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师心中算着日子,知道此刻顾骓已经抵达北线的戍边军营。
他站在高台上,立在昭帝身侧,一人之下万人之上,感受朝堂的暗潮涌动。今年北线大捷后,一波新势力的崛起,打乱了朝堂原本的格局。
顾骓封帅,顾氏重新掌握三十万戍边军的兵权,皇帝手中只剩下驻守琼都的两万禁卫军,虽不乏四处搜罗来的江湖高手,大部分还是滥竽充数讨官职的世家子弟,看似装备精良,实则不堪一击。
童小栗立下战功,让没落的童氏在朝堂上重新挺直了脊梁。童老先生官至太保,本是祖宗荫蔽得的虚名,手中无甚实权,却靠原本不成器的小儿子翻了身。童太保与老国师交往甚密,童将军与国师又是少年同窗,童氏与顾氏自然被划为一派。
右将军邢蓝童子兵出生,大捷后仍驻守边关,这辈子从未到过琼都,可琼都关于他的消息却甚嚣尘上,各大世家都对这个新秀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有心人打探到邢将军与顾老帅的纠葛,探出这是顾氏的人,自知笼络无方,也就死了心。
国师知道大琼兵权已被自己牢牢抓在手里,愁云却笼罩在眉头上不曾散去——这下顾氏又成箭靶子了。
昭帝端坐在王座上,看着谦逊垂首的国师,心中戚戚然。
顾氏是李氏皇族戒不掉的毒,吸下去让他寝食难安,戒断又会引发更大的不良反应。大琼倚重了顾氏上百年,顾氏一门几番沉沦,但都会重新得势。昭帝把其归结于根基太深,最好的人才几乎都出自顾氏一门,次好的也大都是他们的门生。
此番军功封赏,虽然实至名归,昭帝也经过了深思熟虑和仔细权衡,没想到造成的冲击还是始料未及。
他本欲在顾氏兄弟间插一杆,让顾夜亭与安宁公主成婚,再将徐太尉的小女儿赐婚顾骓,以岳父的势力分别牵制,令其早日分家,分而治之。没想到顾骓年纪轻轻就油盐不进,坚称年纪尚小肩负家国重任,暂不考虑婚配。
皇帝未能如愿,于是退一步撮合了童氏与徐氏的结为亲家,牵制不了大帅,拉拢童将军也好。
至于邢蓝,虽然封赏前就对他和顾老帅的过往早有耳闻,可将才难得,更何况是行伍出身的将才,封赏他能振奋军心。再者,戍边军中,几乎人人都与顾老帅有交集,实是避无可避。
昭帝本来看轻这一无所有的新贵,笃信能找出一百种招安的方法。只是还未顾得上有所动作,把持大琼命门的戍边军便又成了顾夜亭的一言堂。
昭帝眼角的余光扫过不安的肖国舅——他和肖皇后近来都很失态,实在是招人心烦。他知道瑶妃之死有肖氏在后推波助澜,所以顾氏重新得势,肖氏人人自危。
昭帝有三个儿子,他一直独宠肖皇后,对肖后所生的太子李璞也花了最大的心力栽培,可惜不成器,比起瑶妃所出的皇长子李珵,才学不及其一半。如今李珵不问朝政避世而居,与昭帝并不亲近,每年都花大半时间泡在道馆中求学问道;幼子李珲年仅五岁,是个性淡泊的璎妃所生,还看不出秉性。近来昭帝越发觉得肖后不省心,又惊觉身体渐老,对政事有心无力,不由得想到身后事。
他不知还有谁可以倚靠。
年轻时他也有过这样无助的时光,那时顾玄柏出现在他身侧,和他一起捱过了那几年。
他曾想依仗太子,依靠自己一手栽培起来的肖氏与顾氏抗衡,终究发现皇后的浓情蜜意都是镜花水月,肖氏狼子野心已经昭然若揭,而李璞也担不起大琼的重担。可若权柄不能顺利交给李璞,谁又知道肖氏会如何发难?
