又两日,顾大帅一行抵达军营。
左将军童小栗和右将军邢蓝率部列阵迎接,军士按礼仪三次跪拜行礼,迎接大帅归营。草草走完流程后,童小栗立马没了正形,扯了顾骓的手往营里拖,说是酒菜已经备好,要给他接风洗尘。
都知道顾骓不喝酒,但是不打紧,大帅归营就是大摆宴席的由头。童小栗肚里的酒虫早已经按不住,计划好今日要喝个天昏地暗。
邢蓝上前来,握拳轻捶在顾骓的胸口上,感受拳下与他对抗的阻力,证明此人依然康健,便放心了。
顾骓虽然封帅,却还像之前那个小弟,任哥哥们揉捏。
众将官在帅帐中落座,没了士兵们跟着,大家更加放松,留守北线没有回琼都的诸位,都追问起大帅在琼都的见闻。顾骓也都好脾气地一一回答。
童小栗轻轻一咳嗽,指着一张空位问顾骓:“你猜这位子是给谁留的?”
顾骓不解,问询地看着众人。
众将士哈哈大笑,掀开门帘把白雪青请了进来——白雪青在这营中两日,不似一般女子的害羞扭捏,已经和大家混得脸熟。营中将士都知道大帅在鬼门关走过一遭,先敬仰她是大帅的救命恩人,后发现这少女个性随和坦率,都争先与这漂亮妹妹套近乎,很快熟识起来。
白雪青见了顾骓先吐舌做了个鬼脸,不顾他的愕然,从容不迫地在他旁边落座。轻声和他说:“姥姥托梦让我来的。”
顾骓皱眉,心道这可不像什么好事。
“你小心些,怕是有血光之灾,才让我来给你护法。”白雪青低声叮嘱他。
帅帐内觥筹交错,除了顾骓严守国师嘱咐,一直以茶代酒,连白雪青都端起了酒杯。最欢脱的童小栗得偿夙愿,到处挑起战火找人敬酒,最先被灌倒,盔甲脱了大半四散在各处,却一直负隅顽抗,还要再战。
邢蓝虽然克制,也喝得不少,强撑着端坐,不愿意失态。他看着姿态放纵,知他是心情不好在宣泄。
顾骓含笑看着哥哥们放肆,一半心思忆起了幼时随顾夜亭在北线军营里的快乐光景,另一半心思还牵挂着白雪青此行的深意。
可神旨从不会让任何人猜透。他猜不透,白雪青猜不透,连姥姥也是一知半解。
白雪青觉察到顾骓的心事重重,伸手放到顾骓的手背上,轻轻一按,道:“别怕,有我在,你不会死。”
顾骓心头一暖,对上了白雪青那双漂亮的杏眼。
白雪青他第一个认识的人。那时他终日在岛上无所事事,与猴子为伴,直到那日一艘破船被浪卷到岸上,从里面爬出一个虚弱的中年男子,还牵着一个小女孩。
他从来没有在岛上见过其他人。姥姥说龟背岛位于云海中央,终年云山雾罩,有结界为绊,凡人无法触及。若有人出现在岛上,那必是神示。
那男人的脸上已不剩什么生气,全靠一丝执念吊着。那小女孩看起来和自己年纪相仿,眼睛里却盛满了世间的凄苦。顾骓不敢靠近,隔着老远,引他们去见姥姥。
那男人便是江北蓟城白氏神医第六代传人,为了避祸已经隐姓埋名多年,不想妻子和三个儿子都在战乱中丧生,只带着最小的女儿从死人堆里逃出来。他身负重伤,自知时日无多,虽然心中畏惧半人半鸟的老妪,却没有别人可以寄托,只好将白雪青推向那只大鸟,求她将孩子养大成人。
姥姥应允了。许诺不仅会将孩子养大,还会将白氏流传的医术悉数教与她。男人正在疑惑,姥姥便伸手从他额间勾出丝丝缕缕的蛛丝,他只觉得毕生所学都顺着蛛丝被抽走,没入那老妪的掌间。他看了看女儿,又望了一眼一旁懵懂站着的顾骓,骤然心安,放心地去了。
白雪青在失去父母兄弟的痛楚里遇到顾骓,也成为顾骓的第一个亲人。两人在岛上相依为命数月,顾骓带她熟悉岛上的各个角落,打鸟捕鱼作两人的口粮,逐渐抚平了女孩的心伤。
直到有一天姥姥说:“翎儿,你该走了。”
顾骓恍惚间忆起往事的温暖,反手想握住白雪青,却被抽走了。
是童小栗借着酒劲扑过来,拉了白雪青要敬酒。道是:“白姑娘对我们大帅的救命之恩,没齿难忘。”又双手端起一碗酒,“敬你一杯,先干为敬!”说罢一饮而尽。
白雪青求助地看向顾骓,她虽行走江湖不拘小节,但也没这么凶的喝过酒。顾骓心中无奈,手心手背都是肉,为何要让他来做和事佬。只得朝白雪青道:“你能喝多少喝多少吧,童将军喝醉了,别和他较劲。”
“啧啧啧,护犊子啊!”童小栗闻言更加不依不饶,欺身向前,搂了顾骓,问他:“我们大帅和白姑娘是什么关系啊?”
