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夜,一行车马走在官道上,因为速度不减,车马上挂着的一溜灯笼晃得吓人,几欲挣脱杆子坠地求个痛快,好过颠来倒去被肚里的火撩拨纸糊的肚皮。
马是最好的军马,一水的黄骠马,骨肉匀称,浩浩荡荡排开两里路。马队中间是一辆官车,四匹马拉着仍显吃力,在如此狼狈的境地,仍用里三层外三层的帷幔维持尊贵和雍容。
尽管已经连降三天暴雨,天上的乌云仍未有消散的意味,只是改成了淅淅沥沥的小雨,似乎打算再撑上十天半个月不消停。
车帘被一只白皙修长的手拉开,紧贴着马车的骑行护卫能看清楚那人手上水头极好的翠绿玉扳指,再顺着手腕往上看,是镶着金线的袖口。一阵冷冽清甜的熏香味顺着车帘飘出来,让这在雨里淘洗了一天的的护卫精神一震。
“还有多久到驿站?”那人问,声音低沉温和,却是从丹田发力,透着不容置疑的权威。
“回国师,最多再半个时辰。本该天黑前就到了,都怪这雨冲慢了脚程。”护卫道。
闻言,那人放下帘子,又退回到温暖如春宛若温柔乡的车厢内,不再理会车外的凄风冷雨。
他将头往后靠在裹着丝绢的柔软车壁上,眉头微蹙,放松了姿势,让僵硬的腰肢稍微沉下来一点,双膝也不再老老实实地并在身前——这是个不够体面的姿态,即使车内只有他一人,他还是羞于如此松懈。只是今天舟车劳顿超过六个时辰,中间只在匆匆换马的时候歇过一盏茶的时间,他就算自幼习武,克己自律,也终究觉得身体要支撑不住了。
徐徐燃烧的香炉赶走潮气,烟雾缭绕,努力安抚着乘客焦躁的情绪。
连年战乱,民不聊生。前线节节败退,国境线一路南移,曾经雄踞整个中州的大琼帝国,如今只能在南境偏安一隅。南境虽然气候湿润温和,一直有鱼米之乡的美誉,条件比起狂风呼啸土地贫瘠的北疆好了太多,按理说来百姓应该容易讨生活,可眼下境内的青壮年男子几乎都从了军,只有老弱妇孺在田里劳作,田赋为了填补军费已经预收到十年以后。这还不算,两年大旱连着今年开春的洪涝,偏赶上北线战事吃紧,与出云国的大军僵持了十三个月仍未分出胜负——大琼的国境线已经退无可退了。暴雨下到第三天,国师终于在琼都坐不住了,天刚蒙蒙亮,便带着亲随匆匆赶赴南境山区赈灾。
年轻的国师焦头烂额。顾氏世代在大琼的荫蔽之下,可谓满门朱紫,与李氏皇族渊源颇深。顾氏祖上几代人,国师、大帅不少,也没少过皇后和贵妃。可顾氏的运势似乎随了大琼的国运,大琼由盛转衰以来,顾氏人丁稀落,到了顾夜亭这一代仅一子一女。顾夜亭七岁时,他唯一的妹妹害天花夭折;十二岁那年,他的爷爷带着两个年少的叔叔相继战死沙场;十六岁,他的姑姑瑶妃在宫内获罪,打入冷宫后暴病身亡;十八岁,他的父亲——时为当朝国师,在祭天时被乌孙国派来的刺客击杀在祭坛上。至此,顾氏仅剩顾夜亭一人,他在兵符和国师印中思量再三,最终弃武从文,从昭帝李宴手里接过国师印,继续守卫这风雨飘摇的国家,到如今已经7年。
他殚精竭虑,为山河,为国家,为人民。
可他鞠躬尽瘁,又是为谁?
