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9章 顾府
  顾骓封帅,意味着以后要常驻北线。

  但他身上带着伤病,北线又暂无战事,太医说他至少应该修养半年。于是国师府里那捉鸟逗猫的顾少爷又回来了,他本就不似顾夜亭勤奋,被夫子点评为慵懒闲散,这一下子从主人变客人,待一天少一天,还是个大帅,顾府已经无人敢管,国师也惯着他。

  “这样也好,今后他能休息的日子,本就不多了。”顾夜亭心道。

  顾骓本就是个无可挑剔的好孩子,百无聊赖也不作恶,倒是把府中的植物侍弄的极好。

  国师看着郁郁葱葱的花园,陷入沉思。

  顾骓住进来以前,家里总是冷冷清清,也没有人关心园子。顾骓来了后,才终于有了些人气,顾少爷给出主意,带着下人们忙碌起来,还新添了几个年轻劳力,终于把破败的顾府整饬一新。

  这一年顾骓不在,国师终日忙得不着家,回来也是把自己关在书房。顾府眼看着又衰败了。

  顾骓回来这半年,顾府又变了样。几个老奴很喜欢顾骓,说是只有顾少爷在的时候,顾府才有家的样子。

  想到顾骓,国师不由得用目光四处巡浚,想看看此时他又躲在哪个角落逍遥。

  找到了!

  院子里那颗百年老树上,顾大帅骑着一根粗壮的树枝,已然睡着。一本书摊在胸口,摇摇欲坠。从茂密的枝叶里露出半边身子。

  国师呆立在树下,贪婪地看着他。明日,顾骓就要北上了。

  六年前,他带顾骓回来时,全然没想到他离家的日子来得这么快。邢蓝一直驻守边关寸步不离,童小栗在琼都未留多久便开拔回营,再没有人来顾府叨扰。亏得顾骓身上的伤,才告得半年假,偶尔进出皇城和兵部,或是去看守城禁卫军练兵,大多时候深居顾府,好不自在。

  这样的好日子终是到头了。顾夜亭看着熟睡的人,心境已经变了。上一次有多么心急火燎的要把他送走,这次就有多留连不舍,巴不得把剩下这一日掰成几年来过。

  顾骓离了家,也不知又要在边陲吃什么苦。顾夜亭下意识抬手看了看已经痊愈的虎口,那里半年前曾差点被自己咬下一块肉来。若顾骓再有三长两短,他也没信心自己会做出什么蠢事来。

  一个奴婢过来招呼两位主人吃饭,顾骓睡眼惺忪地从树上跳下来,卷起手上的书顺手插在腰带里,拉起顾夜亭往饭厅走。道是:“饿死啦,饿死啦,今日里有什么好菜?”

  “少爷您明日就要出门,想来厨房肯定都是做你爱吃的。”跟在他们身后的奴婢说。

  顾骓素来没架子,下人都和他亲近,他封了帅之后仍叫他少爷。这名小奴婢名叫纪红,因年纪相仿,和顾骓又特别亲近些。

  “你今日里是做了什么,怎么这么饿?”顾夜亭问他。

  “锄草,施肥,浇水,剪枝,给纪红和莹绿编草蜻蜓……”顾骓数出一大串。

  国师听完不禁摇头,并不恼他。说话间已经到了饭厅,桌上的菜色果然比平时丰盛不少,鱼虾蟹一应俱全,还有烧鹅,都是顾骓爱吃的。

  顾骓惊叹地拍手,道:“哇哦!一会我要去后厨谢谢陈叔!”然后迫不及待地抓了筷子,一脸期盼地看着顾夜亭——得哥哥先下筷他才肯吃。

  顾夜亭这会却不着急,心上一动,和下人吩咐道:“给我们拿点酒来。”

  顾骓当然诧异,兄长向来克制,极少饮酒,一直也不许顾骓喝。于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地问:“哥哥,今日为何饮酒?”

