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5章 军营
  国师原定的行程是巡视完军营后,便随县令一行回城。毕竟顾氏和戍边军关系微妙,戍边军被叫了几十年的顾家军,顾夜亭避嫌惯了,不愿落人口实。

  不料顾骓在军营里如鱼得水,不仅对什么兵器都感兴趣,众将士也都喜欢逗他教他。尤其童小栗那个自来熟,一直围着顾骓打转,喜爱之情溢于言表,要不是顾夜亭早一步宣布顾骓是他义弟,只怕这小孩就该姓栗了。连邢蓝那张万年不变的冷脸,对着顾骓也频频露出笑意。何大帅就更不用说,虽然想将顾骓留在军营的提议被国师驳回,但多留一会总是好的,一直盯着顾骓露出慈父笑,怕是让他拿亲身儿子换也舍得。

  在军营里厮混了一天,顾夜亭越发觉得顾骓是个难得的好孩子。明明弹指间可以取数人性命,被探子称为“小修罗”,身上却没有一丝戾气,对谁都是笑脸,做乞丐时不与人争抢,做了顾少爷也待谁都和善。明明天赋异禀,力大无穷,似乎任何武器到他手上都能以一当百,可不拿兵器时又只是个步履轻快的普通孩子,看起来单薄好欺负。更可贵的是他的个性,虽不懂世族那些繁文缛节的礼仪,倒也自带着谦逊克制,无论做什么都会先递个眼神询问顾夜亭的意思,得了首肯才动作,任何场合都不见他淘气惹事,或是畏缩失礼。

  如此一来,虽然大伙都知道他是顾少爷,听说了他昨日里一把弹弓索七条人命的传闻,也见了他在练兵场上拉弓的阵仗,却偏没一个人怕他。

  午宴是在军营里吃的,何大帅只选了童小栗和邢蓝等几个年轻的将士作陪,没有那么多规矩,一边是大锅炖菜,一边是支起架子的烤全羊,配了馒头和馕饼,想吃什么自取,酒管够。顾骓毕竟是个小孩子,嘴馋又好动,见大人们喝了酒不再拘着,他也就放心在众将士间窜来窜去,谁都敢学着童小栗捏他脸。

  顾夜亭被灌了一壶酒,脸上发热,也放下了一点国师的架子,放松了身子,坦然接受将士们的恭维与爱戴。他是顾老帅的孙子,祖父在五年前殉国,这里的人就算嘴上不说,多少都还在惦记着顾老帅。祖父是出了名的慈帅,在世的时候,必定待将士如亲人,如兄如父。所以他们对自己热情一些,也是人之常情。

  何大帅喝多了酒,提起顾老帅热泪盈眶,道是若不是顾家三将竭力保他,他必然熬不过五年前那场劫难。顾老帅只道何老仅有志雄一个独子,不应让他涉险,便策马带着两名幼子冲锋陷阵,相继战死,再也没能回来。

  “我自知才能不及顾老帅一半,若战事再起,定是难堪大任。只盼朝中能有良将,接过这一棒,保我大琼不亡!”说到动情处,何大帅端起酒碗一饮而尽,一双已显老态的鹰眼盯着国师,试图穿透他的脸,回望过往时光中的顾老帅。

  顾夜亭心中五味陈杂,回敬了何志雄一碗酒,仰头喝了个底掉。顾氏军威不减,不知是福是祸。他既为先祖们骄傲,也怕朝中忌惮,更怕战事再起时,朝中无将可用,顾氏后继无人难堪大任。

  一顿午饭吃到太阳西斜。饭毕,一听国师要回城,童小栗立马借着酒劲扑倒顾夜亭身上,道:“少平,都喝醉了,走什么走,哪里能比军营安全。”

  顾夜亭想要把童小栗从身上扒下来,不想喝多了酒身上乏力,童小栗这几年在军中日夜操练,力量已经胜过自己,不似少时那么好欺负。再扭头看顾骓——他小脸红红的,也不知是哪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给这么小的孩子灌了酒!

