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国师按照既定计划巡视边防,犒劳军士。
国师一行人,由县令引路,早早出了城,一路朝军营开去。另一头,大帅何志雄也领着众将士,列队迎接国师。
何氏满门忠勇,何志雄新帅上任,挂帅不到一年。这一年北线虽未有战火,但不断涌入的难民还是扰得他夜不能寐——这可比上阵杀敌棘手得多,堵不住,杀不得。难民多有亡命之徒,还混入了敌国的细作,怎么管理一直是困扰军营和县吏们的心腹大患。何大帅听闻昨日国师当街遇袭,九死一生,好在有惊无险。但出了这样的事,县令切腹谢罪,以慰天下也不为过。他身为驻守边防的大帅,心中也是自觉理亏,此事戍边军难辞其咎,唯恐国师发难。
何大帅手持□□,身披金甲立在麾下,边境的风卷起他的披风,成年男人挺直的脊梁好不雄伟,脸上却是一夜没睡的菜色。
法理上,戍边军统帅是大琼最高的军职,手厄大琼的命门,觐见皇帝都要赐座奉茶,见国师自是不必行臣下之礼。可不知是心中有愧还是顾氏恩威作祟,看着年少的国师走下车撵时,何大帅分明感觉自己小腿肚在打颤。
“何大帅辛苦了。”顾夜亭在三步开外停住,谦逊地抱拳作揖。
“国师别来无恙。”何志雄也恭敬地回礼。
何志雄少时曾是顾老帅手下的副将,与顾夜亭算是旧识。但两人年纪差着一轮多,顾夜亭在琼都长大,何志雄常年驻守边防,往来并不多。何大帅看着眼前的年轻人,虽然他儒生打扮,眉眼却与顾老帅如出一辙,尤其是那双极黑的眼睛,像极了他的祖父,眼中的光芒照得人不敢有丝毫轻慢,令他的思绪不由自主飘回到从前,跟着顾老帅出生入死的日日夜夜。
一想到国师身上的血脉,何大帅与眼前的年轻人无端亲近起来,斗胆拍了拍国师的肩膀——手掌感受到的是强壮有力的臂膀,不愧是顾氏血脉,才能以一当十,在昨日的险境里全身而退。道是:“国师请随我来,看看我带的兵如何。”
两人说话间向前走去,顾夜亭挥挥手,让顾骓紧跟在一旁。何志雄的目光扫过顾骓,军部的消息很灵通,昨日那场恶战的细节已经有人呈报给他,他不知这小子是何方神圣,连忙指派了一帮密探去打听他的来路,唯恐再出祸事。
此时这小子正乖巧地跟在国师身侧,表情懵懂,轻盈的脚步几乎细不可闻,何大帅很难将它与密报中一举击杀七名贼人的修罗鬼联系在一起。
众将领和吏员跟在三人身后,迈着整齐划一的步伐,甲片的摩擦声伴着脚步声,震得周遭空气都威严起来。
中郎将邢蓝也在众人中,借着人群的掩护,目光紧跟着国师的背影。
他是顾老帅一手提拔,在军中和两个顾少帅一起长大,读书和武艺都是顾老帅亲自指点的。虽然出生低微,不敢痴心妄想将顾老帅认做父亲,却也早已将自己视为顾家人。顾氏三将战死,戍边军换帅,邢蓝沉寂了很久,久到大家都渐渐忘记了他与顾氏的渊源,但邢蓝自己心中自是记得比谁都清楚。一看到看到顾夜亭那张神似顾老帅的脸,又勾起无数温暖而酸楚的回忆。
邢蓝脑中早已翻江倒海,却面不改色,掩饰得极好。这些年为了避嫌,他在每一任大帅手下都极其恭顺,寡言少语,不骄不躁不结党,只兢兢业业做好自己分内事。
“哎,你认识那小子么?”一旁的童小栗轻撞了邢蓝一把,压着嗓子问。
童小栗比邢蓝年轻,不像童子兵邢蓝,他三年前才入伍,因出生贵族世家,年纪轻轻就做了左将军。这人品阶虽高,却也没架子,连和普通士兵也能在一块赌钱嬉闹,身为纨绔子弟也并不招人厌。邢蓝以前从顾家人那听闻过此人,知道是顾老帅独孙的玩伴。童小栗看似没心没肺,却也自小浸淫官场,不会真的如他表现得那般不上道,邢蓝与顾氏的渊源,他心里比谁都清楚。
有了这层心照不宣的关系,两人心里自然亲近起来。童小栗惯来谁都敢逗,老虎头上敢拔毛;邢蓝一张冷脸,对童小栗照样没好颜色,两人的交情并不显得突兀。
邢蓝自是知道童小栗问的是谁,将目光从顾夜亭身上挪开,也打量起那刚比剑高的小鬼来。昨日的风波早已传到军中,大家都有耳闻,这会都一半的精力在迎接国师检阅上,一半精力在打听那小子的来历上。
邢蓝回看童小栗一眼,摇了摇头。连同童小栗和邢蓝在内,大家都对这小鬼一无所知。
“这小鬼长得可真俊。”童小栗戏谑地赞叹道。他少年时代都在琼都里锦衣玉食的养着,长得一副好皮囊,又举止风雅不羁,本是军中有名的美男子,今日气质超凡的顾夜亭和这粉雕玉琢的小娃娃一来,他也不由得自惭形秽了。
顾骓并不在意身后盯着他看的几百双眼睛,也不关心国师和何大帅谈话的内容,那都是大事,他这个小孩不懂。此时他行走在军中,百无聊赖地左顾右盼,盯着军士的甲胄看,也研究他们手中形色各异的兵器,这都是他没见过的新鲜玩意。
不知不觉间就走到了练兵场,何大帅引着国师落在两张并排的主位上。左将军童小栗左右逢源惯了,连忙上前一步,准备领着无所适从的顾骓去一旁落座,却被国师制止了。
“这是我新认的义弟,礼仪还很生疏,恐他不懂事惹出乱子来,还是我带在身边吧。”国师道。言毕拉着顾骓紧挨自己坐下。
义弟?
