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线,军士都是些血气方刚的年轻人,若是有战事令他们绷着弦还好,可出云军败退后的大半年,整个大琼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更别提这些亲手击退了敌军的军士。整个北大营的氛围也不似以往的沉闷,不时还能听到嬉笑怒骂声。
“啪……啪……啪……”
军营一角,一帮下级军士围在一起,当中的年轻人正双手抱着木盅,上下翻飞摇晃着,里面的骰子不断与木盅撞击发出不甚悦耳的噪音,激得人热血沸腾。
“来来来,买大买小咯!下稳离手下稳离手,赢媳妇本咯!”摇骰子的年轻人还在不住吆喝。突然“啪!”地一声,他大手一翻,把木盅恶狠狠扣在地上那张临时用作台子的木板上,空气忽地凝滞起来。
他眉毛一挑,不算英俊的脸上闪过恶作剧似地微笑,问众人:“都买定了没有?”
有两个人犹豫着把刚刚下注的铜板换了位置,其中一个立马又哆嗦着换回来。当中的年轻人不耐烦地催促:“有完没完啊?赌不赌得起?赢钱输钱那都是命里定的。”
“我买小。”一粒碎银子被人掷到木板上,翻滚两下,正好滚在“小”字上。虽是一粒不起眼的碎银,在这个寒酸的赌局上,却已经是了不起的大赌注了,所有人纷纷扭头,想看是谁在后头下了这么大的注。
只见那人软踏踏地扶着腰刀,白皙的脸上挂着三分笑意,身上的轻甲只裹了躯干和肩头,护膝和护肘都没有穿戴,想来是在休战时期偷懒了。可那轻甲分明做工精良,镶边上滚着金线,密密麻麻织出图腾的纹样,一看便是将军贵胄。更何况,那柄出了名的“乱菊”宝刀,军中也是无人不识。
“童将军!”众人纷纷大惊,忙不迭要跪拜行军礼。他们中军职最大的也不过伍长,虽然对童将军的亲和早有耳闻,当下却还是吓破了胆。
童小栗连忙止住了他们的大礼,顺手拉起身边一个吓得腿软的小战士,道是:“我和大伙一样都在休沐,不必行军礼。难道我此番扰了大家的雅兴?”
“哪里哪里,将军肯赏光,小的们当然万分荣幸。”一个年纪稍长的伍长连忙开口,他比其他愣头青多在营里浸淫了几年,自然比较熟悉奉承长官的话术,说话间还哈着腰,扯出一个夸张的笑脸,嘴角几乎要咧到耳根。
童小栗对这生硬奉承不置可否,也知那人没有坏心思。只是微微点了头,冲那中央的摇盅之人说:“开啊。”
木盅缓缓开启,所有的脑袋都探了过去,好似这样可以早一步知道结果。只见那三枚骰子正好是一顺的三、四、五点,年轻人不好意思地抬头看了一眼童将军,表情跟执勤摸鱼被逮住了还要尴尬几分。
“啊,我输了。”童小栗轻声道,并看不出来输了钱的懊恼。他挠了挠头,转身要走。又扭头说了句:“就当我请你们吃酒啦。”说罢扬了扬手,就往其他地方找乐子去了。
没走出去两步,就看见他要找的邢蓝正站在几丈开外,在军帐投下阴影里等他。他立得笔直,一身玄色的将军甲穿戴整齐,手里握着他那柄名为“逢生”的重剑,腰上还一丝不苟地别着制式短刀。
他见童小栗走近了,才开口调戏他:“童将军好雅兴啊。”
童小栗自然知道邢蓝克己自制,治军严谨,眼下他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放军士在军营里赌钱已经是最大的让步,心里到底看不上这些事情。于是走过去搂了他的肩膀,两人并行向前走,好言相劝道:“年轻人嘛,不打战总得找点乐子,要不然憋坏了。”又上下打量了一番邢蓝的装扮,嬉笑着问他:“邢将军不热啊?”
