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骓在小院里养了五日,方能下床。
那日国师刚批阅完从琼都快马加鞭送来的折子,走出房门透气,突然惊愕地看见顾骓出现在院子里。白雪青扶着他,两人站在茂盛的槐树下,树荫斑驳了他们的脸,正互相咬耳朵说着什么。好一对如玉的璧人。
顾骓也看见了顾夜亭,挣扎着朝他走过来,问:“哥,我们什么时候回琼都?”
顾夜亭快走两步,慌忙护住他莽撞的义弟,唯恐他再摔了。道是:“你身子还没好,需静养,不要急着赶路。”
“哥,我没事的,我都好啦。”顾骓逞强地活动起肩膀——动作舒展,力度不足。又恳切地说道:“眼下的情况,你不宜离开琼都太久。”
顾夜亭闻言,灼灼目光烙在顾骓脸上,惊觉他的顾骓突然长大了。
顾骓伸了双手,抓住国师的一只胳膊,坚定地劝他:“哥,大局为重啊。”
朝堂上的凶险,他从未和顾骓提过,一如当年父亲对他一样。一切都靠孩子自己去悟,该懂时自然会懂,不忍这些沆瀣的旁门左道过早污了孩子的心性。这些年顾骓读了太多书,又去北线历练了一年,走过一遭生死,突然就懂了。
确实该回琼都了。整日里书信往来,不知跑死了多少快马,那也比不上在琼都一半的便利。国师问询地看了一样白雪青,她心领神会地答道:“顾将军骨骼精奇,天赋异禀,恢复比我预想的快很多,眼下赶几天路,只要不骑马,注意休息,不碍事的。”
国师望着天边的云彩,顷刻间做了决定,轻叹一口气,道:“少康,那我们明日便启程吧。”又转向白雪青,“那还劳烦白姑娘路上多照顾,万万不要疏忽。”
“既然顾将军身上剧毒已解,接下来只要注意调理便可,这些事情太医院的人自是比我更擅长些。我就不陪你们去琼都了,在此别过。”出人意料的,白雪青一口回绝了国师的邀约。
国师心中错愕,却没有表露出来,只向着白姑娘垂首作揖,道:“白姑娘既已决定,我们后会有期。”
“别别别,”白雪青连连摆手,皱起眉头,在顾骓胳膊上掐了一把,顾骓吃痛,龇牙咧嘴地吸了口气,几乎叫出声来。只听她教训顾骓:“你可千万小心些,别再整出事端来,姑奶奶不想再来见你。”
末了又补上一句:“你实在要做蠢事,也该早些知会我,让我有个准备。”
顾骓理亏讪笑,好脾气地不与她争辩。
转头又冲顾夜亭道:“哥哥,我们今日便启程吧,还有半日可以赶路呢。”
国师着实归心似箭,只是不忍累着顾骓。既然顾骓都拖着病体也要爬上马车,国师也不能把他强拖下来,只好帮忙扶着他进去。
午后国师一行启程南下。白雪青戴上斗笠,骑了她来时骑的马,往相反的方向绝尘而去,省去了和顾骓的依依惜别。
看白姑娘不像是自己的弟媳,国师心中的那抹愁云就这么烟消云散了。
车内封闭的空间里,只剩下顾氏兄弟两人。算起来,顾夜亭有一年多没看见顾骓了,这几天虽没少看,却都是奄奄一息的顾骓。这会他坐在马车一角,细细打量他的义弟。顾骓歪在他身旁,四仰八叉地躺着,姿态放松。他高了些,也瘦了,脸上出来一些成年男子的棱角,眼神倒还是一片澄明。见兄长盯着自己看,顾骓也就对上了那双眼睛,咧嘴傻笑。
顾夜亭摸摸他的脑袋,体温自手掌传过来,给人心安的力量。佯怒道:“你这回吓死哥哥了。”
“我也没想到那刀上有毒啊,要是知道我定会更小心些。”顾骓狡辩。
“五百轻骑闯六十万大军,你还敢和我说小心!”顾夜亭恨不得能打他,“我让你看的兵书,哪本这么教你的?”
