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7章 神医
  顾骓一行人已经放弃了赶路,一行人安静地停在官道一侧。国师陪顾将军呆在车内,不许任何人进来。

  众人守在车外,面面相觑。没有人敢说话,都颓丧地找地方坐了或者找东西倚靠。

  不时有人路过,好奇地打量,也都被那些披着甲胄的军士凶狠地瞪走了。

  他们在等死神降临,带走他们的顾将军。

  一匹白马撒着欢慢跑而来,马上的女子穿着青灰色的衣服,戴着薄纱斗笠,容貌被遮挡住,看不真切,但她气质超凡脱俗,想必有着神仙样貌。可这也唤不起那一行兵蛮子的兴趣——虽然平日里他们但凡见了女人,都要用污言秽语戏谑一番。

  一人一马行至车撵前,女子突然勒马,白马前蹄扬起,激起官道上的黄土一片。

  军士们一时警惕起来,纷纷按住刀柄站直了身体,道是:“干什么的?快赶你的路,不要在这里多事!”

  女子却并没有被吓到,从容地御着马原地踱步,问道:“请问车里是戍边军来的顾骓顾将军么?”

  没有军士敢回答她,不懂这女子是什么来路。

  女子只当听到了肯定的回答,翻身下马,轻盈地落在地上,看出她不是四体不勤的大家小姐,应该还习过一点功夫。可她身上眼见之处并无寸铁,只有斜跨着的一只木箱惹人怀疑。

  良久,车内的人拨开帘子,一双阴沉的黑眼睛从缝隙里打量着女子,问她:“你是什么人?”

  女子不卑不亢地回道:“我乃江北蓟城白氏医门第七代传人,白雪青,特来寻顾骓将军。”

  众人一惊。

  江北蓟城白氏神医曾经在整个中州无人不晓,但现在记得的人也不多了。偏国师博采众长,还记得他们。据说白氏传到第五代就断了,这几十年江湖上再没有他们的踪迹。就算侥幸传到今日,可江北蓟城也是在出云国的领地的范围内,已经被占了近百年,她一个弱女子,又是怎么来到琼都附近的?

  又是出云国。

  国师还在权衡掂量,不等他想明白,那车外的女子轻喝道:“时间紧迫,莫要迟疑!”

  顾骓的鼻息已经极为微弱,顾夜亭心一横,反正情况也不会比现在更糟糕了——于是开了车门,道:“白姑娘请上来。”

  女子一上车便掀了斗笠,果然露出一张清丽绝伦的脸,年纪看起来和顾骓差不多,还没褪掉少女的娇憨。又将木箱在身侧打开,箱子里塞满了整齐的瓶罐,打开的盖子上则分列着式样各异的银刀和银针,看得人头皮发麻。

  她都不看病人,只探了一把鼻息,眉头锁得更紧了,不由分说地掰开顾骓的嘴,往里塞了一颗药丸,熟练地一手轻抬起病人的头,另一手捋着病人的脖子,促他吞咽,再抄起一旁的清水粗暴地灌进他喉咙。

  顾夜亭伸手要拦,想问她喂的什么东西,女子却比他更着急,怒目圆瞪,不由旁人插手和多嘴。

  她不关心这多事的男人是谁,也不怕他。一心一意要救顾骓。

  国师相人无数,很快肯定了女子的来意,纵使她举止粗暴,顾夜亭当下也只能控制住自己不要添乱。至少她还在努力救人。

  灌了药她才仔细探查病情,照着刚才太医的程序,又把顾骓的眼睛嘴巴和伤口掀开看了一遍,太医和军医眼巴巴守在车外,想要插嘴,那女子却根本不想听。

  “中毒太深,配解药来不及了。”那女子自言自语,也不管旁人听得怎么心惊肉跳。抓开顾骓的衣襟,取一把银针便往他心口、脖颈和面门上扎。下手稳准狠短平快,看起来不走心不过脑,随意的很,顷刻间把病人扎成一只刺猬。

  扎完了才迎上顾夜亭痛苦万分又憋着不敢问的眼神,终于心生怜悯和他解释:“他气息太弱,我先给他灌了护心丸多拖点时间;中毒太深,我只能先施针护住他的头脑和心脏,这才敢腾出手来配药。”

  “此毒能解?”国师听出了她的话外之音,惊喜难耐地问。

  “毒不难解。”那女子道,“只是拖得太久了,和死神抢命,病人恢复需要时间。”一面说一面在药箱里翻找,掏出十数个瓶瓶罐罐,又取了一张纸,从袖中摸出用细竹包裹得仔细的碳条,匆匆写了几味药,递给顾夜亭。

  “缺这几味药,烦请尽快派人去寻,先看周遭最近的城里可否寻到,不行再往远处寻。不要光去药房问,要去找城里的官爷和富商,这些老爷们平日爱收藏这些。”等国师跟外边的人交代完,看着两拨人沿官道不同的方向驾马疾驰而去,女子才又补充道:“还要就近找一处地方修养,他的情况,最顺利也要有半个月不能挪窝了。”

  女子言语间已经是胜券在握,国师顿觉安心,老实向众人传达了女子的要求。又看见顾骓的鼻息果然平稳了一些,这才一欠身,恭敬地对女子说道:“白姑娘对舍弟的救命之恩,顾夜亭没齿难忘。”

  白雪青这才知道这个碍事的男人竟是大琼当朝国师。但她向来隐居山野不问世事,所以也神态自若,觉得没什么大不了。回道:“国师不必谢我,我与顾将军是故交,救他性命是本分。”

  顾夜亭却一个激灵,浑身警觉起来。目光在姑娘的脸上巡浚,承认确实是一副好皮囊。

  顾骓一直被他养在家中,又是何时招惹的白姑娘?难道是在北线作战的这一年里,还有空生这样的事端?