  他伸手把顾骓捞过来,小家伙已然站不稳了,一把扑在顾夜亭的腿上,不知到底喝了多少。

  国师顿觉头疼,罢了罢了,两个人都喝成这样,回城路上再遇袭可就只有等死的命。更何况,他们在军营里呆得也着实舒服,好过在县衙面对那帮婆婆妈妈的县吏……那就留下吧。朝堂上那些人,管他们怎么传怎么想,身正不怕影子斜,今日偏就不惯他们毛病了。

  见国师点头,童将军立马给杆子就爬,令军士去腾个国师帐出来,赶紧把一切安排妥当了,让顾夜亭一会想反悔也没招。

  童小栗将顾夜亭和顾骓领到帐中。顾骓喝多了酒,走路跌跌撞撞,童小栗想把它抱起来,刚要动手,顾夜亭又照例跟他较上劲,打开他的手自己将这义弟抱起来。

  这可真是他的心肝宝贝,旁人觊觎不得啊。童小栗啧啧感叹。

  行至帐中,顾夜亭把顾骓放到床上,帮他脱鞋盖上被子。如此屈尊绛贵的事情,他做起来行云流水一点也不唐突,惹得在一旁看着的童将军又是一阵感叹。

  “这种粗活,怎么能劳烦国师做呢,还是让属下来吧。”童小栗嬉皮笑脸地打趣。

  “滚。”顾夜亭头也不回,他向来斯文,只有对童小栗能露出年轻男子的任性不羁。

  “好好好,不让碰就算了。”童小栗冷哼一声,怒道:“小气鬼!”

  安顿好了顾骓,两人才走到另一边的桌前坐下来,童小栗利索地泡上一壶茶,准备给两人解酒。

  阔别三年,两人才有安静坐下来谈天的机会。

  “你可知,把我留在这里,可能会给我和戍边军都带来麻烦?”顾夜亭问挚友。

  “什么麻烦不麻烦,你就是太惯着琼都那帮人了。”童小栗洒脱地一扬手,“你都把自己委屈成这样了,他们还这也要弹劾你,那也要弹劾你,你觉得自己再努力些,能让他们都满意么?我和你不同,我得先自己畅快了,再想别人。”他教训完顾夜亭,又扭头看了一眼在床榻上安睡的顾骓,道:“如今你得了这么个宝贝,难道也要把他教的同你一样?”

  是啊,性格淳良的小野马顾骓,难道长大了也要和他哥哥一样,敛起一身的喜恶和本事,憋屈的活成个礼教的模板么?

  “你就算任性一点,他们又能拿你怎样?如今破落的大琼,哪里离得开你,离得开顾氏?”

  “大琼辜负顾氏这么多,你还要任他们欺负到什么地步?”

  “你不在军中不知道,你可知别人都怎么说五年前那场大战,大家都说顾老帅本不该死!你两个叔叔也不该死!要不是朝中有人作祟——”

  “够了!”顾夜亭喝住挚友,不让他说下去。

  可童小栗并不怕国师,在他看来顾夜亭只是个披着狼皮装大人的少时玩伴,并不闭嘴,接着说道:“还有那些神出鬼没的刺客,为什么一直冲着顾氏招呼?你爹死在他们手上,你昨天也差点……要不是你恰巧捡了顾骓,我听说昨日的情形,你怕是都见不到今日的太阳了!”