见众人皆是一副惊愕之色。国师不急不愠,又添了一句:“承蒙这个小兄弟的救命之恩,昨日我方能脱险。既然与他颇有缘分,顾氏又人丁稀落,仅剩我一人,昨夜我已做主,将他认作义弟,赐名顾骓,今后就是我顾家人了。”
国师三言两语,浅淡地交代了顾骓的身份,言辞间已容不得旁人再在此事上纠缠。顾夜亭知道此言一出,不日将传遍天下,也强行止住了多事之人的好奇心。既是顾家认证的小少爷,谁也不敢再明目张胆地去翻找他的底细。
何大帅道了贺,恭喜国师门庭兴旺。接着便开始浩浩荡荡的练兵表演。
先是一个方阵的拳师表演,拳拳生风,声势浩大,拳师的吆喝震天响。
罢了又是一场舞剑表演,由邢蓝领头,不似琼都内世家子弟间流行的那些花哨剑招,邢蓝的剑招并没有行云流水般的韵律感,招招制敌,征地有声,看军士整齐地舞剑,却也是另一种气势磅礴的享受。
大刀、舞抢、骑射轮番出场,众人连连鼓掌。这些表演,顾夜亭少时跟着父亲和祖父就已经看腻了。他虽从未亲临战场,祖父却和他说过,真正的战争和练兵完全不一样,那要残酷得多,两军对阵只有撕咬,毫无美感和韵律可言。故而国师当下只能说是履职作陪,看个热闹,时不时看一下身边的顾骓——顾骓果然不懂礼数,旁人都正襟危坐,没有动面前的瓜果美酒,他倒一直没停嘴,看到激动处才会停下来鼓掌,留了满桌的果皮。
看他吃得这般欢快,顾夜亭难得地寻到一点乐子,指着场上的人问顾骓:“你学过剑术和刀术么?”“你骑过马么?”“你会射箭么?”顾骓皆是想也不想地摇头,抓葡萄的手一下也不停,丝毫不像撒谎的样子。
看来是真的不会啊。国师心想。
自从认定顾骓没有害他的心,顾夜亭再也不疑顾骓有他,相处间少了心眼,想知道什么就问,顾骓答什么他都信。倒是真切地像在逗孩子了。
童小栗观察到顾夜亭眼底的温柔,一半惊喜一半担心。
他跟顾夜亭一起长大,教书的夫子是同一人,两人每日都从日出至日落呆在一起。他比顾夜亭年长一岁,可是顾家变故不断,顾夜亭又少年老成,从来不把童小栗当兄长看待,无论是读书习字还是练武,都极为刻苦,处处压他一头。说起来两人还算良性竞争的关系,互相较着劲,又惺惺相惜彼此信任。生在世家的苦楚,两个孩子都自小就懂。
这样不紧绷着的顾夜亭,让人如沐春风的顾夜亭,童小栗头一次见。
练兵结束,练兵的兵士都散去了。几个士兵走上练兵场,要把方才骑射表演用过的靶子撤下来。
“等一下!”国师开口,喝止了士兵,他这才转头对何大帅道:“昨日一战,方才惊觉自己疏忽了武艺,今日正好借何大帅的光,想操练几把。”
“哪里的话,已经好多年没机会领教顾氏的武艺,国师今日难得有心情,我戍边军哪有不作陪的道理。”何大帅回道。
童小栗极懂眼色,连忙屏退了不相干的闲杂人等,让众将领们带着各自的兵回去,连县令带来的一众吏员也一起被请了出去。其间童小栗几个眼色,点了包括邢蓝在内的几个将领留下。
场上的人少了,国师与大帅终于放松下来。连童小栗都不避嫌地近了国师的身,嬉皮笑脸开起玩笑,还伸手在正发呆的顾骓脸上捏了一把,道:“这么俊的小弟弟,少平你可真会捡。”
少平是顾夜亭的字,父亲给他冠字时,并没有解释深意。不知是希望这孩子能平安长大,才起了个这么平庸的字,还是在其间寄托了少年平乱的期望,再也没有机会考证了。现在这么唤他的人已然不多。
顾骓的脾气没有棱角,被人捏了脸也不恼,许是感受到童小栗与顾夜亭的亲近,还毫不设防地朝童小栗笑,童小栗见了更是喜欢得紧。
“羡之,你轻点捏。”顾夜亭同样用童小栗的字唤他。只见顾骓并不反感童小栗的逗弄,看得他心头一暖,还是佯怒喝住了童小栗,生怕这放荡不羁的儿时玩伴下一步就要啃上顾骓的脸——童小栗打小会粘人,顾夜亭就没少被他啃。
邢蓝此时立在几步开外,不冷不热地朝顾夜亭点了点头,以示问候。
何大帅看着几个晚辈之间的嬉闹,暂时卸下了心里的包袱。国师终究还是个大孩子,看来今日来军中,并不是要拿昨日之事发难,不由得反省自己昨晚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整晚辗转反侧,提防后辈的用心非君子所为。
何大帅点了童小栗和邢蓝陪国师过招——这已经是军中武艺最高的两个年轻人。每人陪顾夜亭过二十招,三人均是出了七分力,说不上酣畅淋漓,也都施展了筋骨。
接着便是顾夜亭和童小栗少时最喜欢的项目——射箭。这个项目避免了正面冲突,不伤和气,胜负容易定夺,也不似拼刀剑那般累,两人每次较劲都喜欢用射箭定输赢。
“咻——咻——咻——!”