  “给顾大帅践行啊。”国师拿筷子在顾骓头上轻轻一敲,“你在军中可有学会喝酒?”

  “没有没有,哥哥交代了不能喝酒,我哪敢试。”顾骓赶紧认真地解释,他闲散是真,不听教诲却是假,对兄长向来言听计从。又道:“再说我自己也记得,小时候在何大帅那酒后无状,昏睡一天,都不知哥哥是怎么带我回帐的。”说罢还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哼,你当然不记得,我把你抱回去的,你还撒娇在我怀里睡了整晚。国师心中暗爽,更加坚定了灌顾骓酒的决心。

  “今日特殊,我给你践行。”奴婢取来了酒,顾夜亭伸手接过,亲手斟了两杯,不动声色地把一杯推到顾骓面前,道:“来,陪哥哥喝点。”

  顾骓乖巧地仰头一饮而尽,陈年花雕口感醇厚好入口,并不辣嗓子。顾夜亭喝了自己那杯,又给顾骓夹菜,“吃菜,别喝太急,容易醉。”

  三杯下肚,顾骓两颊已经泛红,眼睛里的水汽也多起来。听他说话咬字不清的大舌头,分明已经醉了。国师借着酒杯的遮挡,得意地翘起了嘴角。

  “哥哥,我舍不得走……”顾骓停了筷子,正趴在桌上,有一下没一下地滚着空酒杯玩。

  顾夜亭心上一紧,顺着他的话问:“为什么呢?是在军营里不开心么?”他可是听闻顾骓在军营里混得如鱼得水,上至挂帅的太子,下至兵卒,众将士提起顾将军没有不夸赞的。

  “没有,童大哥,邢大哥,大家都对我很好,但我舍不得哥哥……”说到这,顾骓又自顾自地摇头,“可是我长大了,要去给哥哥打江山。”

  “我生来就是给哥哥打江山的……”

  没头没脑地说到这,顾骓突然就没了声音。顾夜亭侧耳听了听他均匀的鼻息,不出所料是昏睡过去了。

  虽然顾骓的话只说了一半,顾夜亭还是听出了话里的情真意切,不禁怅然。以前他只道自己身上担子重,可顾骓身上的担子难道就比他轻?他才十六岁啊……自己十六岁的时候,还躲在父亲的羽翼之下,不知人间疾苦呢。

  顾夜亭扶了醉酒的顾骓去休息——顾骓已经长得和自己差不多高,没法抱在怀里。路过顾骓的房间,那醉鬼残余的一丝意识还支撑着他想要推门进去,却被顾夜亭不由分说地拉走了。又走几步,到了隔壁国师的房间,顾夜亭才推门把顾骓扶进去,放到床上。

  明明喝了酒,顾夜亭那双终年深不见底的黑眼睛却越发清明。小心翼翼帮顾骓脱了鞋袜,又用温暖的湿毛巾擦洗他的双手,脸和脖颈。做完这些,国师才在床沿坐下,借着月光,静静地守着床上的人。

  顾骓小时候,是非常粘自己的。自己一直很忙,早出晚归,可每次回家,顾骓都能率先听见响动,忙不迭地跑到门口迎他,有时候还惹得正在教他读书的夫子吹胡子瞪眼。如果是出了远门,十天半个月见不到人,顾骓就会粘的更紧,出门前和回家后的那晚,是一定要赖在自己房里一起睡的。

  说来奇怪,两个人无来由的就很亲近,连和顾骓一起睡觉也是很愉快的经历。他不打呼不磨牙,连翻身都很少,在身边散发着若有若无的草木香味,沁人心脾。

  情况到两年前就变了,那一年顾骓长高了很多,开始像个少年的模样。有一天半夜,顾夜亭醒来看见身旁熟睡的顾骓,口渴难耐,心中窜起一股邪火,竟然不受控制地想抱紧他,甚至是……亲吻他。