  “够了!够了!”顾夜亭不敢再大声,伸手去捂住童小栗这张大逆不道的嘴。这些事情,他从懂事时就在想,越懂事想得越多,但父亲是不让他想的,想得越多心越乱,心越寒。本该一切尽在不言中,哪知童小栗会这么咋呼地说出来。

  “我都知道!”童小栗被捂住嘴说不出话来,顾夜亭喃喃地说,“羡之,我心里有数,我真的有数,你且让我自己定夺。”

  见童小栗不再挣扎,顾夜亭也终于松了手。

  “我再说一句,最后一句。”童小栗眼中闪着光,担忧地看着挚友,“你在明,敌在暗,还不到鸟尽弓藏的时候,我不认为皇帝会蠢到要对顾氏赶尽杀绝,你至少要搞清楚谁是敌人。”

  “至于朋友,军中都感念顾老帅恩情。你还有我,现在有顾骓,邢蓝也可用。”他伸手按住顾夜亭的肩膀,“我不出门来,都不知道顾氏一门已经凶险至此,你不要怕,还有我们在。”

  顾夜亭反手将手掌搭在童小栗的手背上,用力一握。

  两人都冷静下来,说起幼时的事情,也交换琼都和戍边军各自的奇闻轶事聊至深夜,途中有军士送来简单爽口的晚饭,两人就着茶水吃了。到二更,童将军才恋恋不舍地被眼皮打架的国师赶回自己的军帐中。

  临走回头冲顾夜亭说了一句:“以后在琼都有顾骓陪你,我就放心了。他用不了几年便会长大,成为你最坚实的臂膀。”走出去两步再回头,道:“顾叔叔走的时候,我没能在琼都陪你,很抱歉。”说完赶紧脚底抹油地转身就跑,这厢顾夜亭也匆忙放下门帘。

  男人都要面子,唯恐被对方看见眼中的水光。

  账内,顾夜亭呼吸着夜里清爽的空气,平复着情绪。今日忙活到现在,可真是提神醒脑,守孝两年来压抑着的情绪,仿佛都在这里释放了。

  他走到床边,看着熟睡的顾骓,比任何时候都心平气和。

  顾骓脸上的酒气早已褪去,他喝了酒很乖,连翻身都少,昏昏沉沉的睡到现在。顾夜亭俯身听了听他均匀的呼吸,又探了一把他的脉搏,确认无恙之后,才脱掉外衣在顾骓旁边小心地躺下来。

  童将军办事不牢靠,只让准备了一个军帐,顾夜亭不得不和顾骓将就一晚。说起来,他自从断奶之后,就再没有和人挤在一张床上过。他母亲走得早,后来顾府祸事不断,隔几年一场大变故,家中一直冷冷清清,祖父带着叔叔常年驻守边关,父亲身为国师,忙得不见人,只让顾夜亭在家要刻苦,多读书,勤习武。

  他侧身盯着上苍送给他的弟弟瞧了个仔细,一时间竟没有睡意。

  顾骓许是在睡梦中被人盯得难受,翻动了一下,随手把胳膊搭在顾夜亭身上,头埋进那人的怀里,躲过了他炯炯的目光。

  黑暗里顾夜亭笑了,心道,以后可得看着顾骓不让他喝酒,这毫无防备的模样实在误事。然后一阵困意袭来,就这么在不甚舒服的床榻上一觉睡到天明。

  这次国师在戍边军营里待足了三天,而后直接从军营开拔回朝。那时顾骓已经在军中学会了骑马,不愿再和顾夜亭憋在车内。何大帅应顾骓的名字,送了他一匹青白色的马驹,还未成年,毛色油亮,体格壮硕,身形最适合顾骓这个半大的孩子骑,不用人扶也能跨上马背。何大帅和顾骓说,这是是军中最好的马产下的孩子,将来一定会长成高头大马,让顾骓好生照顾他。

  顾骓骑着他的“青髻”——那是他请顾夜亭帮起的名字,跨着邢蓝送他的弓箭——也是照他的身形特制的,适合他的身高使。欢快的跟在国师的车撵旁,一会在左一会在右,好不快活。

  送别的时候他朝戍边军的将士们挥手告别:“我会回来看你们的!”

  而后又问车内的国师:“哥哥,我能回来看他们么?”

  “当然可以,一定会的。”年轻的国师许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