这个破落的国家,一直离不开顾氏,如今也离不开国师顾夜亭。可他想不通,国破家亡,朝不保夕,又为何非要在这时候对顾氏步步紧逼,几欲赶尽杀绝。
马车停了。车外一阵喧哗,军士们下马落地的声音,铁甲摩擦碰撞的声音,驿站的官员冒雨上前来招呼接洽的声音混作一团,好不热闹。
“国师,我们到了。”车帘从两边被亲随掀开,车内的国师正襟危坐,神色凛然,英俊的脸上浮出一丝不咸不淡的笑意,迈开长腿三步并两步下了车——他没有理会弓着身子要扶他的亲随,在儒雅和矫健之间找到一个平衡点。
“辛苦。”他一低头一颔首,不怒自威,轻轻扬手止住了准备行大礼的众人,“雨天不便,都免礼吧。”
驿丞战战兢兢地引着国师去厢房,不敢抬头看这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年轻人——虽然论年纪自己可以做他父亲。可是国师的威严过于沉重,压得他抬不起头来。即使小小驿丞远离朝堂,顾氏的故事却是从小耳熟能详,平关大捷击杀乌孙王子、北海水战破出云大军,这都是顾家军的累累战果。顾大帅以一敌百守孤城,顾少帅独闯敌营擒敌首,顾国师辟谷七日求雨化旱灾,这些都入了戏文,境内百姓口口相传。对如今一肩挑起整个顾氏乃至整个大琼的顾夜亭,驿丞感到害怕乃至是敬畏,甚至是爱戴。比起高高在上、不可直呼名讳的李氏皇族,顾氏多了些许烟火气,除了朝堂和战场,戏台也是他们的主场。
顾夜亭信步走过连廊,他身长近八尺,比旁人高出半个头,华服外披着南境不多见的狐裘,抵御这早春的湿寒之气。雍容的狐毛簇拥着他白皙的面庞,可他身姿挺拔,竟没有显出纨绔子弟的浮浪来。因少年习武,他身形修长而不显瘦弱。头顶玉冠,刀削斧凿的面容,眶子里是望不到底的深沉。嘴角自然地放着,不紧绷,既不上挑显得轻佻也不下沉显出威严。他身高腿长,步子一迈开,众随从几乎是小跑才赶得上他。即使没有人敢仔细打量他,也不妨碍他成为这乌央央人群中最标致的男子。
如此青年才俊,竟还没有娶妻。他早与当今皇帝的独女安宁公主定下婚约,可当时两人年纪尚幼,公主年方七岁,顾夜亭也才十一。之后几年,顾家丧事不断,顾夜亭一直守孝不宜成礼。等到公主十六,北线战火压境,境内连年灾荒,国师分身乏术,国师曰,先有国再有家,非常时期当一心卫国,于是拖到如今。
奴婢们在厢房里忙碌起来,伺候国师沐浴更衣用膳至他躺下。黑暗中,顾夜亭终于放松下来,双臂交叉枕在脑后,半睁着眼睛,毫无睡意。年轻人的肩膀上承载了太多,已经落下睡眠不好的顽疾。
他在想,想大琼的过往。
父亲说,盛世大琼,万邦来朝,琼都里熙熙攘攘的外邦人,有高鼻卷发的波斯人,金发碧眼的西洋人,更多的是黑发黑瞳,但是身形各异,穿着各自民族服饰的中州人。每逢节日,街道上摩肩接踵的人们共同庆贺,商店里叫卖的胡货洋货琳琅满目。朝堂上,不仅有来进贡朝见的各国使臣,甚至有外籍官员,他们背井离乡来投奔大琼帝国。那时候国库充沛,囤积的粮食够人民吃上三年。戍边的部队兵强马壮,铁甲钢刀,是这世上最好的钢铁,由中州大地最精巧的匠人打造,大琼的年轻人都以穿上这身戎装为荣。那样的大琼,是何等壮阔,迸发着强劲的生命力,向中州乃至四海辐射出致命的吸引力……可惜这样的图景,顾夜亭没有机会看到,那只存在于史书中,存在于上一辈日渐模糊的回忆里。旧都城破,皇室佣兵南下,又建新都,顾夜亭出生在这压抑的新都城中,他记忆中的琼都,一直是方圆不过数十里,常年战备的小城,远没有传说中旧都的辉煌。
他也会想到大琼的当下。
盛世大琼,为何会在自己手里苟延残喘?国库的盈亏他再清楚不过,寅吃卯粮,亏空数额有增无减,不管他如何调配,如何鼓励生产创新税法,也于事无补。朝堂之上,昭帝携肖国舅不遗余力地挤兑顾氏党羽,对国师处处提防。顾夜亭呕心沥血地为大琼的江山操劳,运筹帷幄间却多有掣肘。他年纪轻轻就学会将情绪深埋进心底,摆出无欲无求的冷漠面孔,不结党、不徇私、不争不抢不动怒,几乎已经成为他身为国师的生存之道。年复一年,他扎进先人留下的浩瀚书海中苦苦求索,日夜观望天象,不眠不休的推演,仍然算不出大琼的生机,老天不曾因他近乎自残的虔诚法事而给大琼片刻喘息。
他掏空了自己的七情六欲,无力地看着亲人一个个离自己远去,阴阳两隔;也眼睁睁得看着自己的党羽被修剪,不事抵抗,身边能说话的朋友越来越少;就连安宁公主,他自小熟识的表妹,也因为自己的冷漠克制,不愿再生枝节而越发生疏。
他为了大琼已经不剩什么了,他为大琼牺牲得越多,便越害怕大琼会在他的手里亡国。
偶尔,他也会幻想大琼的将来。
如果这次北线战事能赢,挣来三两年的休养生息;如果天公作美,给上三年五载的丰年;如果皇帝不那么多疑猜忌,刚愎自用,还朝堂一片风清气正,让真正有能力的年轻人能挣脱氏族斗争,甩开膀子干出一番事业,是否大琼还有救?
甚至,如果给大琼配上贤臣良将,给他们十年时间,是不是还能光复山河,重回盛世?
