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6章 捷报
  国师看着窗外的大雪忆起过往,直到院子里一通手忙脚乱的响动将他拉回来。

  “信使来报!”他的两个亲随举着火把,领着一个信使装扮的年轻人,一路快跑直奔国师的厢房。

  国师匆匆披上外衣,奴婢正好开门将人领进来。

  信使一路奔波,双腿一软,借着行礼干脆跪倒在国师面前,用最后一点力气双手举起装信的竹筒。道:“此信从北线传来,属下们日夜交替换班,快马加鞭,不曾停歇片刻!今日是第五日,终于将信送到国师手中!请国师亲启!”

  国师拆信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心中已经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军情一直是递给琼都,北线的信件绕过朝堂直接给到他手里,难道是顾骓出事了?

  等不及拆开信件,他连忙盘问信使:“北线的军情为何直接递给我?”

  “禀国师,属下不知!属下从同僚手中接了信便日夜兼程,不知其中原委。”

  他当然不知,都怪自己急血攻心乱了阵脚,问了个蠢问题。那就只能自己看了。

  终于将那竹筒中的纸卷取出,哆嗦着摊开,国师一眼扫过寥寥数笔的信,一颗提到嗓子眼的心落定,转瞬间又化为狂喜。

  “顾骓领兵破出云大军,击杀林俊,出云军退。”是童小栗的字迹,顾夜亭再熟悉不过。

  出云军退了!北线守住了!大琼有救了!

  旋即冷静下来,百转千回的心思不受控制地开始转动。既是大捷,捷报肯定第一时间报到琼都,琼都离北线更近,此时一定已经收到捷报,定是普天同庆。那么他身为国师,此时是班师回朝主持庆典,还是继续南下赈灾?孰轻孰重?

  顾骓亲手斩杀林俊,立了奇功,居功至伟,必被封赏。十年前有人千辛万苦夺了顾氏兵权,现在又会如何动作?顾骓的锋芒早就藏不住了,他又该在这场风波中如何护得顾骓周全?是作为长兄捍卫顾氏的战果,巩固兵权;还是带着尚且懵懂少年的顾骓躲得远些,不要与他们争抢?

  出云国君林川心胸狭隘,阴险歹毒又锱铢必较,顾骓手上有了他们世子的性命,必然被林川记恨上了。丧子之仇不共戴天,今后林川若卷土重来,一定会剑指顾骓。即使不在前线对垒,今后顾骓乃至整个顾氏都要小心提防出云国的刺客。

  还有,最重要的一点,既然大捷,为何是童小栗给他写信?顾骓为何不写?难道是……伤了?

  想到这一层,国师再也呆不住了。

  “传令,即刻回朝。”他开门交代亲随。又招呼奴婢进来帮他穿衣。

  片刻之后国师便拖着酸软的身体回到了车内,踩着积雪,踏着星光一路往北,奔着琼都赶路。军士们知道这是打了胜战要回去庆祝,哪怕是半夜从被窝里爬出来赶路也心情大好,全然忘记了疲惫,踩在雪里的步伐也轻快起来。和车内眉头紧锁的国师是全然不同的光景。

  回程比来时还快些,日上三杆的时候,国师踏着残雪,自琼都的南城门入城,架着马车一路开进皇城。

  沿途一路,百姓皆盛装打扮,摩肩接踵地在街上庆祝。他们已经多少年没有听过大捷的消息,连怎么庆祝都忘记了,在街头摇头晃脑跳着笨拙的舞蹈。

  这番太平盛世的景象,令国师追忆起大琼荣耀的过往。传说中的旧都,是不是就是这般繁华的景致?