邢蓝闷声道:“今日我当值。”虽然他见过童小栗当值的日子,也差不多是眼下这番散漫模样。
童小栗没有再顺着接话,他和邢蓝性格迥异,很多事情求同存异才能配合下去。好在两人都很清楚之间的度,在公事上性格互补,私下居然也处成了推心置腹的好友。于是想起他今日要和邢蓝聊的正事来,道是:“再过两日顾骓就回来了,我们得安排好。”
邢蓝点点头,接道:“帅帐已经搭好,里面的物件我去查看过好几次,想不出来有什么缺的。等大帅回来,自己觉得缺了什么再叫人去补。大帅也不喜欢兴师动众,后天下午,我们两各带九百军士,叫上将官们,一起列阵欢迎大帅。”
童小栗听了啧啧感叹,道是:“你这一口一个大帅,把小顾骓都叫老了。”又道:“你办事我放心,我就不去巡视帅帐了。”
沉默良久,童小栗才又提起话茬,道:“还有个事情。”
邢蓝抬眼,安静地看着他,等他开口。
童小栗一直都像个麻雀,两人相处,一般是邢蓝冷着脸,他没话找话喋喋不休。今日里他居然不在状态,欲言又止,邢蓝便知道接下来要说的一定是大事,态度也端正了些。
“等顾骓回来,有他和你守北线,我要回一趟琼都。”童小栗看着南边,表情怅然,“我这一趟恐要在琼都住上三两个月。”
邢蓝盯着他看,眉头已经拧了起来——这小子说话完全不在重点,逼得邢蓝这个好性子也想追问他回琼都到底干嘛去。
“我参军那时候想,要是为了杀敌死在战场上,也算畅快。”童小栗虽然没有提重点,却还是自顾自地往下说:“那几年,我们童氏岌岌可危,眼看着一个不下心就可能被弹劾抄家。我年纪小,不懂事,受不了在琼都那种朝不保夕的压力,扔下父母躲到北线来,一半想求清净,一半想求解脱。”
怪不得他每次打战冲锋都不要命的模样。邢蓝心中感叹。
“没想到我命这么大,当了将军,立了战功,我们童氏反而成了朝堂上的香饽饽。”童小栗回头看了邢蓝一眼,接着道:“我十八岁来这的时候,身上连个婚约都没有,这在世家子弟里是很少见的。那时候我们童氏自身难保,又有谁愿意结我这倒霉亲家。”
他能看见邢蓝眼里的迷茫。他们出生不同,世家里那些恩怨纠葛,七窍玲珑的心思,邢蓝自然是没有体味过。他也时常羡慕邢蓝,像野草,自顾自地往上长,疯狂地去找太阳,没有任何其他事绊脚。
“现在我要回去成亲了。父亲给我精挑细选了一门亲事,徐太尉嫡出的小女儿,听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长得也俊俏,各方面都是极好的。”
邢蓝心里有些酸,他本就是个细心的人,如今童小栗轻描淡写几句话,他却觉得这没心没肺的小子再也没有比现在更难受的时候了。于是不动声色地往身侧又挪了一步,离他更近些,问他:“那你为何不开心?”
这么好的姑娘,你又为何不开心。
“我很开心,我怎么敢不开心呢?”童小栗笑了,眶子里却蕴着说不出的苦楚,“徐太尉这样的人,几年前都不愿意多看我家一眼,如今却要腆着脸找我家结亲,还要上杆子督促婚期,唯恐事情有变,你说好不好笑?”
“我这番扬眉吐气,怎么会不开心呢?”又笑道:“太尉掌武,于我在军中的发展也有利,以后你可不要得罪我哟。”
可他的表情分明要哭出来了。
邢蓝捏紧了拳头,恨不得一拳砸在童小栗那张比哭还难看的笑脸上。他不是一个感情外露的人,捏了半天拳头,终究舍不得动手,一直神色如常地陪童小栗站着,路过的军士见了这并排站着的两位将军,都以为他们只是在谈一些不甚重要的军务。
“邢蓝,你有个心理准备。”童小栗说道,满腹忧愁地看着身边的挚友,“虽然你行伍出身,远离朝堂,可现在也是名扬天下的大将军了,琼都那些人马上也会盯上你。”
邢蓝纵然武艺高强,心思缜密,又是将材,有运筹帷幄间决战千里外的本事。可他自小在军中长大,完全不懂朝堂上那些坑脏玩意,又能不能在今后的权利纠葛中全身而退呢。
一名传令的士兵急吼吼地跑过来,在两人面前半跪下,双手抱拳举过头顶,“报!营外有一女子,求见顾大帅!”
天都快黑了,为何会有女子孤身前来军营?两人均是一愣。
“来者何人?”当值的邢蓝开口问那士兵。
“她只说自己姓白。”士兵回答。
白?童小栗心思一转,难道是半年前给顾骓解毒的白姑娘?