三更了。国师在床榻上翻了个身,试图安睡,为明日不见得会轻松些的旅程做准备。可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却是今早出发前看的那些折子,一本一本犹如催命符。比起南境山区这次的山洪,比起三年饥荒的阴霾,他更担心的是北线的战事。
饥荒再闹一年也不至于亡国,山洪祸害了一方百姓,也不过区区百万,大琼还输得起;国师近乎冷漠地推演着最坏的结果。
可如若这次北线守不住,出云国的骑兵不出三日便能抵达琼都,大琼的精兵都在前线,琼都防务空虚,恐怕不日将会城破。就算侥幸守住,一旦出云大军悉数抵达,形成围城之势,就琼都城内的粮草,也撑不过两个月。此次出云国的大军由出云世子林俊挂帅,出了名的勇猛狠辣。他的父亲,林川,现在出云国君,三十年前曾带兵破了大琼旧都。没想到三十年后,大琼的新都也在他儿子的虎视眈眈下摇摇欲坠。
出云大军,怕是要屠城的啊。
坚强如国师,也不敢想象那场面,近乎绝望地闭上了眼,似乎闭上了眼就能让那惨绝人寰的景象从脑海中消失。
北线……不能破。
开战这一年多来,他无数次的祈求过上苍,已经一年不食肉糜斋戒祈福,试过十日辟谷的法事,试过取心头血写血书请愿,以求国运亨通。国师虽不上战场杀敌,身上却也为大琼落下一身伤,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不知道这样的虔诚和自残是否起了作用,本是无将可用的大琼国军,竟在出云国百万雄师压境的情况下,硬生生扛过了十三个月。
大琼的戍边部队,曾经连着一个甲子,四任大帅都信顾,故被百姓称为顾家军。顾老帅带着两个儿子战死之后,军旗上的字号终于换了,短短十三载,已经几番易帜,从温换成肖,换成许,换成何,后又换成张,只是不管怎么换也不复顾家军的骁勇。去年,出云国大军突然来犯,慌乱间张大帅战死,一时之间无帅可用。太子李璞御驾亲征,将帅旗换成了“李”字,可谁都不敢在这乱世再让储君有个三长两短——那朝堂必然又是一轮争储的血雨腥风。朝臣百般阻拦,太子最终只去北境走了一遭,权当鼓舞士气,而后退前线五十里扎了帅帐。据说那天堑易守难攻,“一夫当关万夫莫开”,就算前线溃败,只要两百死士守住天堑,太子也有足够的时间赶回琼都。
“留在那也好,图个吉利,既不耽误战事,也不扰乱朝堂。”国师心道。
即使经年将情绪掩盖得毫无破绽,他对太子——肖后所出的太子,终究是心怀芥蒂。当年顾夜亭的姑姑瑶妃因肖妃获罪入冷宫,又不明不白地死去,宫闱之事没人说得清,顾家长辈个个都是顶天立地的君子,不愿借题发挥,瑶妃获罪一事,没人教过顾夜亭要去恨谁。可太子这个人,实在是文不能□□、武不能定国,朝堂上安静不发言倒好,一旦开口,顾夜亭心里总止不住叹气。
无帅可用。那如今北境战线的主心骨,又是谁呢?
顾氏虽然明面上丢了兵权,可毕竟在军中根基深厚,前线上能有作为的年轻人,顾夜亭还是数的过来。
他的童年玩伴童小栗,自幼熟读兵书,孩子们的游戏里便喜欢排兵布阵,出了名的机敏狡黠。他本名童□□,贵族出身,但童氏在朝堂纷争里没落,他又早慧避世,不愿再搅这趟浑水,干脆给自己换了个没出息的名字跑去边境戍边,仗着家里在朝中的人脉讨了个将军做。道是,打赢了是卫国,打输了是为国捐躯,若能活到休战那天,就讨几亩薄田去种地,也好过被人坑死在琼都这个牢笼里。
还有邢蓝,时任军中中郎将,家境贫寒,行伍出身,力大无穷,寡言少语。却心思缜密,生死一线间少有的果决。顾老帅发现这颗苗子后,就从军士里挑了出来,做帅才培养。他比顾夜亭年长几岁,顾夜亭年少时跟去军中玩耍,还有过几次接触。当时顾老帅对邢蓝评价颇高,那邢蓝少年时就长得虎背熊腰,壮如小山,面容冷峻,双目如刀,又不喜玩耍,吓得顾夜亭不敢找他搭话。顾老帅走后,两人再也没机会打上照面。
还有,还有顾骓,他的顾骓。
想到顾骓,顾夜亭被掏空了七情六欲的心窝里不由得一阵暖一阵酸。顾氏只剩自己一人,顾骓是他捡来的流浪儿,姓名也是他给起的。这个天赋异禀的少年,被冠上荣耀而沉重的“顾”姓,还未能长出成年人强壮的肩膀,被自己亲手送到前线。算起来,也有整整一年未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