顾骓听出了话里的揶揄之气,但他年纪小,还不懂男女之事,正色答道:“是亲人。”
他言语间太正经,童小栗已经信了大半,又转头看向白雪青求一个答案。白雪青不像顾骓,小时生养在世外桃源,大了又被顾夜亭圈养,不通人情世故。她一下子看破了童小栗那点百转千回的心思,几分错愕又几分好笑。只得将顾骓的答案又正经重复了一遍:“对,是亲人。”
顾骓之于白雪青,当然是心头最柔软的一块肉。可世上的奇闻轶事又叫她如何与人说起,从初识开始,她就知道翎儿甚至不能算个人,对他又依赖又害怕,自然无法生出凡人的情愫来。
童小栗虽然脚下不稳,心里却是比谁还清醒,见顾骓和白雪青在他的拷问下都神色无异,压在他心中的五指山豁然开朗。嬉笑着去旁边,挨着邢蓝坐下讨酒喝了。
男女之事永远是军中将士最关心的八卦话题,邢蓝也不例外。他坐得近,又特别关注白雪青,见童小栗借酒劲直白问出口,邢蓝也一直竖起耳朵听动静。
他看明白了顾骓的心思,却也明白了童小栗的心思。他看见挚友脸上的苦楚褪去一半,自己心中却泛起酸涩。抬手给童小栗斟满酒,问他:“不回琼都了?”
“不回了!”酒壮怂人胆,童小栗本就是不羁的性情中人,这会又心有所属,显出特别的意气风发。端起酒碗又干一杯。
邢蓝眼中的光蓦然黯淡下去。陪童小栗干了一杯。
他家境贫寒,家中排行老二,上有哥哥能干活补贴家用,下有两个弟弟在嗷嗷待哺。他年纪不上不下,是个没有存在感的老二,没办法像哥哥一样给地主家做长工,也不敢学弟弟撒娇讨东西,从来都不声不响不惹事,唯恐给焦头烂额的父母再添不痛快。
他战战兢兢地活着,终于没能在家里呆下去,官府征兵,也征老弱小给部队做保障军,于是九岁那年他便被亲爹拎到军营,当了童子兵。说是在军营有口饭吃,好过在家中饿死。
也许父亲说得对,他几经辗转,到了雁回城旁的戍边军大本营,帮忙运送军需物资,闲时也有人组织他们习武,吃得不算好,也再没有饿过肚子。次年就听说他老家的那个村子在两军交战中被荡平了,无人生还。他从此努力练剑,心里将来犯的乌孙国当做仇人。
十二岁,他们一行在运输马草的途中,被一队乌孙人截断,生死一线,还是个半大的孩子的邢蓝拿起简陋的长矛,一举扎死三名敌人,保住了马草,在行伍里出了名。后又被顾老帅发掘,与自家两个孩子一起养着,读书习武样样都教,当将才培养。
顾老帅带兵如子,对邢蓝很是惜才,两个顾少爷也毫无架子。邢蓝基础差又好强,无论是习武还是读书,都跟不上两个少爷,总是夜里偷偷发奋。两个小哥哥见了,总是帮他,陪他练剑指出不足,或是给他讲书中晦涩高深的道理。和他们日夜混在一起,邢蓝也会错觉自己和顾老帅是一家人。
可他总是提醒自己要清醒。顾老帅的大恩大德,他肝脑涂地也无以为报。唯有长成有用之才,成为他们的左膀右臂,能长久的和顾氏站在一起。
可惜他还没能实现那卑微的决心,顾老帅带着顾家两个少爷,在那场漫长的战役里相继战死。
戍边军易帅,他心中悲痛忍而不发,在军中埋头做一名温良恭俭让的中郎将。终究长成了顾老帅期望的模样,在军中能独当一面,又随顾骓立下战功,升为戍边军右将军。
顾骓虽不是顾氏血脉,可从初见他就知道这孩子非池中物,必成大器,邢蓝感念老天赐给顾氏的宝贝。果然,顾骓少年一战成名,顾氏的帅旗重新飘在乌水河南岸,唤起戍边军曾经的荣耀与辉煌。邢蓝对顾骓心里服气,甚至是感激。
他对白雪青一见误终身,却不敢表露分毫,自是顾忌顾骓与白雪青之间的关系。
更何况如今还冒出来一个童小栗。
童小栗这人,初识时一副浮浪子模样,一来军中职位便是将军,还在邢蓝之上,众人对他很是看不惯。他倒也不恼,整日里嘻嘻哈哈,又仗义疏财,自顾自地和大家熟络起来。后来上了战场,才发现他不仅有勇有谋,冲锋时敢为人先,对将士很爱护,是个有情有义之人,逐渐风评见好。邢蓝和他几番合作,也就转变了对他的看法。因为两人都与顾氏羁绊颇深,邢蓝也难得敞开心扉,与童小栗成了挚友。
是啊,童小栗什么都比自己强,无论是家世、长相还是才学。他素来不羁,为情字敢借酒朝顾骓发难,能牺牲家中安排的政治联姻。反观自己,又能拿出什么去讨白雪青的欢喜呢?
他连表露心迹的勇气都没有。
邢蓝饮下一杯苦酒,看着这帅帐中热闹非凡的光景,只觉得一切都与自己无关。他的心思已经转圜到九岁那年的冬天,他一个人站在苍茫雪原中,无依无靠……
本来近在咫尺的白雪青,也随着视线的模糊渐渐看不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