  男孩大了不中留啊,早知道就该把他锁在家里!可哥哥我比他大十岁,不也没娶亲么?国师心里恨然。

  亲随来报已经寻得了一处合适的农家小院,于是车轴又缓缓转动起来,朝那地方开去。车内三人,顾骓昏迷,国师不语,白雪青闹不清这弥漫在空气里的敌意从何而来,只好低头专心侍弄病人,那样的温柔细心却又扎了国师的眼睛,无端的心火烧得更旺。

  不多时便到了地方,白雪青一个弱女子,自是抱不动顾骓。这正好遂了顾夜亭的心思,一把横抱起他的义弟,小心翼翼下了车,带着病人进了屋。白雪青小心地跟在一旁,唯恐她施在病人身上的银针被碰到。可她却是多虑了,顾夜亭极宝贝顾骓,又臂力惊人,每一步走得坚定又谨慎,平平稳稳地把顾骓放到了床榻上。

  这小院虽然简陋,却也整洁舒适,主人已经拿了黄金出去另找地方落脚,一个月后再回来。一行人基本都被派出去寻药了,院子里没剩几人,不显得拥挤。白雪青安顿好顾骓,就在小厨房里忙碌着煮药,工序繁琐,两个大夫跟在一旁偷师,她也不避嫌。几个亲随开始着手收拾院子,国师说了至少要停半个月,他们得让主子住的舒适安全些。

  只剩下顾夜亭一个闲杂人等,他在屋里看了看顾骓,觉得不安心,又到院里来看有什么能帮得上忙得地方。他看见白雪青尽心尽力,只觉得更加坐立难安,他想问顾骓,想问白雪青他们到底是怎样的故交,又自知不是问这些的时候,憋得越发难受,如鲠在喉。

  半夜里出去寻药的人相继回来,带来了深海珊瑚和剑齿虎骨。白雪青一言不发接了药研碎,又是烤又是煮的,虔诚得几乎像在炼蠱了。

  早上终于药成。众人皆是一宿没睡。白雪青端着药进来时,顾夜亭已经迫不及待地扶起顾骓,抬着他的头方便喂药。

  这回她不着急了,拿勺子一口一口把药喂进去,有些许从顾骓嘴角漏出来的汤药,她忙掏出雪白的手绢细心擦拭。随着那碗汤药见底,顾骓的面色已经肉眼可见地恢复了正常的血色,不消白雪青说,众人也知道顾将军是救回来了。

  喂完药,白雪青才将前日里施的针悉数拔出,让药随血液流经心脑,然后耐心地守在一旁,静静看着顾骓。顾夜亭自然也守在一旁,良久,才敢问她:“白姑娘,你在等什么?”

  “等他醒。”白雪青头也不回,坚定地说道。

  很久之后,顾骓的手指微弱地抽动了一下。白雪青连忙扑上去,抓住他的手指,在他耳边轻唤:“翎儿,翎儿。”

  顾骓还是不醒。

  “翎儿,我是青儿啊。你该醒了,不能再睡了,你得醒来,我才有办法。救不回你,姥姥要骂我的。”

  听见那一声声的翎儿,国师才惊在当场,唤起了他与顾骓初识的记忆。他那时说他没有姓名,但是姥姥叫他翎儿。

  这两人的故交是那么遥远的事情,远到自己无能为力。

  白雪青一声声地轻唤终于起了作用,顾骓被覆在皮肤下的眼球轻轻转动,终于吃力地睁开眼。

  刚睁眼是看不清东西的,只觉得光线刺眼。在一片晃动的重影中,顾骓终于看清了那个高大男人的模样,嘴唇蠕动,吃力地叫出一声:“哥……”

  然后才意识到还有个娇小的人儿在床前抓着他的手,于是竭力想扭头,但是失败了。只好无力地问那人:“青儿,你怎么来了啊?”

  国师悬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他的顾骓抢回来了。回来后,叫了自己一声“哥”。

  与白姑娘故交什么的,就先不管了吧。顾骓回来了,比什么都强。顾夜亭拨得云开见月明,这两天的的疲惫苦楚一扫而空,眼中只剩下一个顾骓。

  他暗自下了决心,以后再也不要让顾骓涉险,生死之间,实在太难捱。

  多年后,齐朝开国皇帝武帝端坐在北国旧琼都清冷的王座上,那时旧琼都已经改名叫齐都。双鬓已白的帝王在月光下忆起琼昭帝二十七年,他连着数晚不休不眠,在那个小院里许下的稚嫩决心,露出阴沉的苦笑。

  那一劫仅是顾骓短暂一生苦痛的开始。今后他遭受的劫难,远比出云国的毒药残酷。而这一切,竟都是自己亲手加诸在他身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