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门外候着的奴婢们压抑着惊喜,低声感叹:“快看,下雪啦。”
国师侧耳倾听,淅淅沥沥的雨声果然停了。他起身走到窗前,轻轻推开窗棂——他实在不想惊扰到奴婢们,在半夜闹出更大的动静。
借着苍茫的天光,顾夜亭看见窗外的大雪纷飞。南境气候温暖,很少下雪,这样的鹅毛大雪更是少见,更别说下在开春之后。倒是常听人说起,北国的旧都年年大雪,老人们都不觉得新鲜。顾夜亭没见过北国的冬天,自小总盼着下大雪,他能去松软的雪地里打滚。
他伸出手去,接住两片飘落的雪花,那轻软如絮的小东西很快在他温润的掌心里化作一团湿气。他想起来,上次雪下得如此漂亮,还是在遇到顾骓的那个寒冬。
那是他做国师的第二年。
那两年年景不像现在这么差,出云和乌孙正在大琼曾经的疆土上为争抢土地打破头,顾不上老实窝在南境的大琼。可大琼毕竟已经是盛世而衰,又连年征战,百姓流离失所,国师看着满目疮痍的边陲小城,和城里聚集的难民,眼中酸涩,心却已经被苦难打磨得冷漠异常。
顾夜亭一袭白衣——他还在为父亲守孝。此时他正站在大琼最北边雁回城墙上,远处是密密麻麻的军帐。自祖父战死,他就再没有来过北线。时过境迁,军旗上不再写着“顾”,他也没有了上次来此地探亲时的惊奇和欢喜。
这次,新的国师是来北线视察军情,抚慰将士。虽然已经几年没有战事,但北线何其重要,防务一天也松懈不得。如今北国战乱,出云和乌孙的战争逼得百姓南下逃难,冒死横渡乌水河涌入大琼境内,难民一多,边陲就乱了套。
以前中州大一统之时,大琼就分为南国和北国,以乌水河为界。北国人身形高大壮硕,性格豪放,西边的民族牧马贩货,东边连着大海的是肥沃的平原,那里的人们出海或种田。南国气候温和,多山地,南国人在体格上不占优势,却心思灵巧,出了很多能工巧匠。乌水河发源于大琼西面的属国乌孙境内,源头是极北之地的雪水,涛涛滚过戈壁和草场,卷着泥沙流过大琼的万里河山,从中州的最东边入海。乌水河水黑浪大,生生把大琼劈为两半,只有在河道最宽处,有不多的几个码头可以日常行船。
乌水河上有一处湖泊,将河水分为奔腾的上游和宽广的下游。汹涌的河水冲进湖泊里,突然安静下来。可那湖泊过于宽阔,两岸的峭壁几乎不可相望,又因地形和气候原因,终年云雾缭绕,暗礁横生,使得湖上行船如出海一般凶险,故叫做云海。乌水河出了云海后,也就如同被驯服的野马。虽然下游河面是上游的三倍宽,但河水潺潺,不再咆哮,东去不到五百里便入了海,温柔的河水滋养了两岸的肥沃土地,也圈养起壮观如城池的巨型商船。
自古乌水河便不好渡,云海更难闯。如今码头被出云和乌孙的大军把持着不可用,逃难的百姓只能各显神通,能幸存到南国登录的不过一半。
难民,那也是大琼的子民啊。不过是国难当头,恰巧落在贼国手里,他们冒死渡河,于情于理又怎么能弃之不顾。难民在雁回城的一隅被集中安置,难民营里的吃食和柴火都少得可怜,在这寒冷的冬日里,他们衣衫褴褛,为了减少消耗挤在一团取暖,大都目光呆滞。只有几个尚有气力的野孩子不懂国恨家仇,更不知柴米贵,还聚在角落里玩游戏,都是枯瘦的身子顶着大脑袋,比起普通人家的白胖孩子少了些生气。
国师从城墙上下来,带着几个亲随步入难民营。木然看着这番悲惨景象,面无表情。他知道县令的苦衷,如今连部队的补给都告急,又怎么顾得上百姓,顾得上难民?
