府大臣告到皇太子那里,竑就把自己名下的该有的都给了弟弟。皇上不管,皇太子又惯着弟弟,也没人敢向皇贵妃提。阿摩现在是宫中最风光的人。紫檀家具、波斯地毯、官窑瓷器、贡缎织锦等等,都是竑和去疾没享受过的。更让人难忘的是阿摩身边的宫女,个个美貌多姿。连去疾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
“你哪来的这么多的宫人?”
“哥,我可没逾制。我本该八名。你又送给我八名。所以看着多了点。你知道,我最讨厌太监。”
弟弟到底都跟他要了什么,他也不清楚。他只是吩咐曹吉祥,尽量满足二殿下的要求。没想到他把人也要来了。也好,这些妙龄少女在他那里,白白空耗青春。可是·······
“你这里有十六个了。外面还有五个,可都是给你生儿育女的了。阿珠和小晴怎么办?”竑低声问弟弟。
阿摩不答。“去疾哥,我们到花园里坐坐。”
竑和去疾面面相觑,这么个小宅院还有花园?到了地方一看,二人恍然大悟。一块废弃的地方,粉墙黛瓦,墙外种了几丛翠竹,已经高过墙头。墙上凿了三个小小的漏窗,扇形的,梅花形的,花瓶形的。墙外的翠竹通过漏窗成了花园的背景。漏窗下,绕墙一周,都是花架,摆满了四时的花,盆景。两个墙角,一个金鱼缸,一个睡莲缸。地的正中,铺着用碎石拼成的图案,仔细一看,一个是太极图,一个是八卦图,四周却又点缀着莲花。竑笑了笑。去疾环顾四周,赞叹不已:“二殿下真是才情非凡,匠心独运。”
几个不让阿摩讨厌的太监搬来桌椅,阿摩亲自安排好去疾的座位,让他舒舒服服地坐下:
“去疾哥,这世上就你能理解我。”
角落里。一个小宫女正在准备茶。一个铜风炉,形如古鼎。旁边一个竹莒,里面装着细碳。小宫女拿起碳檛,将细碳敲碎,放进风炉,炉上是个银鍑。小宫女从一个梓木水方中,用一个梨木勺舀了一舀水,倒进银锅,点上炭火,等水煮沸,又用一个竹制的则,加了一则茶到锅里,水沸后,用一把瓢将水舀出,将茶具浇了个遍。再倒入清水,再沸腾后,用银勺将茶水舀进紫砂壶中。所有茶盅和茶壶、茶海放在一个精致的紫沙盘中,由另一个小宫女端上来。阿摩亲自动手,将茶壶的茶倒在茶海里,又给每个人斟上一盏。竑不动,看着去疾和阿摩,他们端盏在手,闻着茶香,之后才缓缓地饮了一口。他们喝完第二口时,竑才拿起茶盏,一饮而尽。
“哥,这是贡茶,你好好品品。”
“我先喝后品,确实不错。”
三人一起笑了。开心的笑声仿佛一声惊雷,瞬间唤醒三个人的记忆,他们很久没开心地笑了。笑声消失了,三人陷入了沉默。去疾招呼大黑来到身边,抚摸它的头。竑让宫女拿来一壶酒,自斟自饮起来。阿摩索性让人搬来一坛酒,哥俩痛饮起来。去疾无法随意吃喝,只是拿点吃的,喂喂大黑。三人再次相聚,竟找不到话题了。从前,他们一直谈论怎样保护郎免遭冯家陷害。可如今,还有什么可说的!阿摩在郎的事情上一直跟竑对立,他反对哥哥将皇太子的位置让给郎,他反对哥哥干涉朗和灵灵的婚姻。竑现在在弟弟面前不知道该说什么了。阿摩漂亮,多情、风流才子,不拘礼法,一向被人视为不堪大任。可他的感觉那么敏锐,也许只有心无俗念,不染利禄之心的人才会有如此敏锐的直觉。
“哥,你总喝酒,却不及乱。真难得。难道你身边那麽多的美女,你就一个都看不上?”
“阿摩,怎么跟你聊天,三句话就得说到女人?”
阿摩笑了:“二位哥哥,人生苦短,青春易逝,我有出众的容貌和文才,为什么要浪费掉。周围又都是妙龄女子:甜美可人的侍女;能歌善舞的乐妓;她们和我,都是该尽情欢爱之时,为什么要辜负这大好年华?”
竑和去疾听了,不由得笑了起来。阿摩喝了口酒,继续说道:
“去疾哥,我知道你现在的心情。那就请你去向美女求爱吧!不管怎样也比无爱的萎靡生活远胜一筹。
阿摩说着,自己干了一杯。是啊,时光不知不觉地过去,我们意识不到他的飞逝;光阴驾上烈性骏马匆匆飞驰。青铜器因常用而光亮,画里的衣裳需要有人穿;废置的房子因满布难看的霉斑而失去光泽。美色,如果不加呵护,如果无人利用,就黯然无光。为什么他要眼看着这些女孩子的青春埋葬在这深宫冷院之中?她们的年龄,相貌都适宜情爱的欢愉;怎能让她们的美色在无所事事中消逝。而他有能力挽救她们,给她们爱抚,赐给她们孩子。况且身为皇子,看似尊贵,实则类似囚徒,除了美酒、佳人,还能干什么呢?如果他死于非命,至少这世间还留有他的血脉,不会像朗那样,有自己的心上人,却不能冲破牢笼,跟心上人在一起。反而被莫名其妙地推上皇太子的位子。只是盼盼······
“对不起,盼盼,我不能再见你了。”
“二殿下,听说你最近升平署在排练一部新戏?”去疾打破沉默
“刚写了一折。写不下去了。去疾哥,你有空去看看,指教指教。升平署中美女如云,你可以饱餐秀色,没准还能找到个知音。”
“殿下可找到了?”
阿摩微笑不语:“去疾哥,你要是去了,我就要坐冷板凳了。论才情,还是你高。只是你志向高远,看不上我们这些风花雪夜,靡靡之音。”
去疾低下了头,显出极度沮丧的样子。竑向阿摩使眼色。阿摩知道,去疾一直在为朗的事纠结。
“去疾,事情已经发生了,我们不能一味地折磨自己,却放过了真正的敌人。即使这次不出事,以后也还是会出事。即使他当了皇帝,也可能会出事。你以为我现在就就安全了吗?智者千虑,必有一失。”竑劝道。本来是他失去了弟弟,可去疾还得由他来劝。
“智者千虑,必有一失。可我们失去的是皇太子的性命。我不是智者,我是愚人。‘心行转法华,不行法华转’,我是七年被法华转。什么书都不想看了。”
“去疾,你可能不是智者,但你绝不是愚人。”
“去疾哥,”阿摩接着劝他:“去疾哥,明天我们去教坊,听听新曲。我知道你会作词,还会度曲。你总不愿分神,其实你只要做起来,就知道那是无上奇妙的享受,芥子中有须弥世界。那麽多美女,你即使看看,也比无所事事要强。”
去疾依然神情落寞:“再说吧。我现在什么都不想做。”
竑看着去疾,去疾看了他一眼,低下了头,他明白竑眼神里的意思:“去疾,我不会倒下,更不会退缩,如果这样,就正中他们的下怀。”
“去疾,我需要你,你得帮我。不仅是现在,今后,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