“何大帅教过我,打战最重要的是临场的判断,用结果辨是非对错。”顾骓道。何大帅在任上顺利熬了三年,最后是因为腿疾卸任,回琼都养老。他二十年来驰骋沙场的新伤叠着旧伤,终于耗尽了他的青壮年时光。回琼都以后,他便一直领着几个孩子习兵法,顾骓也在其中。
“再说,久拖不决,供给跟不上,会拖垮大琼。”
顾骓说这话时刻意避开了国师的目光。顾夜亭神色一凛,心中只道:“难道他兵行险招,是为了给我排忧么?”
国师心中酸涩难耐,两人一时无话。
过了良久,顾夜亭打破沉寂,向顾骓问起:“你和那白姑娘……”
真是书到用时方恨少,堂堂国师竟会语塞,一时间找不出得体的词语来描述顾骓和白雪青之间微妙的关系。
“青儿啊,他父亲死时,将她托付给姥姥,她在我家中暂住过一段。”顾骓淡淡地说道,“后来没多久我就出远门了,再没听过她的消息,没料到和她还能再见。”
顾骓说完这些就没话了。顾夜亭不忍逼他,只道:“把你带回来的时候,我就决定不逼你。你不记得、不想说、不愿说的事情,都随你吧。”说罢还宽慰地拍了一把义弟的肩膀。
顾骓坐起身来,眼底满是愧疚,张嘴半天,只恨恨然憋出一句:“哥,我不害你。”
顾夜亭笑着把这傻小子拉近了些,也克制着不敢太亲近,轻轻说道:“我知道的,一直知道。”
车马走了三天,方才抵达琼都。
国师离开十日,错过了庆功大典。这十日里,关于国师的行踪和顾将军的情况,都事无巨细地变成情报飞回琼都。
朝堂之上,风云诡谲。此次大捷的封赏,仍未落定。
琼昭帝坐在书房内,一筹莫展。北线战局已消解,太子得胜凯旋,他自然开心,可做父亲的,也很清楚那不成器儿子的斤两。
又听闻顾将军命悬一线,危在旦夕;国师连夜出城,多日未归。九五之尊顿觉没了倚靠,浑身无力。
肖皇后款款走来,奉上养生汤,叮嘱帝王要注意休息。她衣着得体,风韵犹存,身段婀娜,走来时步步生花。一开口,那言辞间也是浸蕴着母仪天下的优雅大气。
对这个他亲选的皇后,他本是极为满意。肖后不似清冷的瑶妃,总是能侍奉得滴水不漏。已故的瑶妃本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顾氏长女,可惜顾氏一门风骨峭峻,瑶妃清高有余,体贴不足,再加上她背后势力庞大的顾氏,李宴每次面对妻子都如鲠在喉。瑶妃因此失了宠,其嫡出的长子宁王也无缘太子位。
只是最近,自从顾少爷立下赫赫军功,肖后的不安被李宴看在眼里,肖国舅也频频动作,甚是扰人。这一听说顾将军病危,皇后连脚步都轻快了。
人人都在打自己的小算盘,朕的苦楚谁人能懂?
这么一想,昭帝不由得回忆起自己的发妻,她以女儿身行君子事,只怨自己贪恋温柔乡,无福消受,还为此和挚友生了嫌隙,从此一步错步步错。
他看着忙着侍奉的肖皇后,思绪早已神游到过往。
刚听闻顾骓斩杀林俊时,昭帝也是喜忧参半。顾骓舍命保来大琼的平安,立下奇功,又正值国家无将可用,不管论家世还是论战功,都该封帅以慰军心。又想起之前,顾氏父子一手把朝政一手抓兵权的时日,那份手足无措的惶恐实在令人寝食难安。
如果就这样将兵权交回给顾氏,那这些年来,他狠心纵人断顾氏一臂,削其党羽,又是图哪般?