似乎与国师悲悯的心绪相呼应,灰色的天空毫无预兆的飘起雪花,越下越大,变成鹅毛大雪。
“哇!下雪啦!”一个小乞丐反应过来,猛地冲出遮风避雨的破棚屋,连蹦带跳地在街道上奔跑。
“我第一次看见这么大的雪!你们见过么?”孩子特有的脆生嗓门惊起半条街,他的小伙伴们接二连三地响应,纷纷冲到街上来嬉闹。
“我在见过比这还大的雪呢!我家每年都下。”顾夜亭侧头看见一个大点的孩子不情不愿地迈步走进雪地里,扬起下巴,这是大孩子在小兄弟面前特有的骄傲,可他的小眼睛里分明闪烁着光。许是被那几个疯跑的小兄弟感染了情绪,架子没能端住,脚一踩在雪地里立马一起撒了欢。
这是南国少见的大雪,不多时便把难民营的灰暗破败悉数掩埋,天地间化作白茫茫一片。
孩子们越聚越多,动静越闹越大,一些成年人也走出窝棚,看着这美景,呆滞的眼中有了光。
有那么一瞬间,国师几乎觉得这条胡同不是刚才那条破败的胡同了,有了人气,在这的不再是一帮朝不保夕的难民,而是对生活、对大琼还心怀希望的百姓。
国师笑了。他未着华服,打扮朴素,又轻车简从,带着的几个亲随自然穿得比他更不体面些。站在大雪中微笑的白衣年轻人,和美景融成一幅画。有人此时注意到他,也只是觉得此人生得俊美好看,全然生不出敬畏之心。
玩闹中,一个疾行的孩子猛地扑倒在国师的身上。惊得几个亲随心头一颤,手刚放到刀柄上,却被国师一个眼神呵斥住了。
国师心情很好,他双手扶起快摔倒的孩子,豪不在意孩子一身污泥在他白袍上留的污迹。孩子站稳了,像个小豆子一样,脑袋比他的腰还差着一大截,看起来只有五六岁的光景。
顾夜亭注意到他的胳膊细得可怕。顺着胳膊往上瞅,是瘦骨嶙峋的肩膀,几片不合身的破布层层叠叠地挂在身上,仍然遮不住身体。再往上,是孩子脏兮兮的小脸——这是个漂亮孩子,小脸尖下巴,一双水汪汪的大眼睛,在这张瘦的要脱相的脸上更显得大得不合时宜。
女孩子?
年轻的国师心头一酸,难得动了情。他想起来自己的妹妹,也是在这个年纪害病,无助的死去。于是低头用最温柔的声音问她:“你饿不饿?冷不冷?”
女孩许是吓坏了,许是受宠若惊,木然点点头,拽着国师的袍子不松手,似乎害怕一放松到嘴的吃食就飞了。
顾夜亭在身上摸了摸,什么也摸不出来,亲随立刻懂眼色地递上钱袋子。
“不可!不可!”布衣打扮的县令惊呼,马上跑上来,越过国师的亲随横在两人中间,要制止国师这危险的举动。
国师微微蹙眉。他自然是知道县令的意思,也明白不患寡而患不均的道理。若此时对这小女孩施以援手,其他孩子,乃至其他难民,必然都会一拥而上,造成一场混乱。
在生与死的交界处,若谁抓不住机会,可能都熬不过这个这场雪,便会饥寒交迫而死。
从琼都一路走来,尸横遍野,饿殍遍地,他不曾流泪失态过。他的肩上压着整个大琼,若每天都为了这些小事感伤,那谁来撑起这个国家?
可他实在克制得太久了。他才20岁,勉强能算作大孩子,还没有磨练出如铁的心智。
他坚定地摇了摇头。伸出胳膊,越过矮小的县令,从亲随手里接过了钱袋,挑出一粒碎银放在掌心里,俯身递到小女孩面前。他知道一会孩子会很多,钱要省着用。
县令无奈地摇头跺脚,慌忙扭头调兵去了。
女孩的眼中闪烁着星光,犹豫良久,才伸出颤抖的小手抓过碎银,小小的手指在国师掌心留下冰凉的触感。银钱让她安心,这才终于有勇气抬头正视这高大如天神一般的男子,小鹿一般受惊的眼神撞上国师如大海般深沉的眶子——仅一眼,女孩赶紧抓着银子跑了。
得了好处赶紧跑,回头他若不愿意给了怎么办。
街上的野孩子早已被生活的艰辛打磨成了人精,一见有人布施,立马围了上来,像啄食的麻雀也好,像抢食的秃鹫也好,很快里三层外三层把国师牢牢簇拥起来,唯恐这冤大头跑了。在外围的孩子急的哇哇大哭,比死了娘还伤心。
这般景象,国师不用推演天象也早已想到。他气沉丹田先把身子站稳了,好声好气地和孩子们说:“不要着急,不要哭,都有,都有。”
几个亲随跟着国师的日子久了,一个个也很懂眼色,马上换上慈祥大叔的嘴脸,帮着国师抚慰孩子,维持秩序。防止孩子们互相踩踏,制止大孩子蛮横,把小点的孩子推到国师身边,把那些讨了一遍钱还想第二遍冲锋陷阵的老鼠屎揪出来扔出去……
国师身边热闹成一锅粥,稍远处县令调来的精兵围了一圈,筑成人墙把其他难民挡在外面——他只放孩子进去。此番天上人间的对比,让人心酸不已。
国师的布施没办法照顾到数以万计的难民。再者,就算借给县令几个胆子,他也不敢让这些底细不清的北国的蛮子靠近国师。
半个时辰后,国师终于掏空了随从们的钱袋,身边的孩子也渐渐散了。想来今天难民营所有的孩子都得了实惠,可能还有人在混乱中得了两遍不止,更不乏雁回城居民的孩子混进来讨便宜。
“没关系,布施又不是立法,不要那么严谨。”国师自己摇摇头,驱散了脑海里冒出来的念头,强令自己安心享受行善的乐趣。
那个小女孩,但愿能熬过这个冬天吧。国师心想。
一个单薄的身影扎在国师眼角。国师抬眼,看见街角还有一个孩子靠墙矗立。他似乎一直站在那,即使孩子们抢得最凶的时候,国师眼角的余光也能看到他一直冷眼旁观,不曾参加角逐。
孩子约莫十岁左右,穿得比第一个拿钱的小女孩更单薄,脚上甚至没有鞋。他赤脚踩在雪地里,头发乱糟糟地挡了半边脸,叫人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因为在雪中站了太久,头顶和肩膀上已经积了一层雪。想来是个没爹没娘的难民,要不然谁家父母忍心见孩子如此狼狈。
见了白食也不抢,难道是傻?