每人三支箭射出,都稳稳扎在靶心。
再三箭,“咻——咻——咻——!”
这几箭出手太快,两人都不如初始的状态,略有偏移,可仍然难分胜负。
“再来!”
两人如入无人之境,顾骓看着接二连三呼啸而出的羽箭,一时好奇,也走到一旁拿了弓拨弄,学着两人的姿势,笨拙地举起了那张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弓。
邢蓝面冷心细,一直盯着顾骓的动作,怕他伤了自己。思量再三,还是走上前去,问他“顾少爷想学弓?”
顾骓回望了邢蓝一眼,含笑点头。
邢蓝抓过来一筒羽箭,在顾骓身后半蹲下来。左手覆在顾骓的手上,助他举起弓,右手抽过一支羽箭交给顾骓,教他将箭尾卡在弓弦的正中央,握住他的右手,发力,平行于地面拉开大弓,将弓抬至顾骓面前,令眼、箭、靶呈一线;膝盖抵住了顾骓的腰,让他腰部发力站直。
“身端体直,拈弓得法,驾箭从容,前推后走,弓满式成。”邢蓝在顾骓的耳边嘱咐要领。
“咻!——”一箭射出,正中红心。
箭风过于凌厉,包括邢蓝在内,众人皆是一惊,何大帅神色一凛,紧盯着射箭的两人。顾夜亭和童小栗也停止了玩闹,转头看向顾骓和邢蓝。
邢蓝还是保持着半蹲的姿势立在顾骓身后,却无奈地朝众人摆手。刚才那箭是他教顾骓射的没错,那凌厉的箭风却与他无关——他就算是亲手射,也射不出那样的箭。他擅长剑术,骑射的本事还不如童小栗。
于是他再递给顾骓一支羽箭,起身退开两步,道:“你自己来。”
顾骓眼珠子一转,心中默念刚刚邢蓝教他的口诀,又一支箭射出。
“咻!——”毫无悬念正中红心,势间的凌厉比起刚才那箭有过之而无不及。
顾骓反而抓起弓仔细看了看,随意地撩拨着弓弦,似在研究这玩意的原理,怎么会有比弹弓还大的力量。见众人都在看他,还不知所以然地朝顾夜亭讪笑。
“喜欢就再多射几箭试试。”顾夜亭鼓励顾骓,心里也想看看他的本事。
再射几箭都没有差别,只有顾骓越来越快的出箭动作。国师和大帅看着这天赋异禀的孩子,心中皆是怅然。
良久,何大帅开口道:“此子大有可为,若国师不嫌弃,将他留在军中,我当亲自教他习得十八般武艺,成为大琼的栋梁!”
顾夜亭目不转睛地盯着越玩越顺手的顾骓,道:“承蒙何大帅赏识,舍弟我想亲自教。”
此时顾骓竟旁若无人的抓起三支羽箭,一把搭在弓弦上,眯着一只眼睛比划了半天,不得要领,终于无师自通地翻手把弓横在胸前,三支箭妥妥地卡在他四个指头之间的缝隙里。但他个子太小,弓又太大,这个动作对于他有些吃力了。
可他竟借着一股蛮力,以匪夷所思的姿势拉开了弓——在目瞪口呆地众人面前,三支羽箭整齐地扎在三个箭靶的红心上。顾骓这才放下弓,松了口气,朝顾夜亭淘气地吐起舌头。
“哥哥,是不是扎中红心就赢了?”
顾夜亭朝他点点头,顾骓笑得更开心了,咧嘴露出虎牙。
“旷世奇才!旷世奇才啊!”何大帅叹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