  他落荒而逃地离开了卧房,在院子里枯坐到天明。

  后来,顾骓要赖着一起睡,顾夜亭就再也没办法欣然答应了。虽然国师不擅长说谎,连拒绝的理由都支支吾吾说不顺溜,顾骓却是个善解人意的好孩子,看着兄长那拧巴的表情,再也没有提过这个要求。

  可是顾骓不来蹭床后,却频频在顾夜亭梦里出现。梦里顾骓还和平时一样,笑容无邪,讨人亲近;梦里的国师却没有平日的克制,总是欢欢喜喜地就和顾骓抱在一起——每到这时候,不等故事再发展,国师便一身冷汗的从床上惊坐起来。然后或看书或泡茶,熬到天亮。

  后来情况愈演愈烈,国师面如槁木,连白天和顾骓在一张桌上吃饭也没法神态自若了。

  他在祭天时夹带私货,求完风调雨顺,又求神去了他的心魔。

  不知天神是不是听到了他的祈祷,立刻安排出云国来袭,两国开战,军情危急,国师顺势在皇帝那为顾骓挂了个将军,将他送去前线了。

  彼时顾骓是琼都里有名的神童,十八般武艺样样精通,论文,可与何大帅对坐推演军阵而不败;论武,御前四大高手全是他的手下败将。天纵英才,正好还姓顾,于是顺理成章地参了军,骑着高头大马,踩着华美的依仗,被一路送出城去。

  何为心魔?

  顾夜亭在黑暗里抚上了顾骓的脸——顾骓长大后,这样亲近的动作已经好几年没有了。

  顾骓呆在身边是心魔,顾骓生死一线之时,心魔只有更暴虐,并不曾消失。

  这半年,顾夜亭已经认命了。他在顾骓身旁和衣躺下,搂过身边的人。良久,还觉得不够,颤颤巍巍的,在那人光洁的额头上印下一个温柔绵长的吻。

  他紧盯着怀里的人,你可知道,我为你走火入魔?

  你可知道,我曾经落荒而逃?

  你可知道,我不敢动你分毫?

  你可知道,为了切断自己的妄想,我已决定要迎娶安宁公主……

  昭帝很关心顾氏兄弟的生活,好几次问起顾骓的婚事。国师只说顾骓年纪尚幼,北线初定,他身担守卫职责,缓两年再说。

  作为让步,国师答应马上将自己的喜事办了。

  安宁公主是顾夜亭的表妹,他的亲姑姑瑶妃之女,出生高贵,国色天香,温婉懂事,没什么可挑的。只是前些年整个顾氏都被放在火上烤,两人身份敏感,顾夜亭先是为了避嫌有意疏远,后是有了顾骓无暇顾及其他。

  现在顾氏的日子好过些了,将表妹从皇宫那牢笼里接出来,也是最好的安排。

  次日,顾大帅匆忙去后厨和陈叔道了谢,又和陪伴他的奴婢们挨个惜别,便披着精钢制的铠甲出了门——这是昭帝命琼都内最精巧的匠人,花整整半年特制的。

  琼都不打战,本不用穿甲。可大帅出征,百姓都来看热闹,于是顾骓按惯例盛装打扮,穿上那套精巧无比的甲。

  琼都的百姓几乎都聚集在街上,肩头攒动,都争抢着要看一眼顾大帅。

  这一次送行的仪仗,比他上次出征还要隆重数倍。皇帝和国师一路将他送到北城门口,执手道别。临走,国师让人托上来一只黑檀木的木盘,上面躺着顾家祖传的寒月宝刀,通体玄黑,顾骓再熟悉不过。道是:“寒月刀跟着我已是浪费,弟弟拿去用了,让他为大琼出点力。”

  顾骓愕然接过兄长的佩刀,拜别国君和兄长,骑着青髻,挎着刀,头也不回地向北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