罢了罢了,今日既然已经任性至此,那就干脆好事做到底吧。国师招手让那孩子过来。
那孩子倒是能看懂手势,很快迈步走来,不急不缓,全没有显出难民的虚弱和畏缩。他虽是个未长开的孩子,却已能看出今后必能长出一双健硕的长腿,每一步落地都带着从容,像个习武多年的高人。不过顺着腿往上,看见那孩子毫无气力的丹田和放松的臂膀,顾夜亭又觉得他大概只是个注重仪态的普通孩子,可能他家里曾光鲜过,父母教他要行得正坐得端。
走近了,国师才看清孩子那没被头发遮挡的半张脸,不由得一惊——他面容白皙,星目剑眉,俊雅至极,美得几乎像一个女孩子了。虽然孩子的稚气尚未褪去,可这孩子气的美貌里分明透着男孩的英气,让人不至于搞错性别。虽然穿着寒酸,不修边幅,却干净得不似一般小乞丐,脸上一尘不染,露出的胳膊和脖子同脸一样白。身上也没有常年不洗澡的异味,反而透出天气晴好时山野里草木的清香。
孩子站在身边,头顶将将能齐到国师的腰腹部。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加上没有别的孩子捣乱,国师的耐心更多了。笑着问那孩子:“他们都来讨银子,你怎么不来?”
孩子也笑了,笑起来极好看,道:“我怕不够,让他们先拿吧。”
“你倒是高尚,自己不饿么?”国师道。
孩子伸手从后腰掏出一把粗制滥造的木头弹弓,弹弓的手柄透出包浆的油光,看来小主人没少用他。回答道:“这里有配粥分的。饿了我就打鸟、打兔子,还能抓鱼吃。”
国师又低头看了看他赤着的脚,倒并没有显出受冻的乌青来。问他:“你不穿鞋,冷么?”
孩子摇了摇头,“我不怕冷,昨日里把鞋给别人了。”
还是个没心没肺的少侠。
国师看进孩子清澈的眼睛里,他坦荡荡的全然不像在硬撑或者说谎。于是抖了抖手里的几个空钱袋,想掏出点东西来犒赏他——可惜里面确实什么都不剩了。
“你说中了,真的不够,偏没有你的。”国师恶作剧地逗弄他,想叫这孩子流露出平常孩子的失落不甘来,谁叫他老练淡漠得让大人都没了底气。
可这孩子居然不上套,笑着摇了摇头,仿佛在反过来安慰国师别往心里去。然后作势扭头要走——如他过来时一样从容。
“等等!”国师叫住他,“天晚了,我带你吃顿饱饭,再给你找双鞋穿吧。”
孩子点点头,宠辱不惊地停了步。好似没了碎银是件不值得记挂的小事,有老爷要领他吃饭也一样惊不起波澜。
国师领着孩子,在精兵的护送下,穿过人群上了马车。亲随和精兵们随即跟上。县令抹了把额头上的冷汗,见国师终于回到了安全范围,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翻身上了另一乘车架跟在后面。
一行车马从难民营里徐徐开出,孩子和国师同坐在马车里,身上裹着刚刚拿给他的军制棉袍御寒那棉袍是按成年士兵的体量所制,穿在孩子身上臃肿得像是棉被。他从过长的袖子里艰难伸出一根手指,挑开了窗帘,从缝隙里好奇地看着街景变幻。大概是在难民营里锁得久了,都舍不得眨眼,懵懂的表情显出几分孩子的天真。
窗外,雪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