顾骓生死一线间的故事太过传奇。他离开顾骓策马赶回琼都报信时,顾骓奄奄一息眼看不久于人世;等过了几日顾骓随顾夜亭回到琼都,兄弟二人在朝堂上觐见皇帝时,顾骓看起来已经无碍。他只听说路上遇到了江北蓟城白氏神医传人,将顾骓救了回来,却无缘见到这位神乎其神的白姑娘。
邢蓝看童小栗的神色,知他已经有了主意,于是和那士兵说道:“走,带我们过去!”
白雪青伫立在军营前,挎着木箱,一袭白色衣裙上沾染了风沙,一副风尘仆仆的模样。斗笠上的薄纱遮盖了她的容貌,她的白马在一旁惬意地踱步。她不卑不亢,镇定自若,一个人对阵一队全副武装的执勤的士兵也毫不局促。
童小栗一见她脱俗的气质,心中已经肯定了□□分。问道:“来者可是白雪青白姑娘?”
女子一愣,透过薄纱直直地盯着童小栗,回问他:“将军认识我?”
那就是没错了。
“放行!”童将军一挥手,堵着门的军士迅速朝两边散开,让出宽阔的道路来。童晓栗微笑着给白雪青引路,道:“姑娘请随我来。”
邢蓝对这救了顾骓命的女神医也有耳闻,和童小栗一起将女子引进了军营。
三人屏退左右,进了营帐,白雪青把斗笠掀下来,捧起邢蓝刚给她倒的茶水,仰头一饮而尽——看来是在路上渴坏了。
两人这才看清白雪青的模样,不施粉黛,清丽绝伦,眉目间带着一丝英气,却挡不住那少女特有的娇媚。漆黑的长发随意地垂在白色的衣裙上,没有任何发饰,一黑一白构成和谐的美感,一分不多一分不少。
邢蓝几乎看傻了。
他见过的女人不多,多是乡间的村妇。雁回城里也有女人,官吏商人的眷属或是风尘女子,她们比起乡野村妇要明艳不少,经常成为军士们的谈资,但即使这样的女人从邢蓝面前走过,也无法分走他分毫的注意力。
少时顾老帅教他读书习武,他武艺虽然大成,论及读书却始终没能将身心融进那些婉约的诗文里,一直以乡野粗人自居。这一刻,邢蓝突然就懂了那些迤逦婉约的诗句。
他没有听清童小栗和白雪青说了些什么,直到看见白雪青蹙眉,才将他的思绪拉回来。
“白姑娘无需多虑,顾大帅已经在路上,后天即可抵达。你既是来寻他,在这军营里等他两日便可。”童小栗道。
“可我若留在军营里,担心给你们添麻烦。”白雪青道。她独来独往惯了,不习惯被人安置照顾。
“哪里的话,白姑娘是顾大帅的故交,也是他的救命恩人,怎么能说麻烦。更何况我们军营三十万戍边军,多你一个算不得麻烦。”
白雪青思虑片刻,垂下眼帘点了头。
不等童小栗开口,邢蓝就接话道:“我来安排,给白姑娘腾个营帐。姑娘不必拘束,军营固然简陋,但我们能确保你的安全,你只当在自己家里便可。”
童小栗盯着邢蓝看,邢蓝心虚,觉得挚友的眼神里似乎在嘲笑他话多。
白姑娘倒也是个爽快人,谈笑间全是江湖儿女的坦荡,毫不拘谨,欣然接受了安排。她和两个披着甲的将军挤在一张桌上吃面条和酱肉,还能谈笑风生。邢蓝命人在帅帐旁新搭了一个帐篷给她,又将院子封了,入夜任何人不得入内。临走将她的白马牵走,交代马夫喂最好的草料。
童小栗和邢蓝一起离开帅帐,都在回味和白姑娘一起吃的晚饭——连面条都比平日里更爽口香甜了。
“你说这白姑娘身怀绝技、谈吐非凡,和顾骓是什么过往?”童小栗自言自语道,他也没指望邢蓝能答上来。
他自恃脸皮厚嘴又花,在琼都时就是哄骗小姑娘的一把好手,在世家小姐里很是受欢迎。不想今日与白姑娘对坐,从天下时局聊到各地酱肉的做法和口味区别,白姑娘对答如流,他居然没讨到一点便宜。
邢蓝依旧面色如常,但童小栗这个问题问得他心头一酸。
“哎,今天该好好穿甲的。”童小栗懊恼的一声叹气,邢蓝听出了他话里那抹不甘的悸动。
月色朦胧,白雪青就这样在军营里住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