可眼下顾将军病危,国师六神无主不理政事,昭帝高坐庙堂之上,也一样食不知味。
“皇上,”皇后走到昭帝身后,帮他推拿肩膀,伏在国君的耳旁小心进言:“璞儿这次在边关吃了一年苦头,如今得了胜战,准备怎么赏他啊?”
昭帝心中止不住地烦闷,几欲失态,冷冰冰地回皇后:“璞儿都贵为太子了,还要怎么赏?”
“那就不说赏赐了。”皇后从肩膀顺着任督二脉一路按到头顶,手法熟练得很——她还不知今日里昭帝为何不受用。“那就多找些事情给他做,做父亲对儿子的栽培,也算是赏赐。”
昭帝不由得冷哼一声,道是:“顾将军病危,国师也不在朝中,此事以后再议。”
皇后识趣地退了。昭帝看着跳动的烛火,下了决心。若顾将军能活着,就把兵权给他,省得朝臣惦记,搅得乌烟瘴气。
顾骓与国师毕竟不是亲兄弟。顾夜亭能驯出个好弟弟,堂堂天子难道还拉拢不了人心?
次日,传来顾将军的喜讯,说是身体无恙,即刻随国师回朝。
昭帝眺望北方,眼巴巴地等着顾氏兄弟,交代北门守卫军在顾将军回城时,要击鼓鸣号,隆重迎接。他心意已决,不再受皇后和国舅的叨扰,连朝臣们最后憋着劲的勾心斗角,也无法动他意志分毫。
第四日,国师携顾将军觐见,顾骓脸色依然苍白,昭帝执两人手,命人赐座,国师和顾将军分别坐于王座的两侧。当着满朝文武的面,令人宣读了圣旨。
封顾骓为卫国大元帅,统领三军,镇守边关。赐宅院,良田千亩,黄金万两。
封童小栗为骠骑大将军,任戍边军左将军。赐宅院,良田六百亩,黄金五千两。
封邢蓝为镇国大将军,任戍边军右将军。赐宅院,良田五百亩,黄金五千两。
……
顾氏辉煌,卷土重来。
退朝时,昭帝将顾骓留了下来。他只见过顾骓三次,一次是顾夜亭将他捡回来认作义弟时,领来给昭帝看了一次,那时候顾骓还是个小孩子。第二次是出云国来犯,昭帝送将士出征时,少年顾骓骑着他的青髻,神采飞扬的出城。这第三次见,虽然只隔了一年,眼前的人儿却分明是个大人了。
昭帝心中感叹时光荏茬,良机已逝,今后还要努力补救。和善地问及顾骓对宅院有什么要求,此乃大事应当好好挑一挑,内务府会尽量满足他的要求。
顾骓垂首,只道今后常年戍边,不在琼都,帅府随便挑在哪,暂时也不会搬进去,先在顾府将就。
昭帝又提及顾骓的婚事,说起两个氏族的小姐。顾骓听完并不回应,只说长兄如父,全由国师定夺。
经年教化,顾骓已经如同抹了油的鸡蛋,圆滑得没有一丝棱角。昭帝出拳都打在软钉子上,心中抑郁又挑不出毛病,只好先把顾骓放走了。
顾骓走出銮殿,见顾夜亭还在不远处的宫城脚下等他。连忙小步快跑跟上去。
国师蹙眉,道:“顾大帅,皇城内不得疾行。”
顾骓淘气地吐了吐舌头,恢复正经模样,和顾夜亭并肩往外走。他这一年长高不少,站在高大的国师身旁,终于有了大人模样,不再像个小孩子。
“皇上刚才和你说了些什么?”国师问他。
“立宅院,挑亲家。”顾骓轻描淡写,假装没注意到国师脚下的停顿。
“用心险恶,我才不理他。”顾骓一甩头,几个字又把国师悬起的心摁回肚子里。他快走几步,留给顾夜亭一个潇洒的背影,迈着欢快的大步朝顾府的方向走了。
冰雪聪明的顾骓,你到底是个什么宝贝?
国师看着义弟的背影,挪不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