  可他无暇多看,不敢停留。他要去朝堂,他要面圣,他急着知道顾骓到底怎么样了。

  朝堂之上,昭帝李宴龙颜大悦,一见国师回朝,便亲切地拉了他的手,招呼人赐座奉茶,连连称赞他的好弟弟。

  昭帝与已故老国师年纪相仿,听说当年两人从少年起就混在一起。也正是应昭帝的要求——当时他还是四皇子,顾玄柏身为顾帅长子,选择弃武从文,没有跟着父亲去驻守边陲,而是留在都城内,读圣贤书,习治国方略,研究星象玄学,做了四皇子的左膀右臂,护他登上王位,之后被封为国师。父亲遇刺时,昭帝的痛苦顾夜亭也看得真切。

  但他心中疑虑太多,对圣上始终亲近不起来。这会也只好耐着性子任他拉着,盼他早些抒发完情绪,只有等圣上把话说完了,他才能开口问军中的具体情况。

  王座之下,朝臣们几家欢喜几家愁。氏族之间的关系盘根错节,大捷的喜悦只有那么一瞬间,紧接着便是各方势力冷静下来后的的权利角逐。

  国师冷眼看着他们的表情变幻,继续多年如一日的装聋作哑。终于见缝插针,谦卑地问起顾骓的情况。

  “令弟?”昭帝喜道,“国师放心!令弟无恙。”说话间重重拍了拍国师的手背,以示抚慰。又招手唤来台下信使装扮的臣子,道:“你快和国师再仔细说说,刚才信上说什么的?”

  那信使连忙跪下,按朝皇帝拜了三拜,又调整方向对国师拜了一拜,这才不慌不忙地娓娓道来。

  此刻顾夜亭心火难耐,恨极了这朝堂上的规矩,只盼你信使快些说正事。

  “禀国师,大战当日,左将军童小栗领三十万主力渡河正面佯攻出云国百万大军,假装落败引敌人追击。趁出云军尚未完全渡河,中郎将邢蓝率水师断其水路,仅容六十万人马渡河。右将军顾骓带五百轻骑从右翼突进,攻其不备,破敌军,取林俊首级后,后遭敌人合围。顾将军神勇,率将士突围而出,五百轻骑仅余六十二人。”信使道。

  五百轻骑,对阵六十万大军,顾骓怎么敢使这种招?兵书都白看了么!

  然后呢?信使都说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为何不说顾骓的情况?国师强压着怒火,摆出最和善的眼神,鼓励信使说下去。

  “顾将军仅左腿在突围时中了两箭,右臂在对阵时被林俊的刀所伤,均未伤及要害。此时,北线防务暂由邢将军主持,太子率童将军和顾将军赶回琼都,不日可达。”

  那就好……那就极好了。顾夜亭心想。

  “那就等太子和将士们回来了,朕再一并封赏,国师你来主持庆典,定要声势浩大,普天同庆!”昭帝高兴的大手一挥,“今日诸爱卿也累了,都散了吧。”

  国师放松了心情,想着这两天就能见到顾骓,走出銮殿的步伐也轻松了起来。路过肖国舅身边,那老头阴阳怪气地向他道贺:“恭喜国师,顾家军神威犹存,又建奇功。”

  若是在平日里,顾夜亭定忍气吞声,不与他纠缠。顾氏几朝的重臣,一直都是各路野心家的活靶子,却一直无法伤其根基。正是因为顾氏世代都是国之栋梁,一心卫国,从不在主动在朝堂纷争里搅和,明哲保身,自得圣上倚重。

  可国师今日里大喜大悲继而大喜,情绪跌宕起伏,担惊受怕一宿没睡,终于确定顾骓安好,正心情旷达得想去城郊的草场上驰骋一番,直抒胸臆,肖国舅就找上门来。于是他停了脚步,轻一挑眉,回肖国舅道:“不敢当,不敢当,若是肖帅犹在,有他坐镇,也不由这帮孩子瞎闹,北线的战事恐怕不会拖到现在,可惜了啊。”

  肖大帅是国舅爷最心疼地长子,顾老帅死后第三年,肖易封帅驻守边防,肖氏一门风头无两。没想到次年乌孙来犯,肖帅信心满满率部迎击——他笃信乌孙人不擅水战。没想到旗舰被击沉在乌水河里,残骸顺着流水卷入云海,几不可寻,肖帅死在任上,尸骨无存。顾老帅死后,这几乎是一个恶毒的诅咒,连着换了几个大帅,都没能扛过一年。

  说完这番话,看着肖国舅青白相间的老脸,国师满意地拂袖而去。

  次日黄昏,童小栗先到了琼都。他先拐弯到顾府上砸门,匆匆告知顾夜亭:“顾骓腿上箭伤无碍,但林俊刀上有毒,军医无药可解,这几日高烧不退,我已安排人马和军医陪他慢些走。我先回来告诉你一声,也不宜久留,马上就进宫面圣。你……要有心理准备。”

  说完这话,他大力抱了挚友一把,翻身上马,往皇城的方向去了。

  经年不见,三言两语,又将国师的心境搅起狂风骤雨。

  当夜,挂帅的太子凯旋回朝,国师却不在迎接的队伍中,他已带着几名亲随,从太医院讨了人,一路策马,北上去迎顾骓。

  此时顾将军躺在舒适的马车里,徐徐前行,他的坐骑青髻被人牵着跟在队伍后面,无精打采。他们一行不急着赶路,因为要照顾病人,夜里正常休息。即使是白天,军医也勒令将士们不得走快了,怕沿途颠簸让病人吃不消。他们守着的人,是大琼的英雄,救国家于危难,也成就了顾氏的又一个传说。不出意外的话,很快就会有戏折子在市井间传唱,唱那顾少帅五百轻骑破六十万大军,破敌阵来取敌首……只希望,那戏折子不会是一出悲剧。

  军医跪坐在顾骓身侧,用清凉的井水沾湿毛巾,小心地擦拭掉顾将军脸和脖颈上不断渗出的冷汗,顺便帮他降温。躺着的人还是个少年模样,依稀能看出俊美模样,可面色惨白,嘴唇乌青,已经几日没有意识了。他右臂上包着绷带,雪白绷带下渗出点点青紫的污血,空气中也散布着不详的腐肉味。军医每日给他换药,都会用银刀刮骨疗毒,割去面上的腐肉,但是于事无补。出云的毒太厉害,几日来已经顺着血液涌到这具年轻身体的各个角落里,若找不出解药,只怕他也撑不了多久了。

  狂奔一整个日夜,国师终于迎上了顾将军一行。一见那熟悉的戍边军甲胄,年轻的国师翻身下马,拽着太医的衣领,强行将他拖至马车上,不容半刻的耽误。

  这狂躁的年轻人擅自掀了车帘进来,手里还拖着人,惊得军医险些没认出来这是当朝国师。

  国师伸手抚上顾骓那张没有生气的脸,勒令军医速速将他的病情说给太医和自己听。

  军医哆嗦着,好不容易才把情况与两人交待清楚,国师听明白了,痛苦难耐地闭上眼睛。

  太医仔细端详了顾将军片刻,先查看了眼睛和舌头,又拆开绷带,看了看那令人心惊肉跳的伤口。沉默良久,与军医交换了眼神,终于鼓起勇气抬头,朝国师绝望地叹了口气。

  顾夜亭懂太医的意思,却不愿意相信。他让两名大夫滚出车厢,俯身嗅了一下顾骓的微弱鼻息,确认那人还活着。然后贴着他的耳朵,轻声唤他的名字:“少康,少康……”

  那是他教顾骓读书时,给他冠的字,希望他能一生安康。

  可他叫不醒顾骓了,刚才太医已经宣布,这是个等死的人。

  顾夜亭趴在顾骓身侧,一口咬在自己的虎口上,直到鲜血渗出来,也全然感觉不到痛。

  他悔不当初,恨自己骨子里卑微的自私。说什么家国大义,男子汉当保家卫国,万死不辞,举着礼义的大旗,把顾骓送到边陲,其实更害怕的是顾骓整日在自己面前晃,激起他的心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