他也想到倚靠国师。可是他与顾夜亭隔着辈分,又疏远太久,想起这这些年顾氏遭受的苦难,很难幻想顾夜亭心中会毫无介怀。
昭帝呆坐在王座上。高处不胜寒,他惊觉面前是一盘死局,所有的人都是他的棋子,所有的棋子都不可用。他沉默良久,宣布退朝,独把国师留下了。
这是他最终的选择。
暗流涌动,虽然昭帝还未见到肖氏的手段,却已经看到他们的野心。即使顾氏的威压一直如鲠在喉,昭帝也要承认,百年来李氏皇族都未曾找到顾氏谋反的证据,一切制衡手段不过是防范于未然。
齐武帝元年,大琼的末代皇帝李宴,为了保全李氏王朝,再次选择了顾氏,一如他在琼昭帝元年做的选择。
国师恭敬地朝昭帝鞠了一躬。
顾夜亭不过二十六岁,皇帝在退朝后突然把他留下来,他心知有大事要发生,却也超出了他匮乏的想象力。他脑中飞速闪过了几十个念头,仍摸不准昭帝的意思,决心等皇帝明示。
昭帝站起来,上前几步,牵起国师的手,敛去了脸上几十年如一日的假笑。国师小心地抬头看了一眼,被帝王眼中的愁苦吓了一跳——昭帝才过天命之年,那双眼睛看起来却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了。
“顾爱卿,朕有要事拜托你。”昭帝恳切地语气近乎乞求。
“皇上请讲。臣定当竭尽所能,万死不辞。”高大的国师躬着身子,侧耳倾听皇帝的圣谕,这样昭帝才不用仰视他。
“顾爱卿。”皇帝欲言又止,终于下定了决心,探出身子,离国师更近一些,在他耳边轻轻问出一句:“认为朕的太子如何?”
顾夜亭心中大惊,掂量不清这个问题的分量。究竟是试探,还是昭帝心中已有决断。只得中规中矩地答:“储君一事,全凭皇上定夺,做臣子的不便多言。”
“爱卿就不要糊弄我这个老头子了。”昭帝自嘲地拍了一把国师的肩膀,又扶着他的肩膀,小声问道:“若朕要改立太子,爱卿认为如何?”
昭帝此言一出,犹如晴天霹雳,国师的心脏和眼皮同时狂跳起来。
太子是个平庸之人,自是不必赘言。可昭帝独宠肖后,二十年前便立了肖后所出的二皇子为太子,悉心栽培,朝中无人敢议论。识时务的,都逐渐向肖国舅靠拢,与肖氏一起,力保太子周全。这也是朝堂上肖氏跋扈,顾氏衰微的重要原因。
纵然太子只是肖氏手里的木偶,顾夜亭也从未想过另立太子的可能。顾氏世代忠君爱国,家风一脉相承,哪怕王座上是个呆子,顾氏也会竭力守住大琼的江山。顾夜亭以为,只要大琼还需要人才,顾氏子孙就有安身立命之地。他不把肖氏往坏处想,只当肖氏跋扈,还不至于成心毁掉大琼基业。
可昭帝看来并不这么想,已经铁了心要清算肖氏一门。
李珲年幼,若昭帝要废掉李璞,那最可能的人选便是李珵。
国师蹙眉,李珵与自己是表兄弟,与安宁公主同为瑶妃所出,此事顾氏牵扯甚秘,不便多言。
可昭帝并不打算放过他,握他的手更用力了,他知国师谨慎,只得将话说得更白些,道是:“爱卿认为,珵儿如何?能否担此大任?”
皇长子李珵,国师也已经有好些年未见。李珵幼时便觉察出自己和母妃不得宠,瑶妃也未教他去讨取父王欢心,只教他做好自己的事情,不要管其他,故他与昭帝一直不亲近。长大后,因才华出众,又时常被人拿来与太子比较,他索性从皇宫搬到了郊外的道观里,图个清净。瑶妃获罪时,李珵已经成人,他获知消息匆忙回宫,跪在昭帝寝宫前一天一夜,求父皇饶恕母妃,没有等来父皇的原谅,却等到瑶妃的死讯。
他没有提过对昭帝的恨意,从此除了每年春节回宫陪伴安宁公主,几乎不再出现在宫内,宛若昭帝一朝从来不存在皇长子。
年幼时,顾夜亭与李珵、李璇也有过朝夕相处的时光,兄妹之间感情和睦。可瑶妃的死像一道忌讳,隔开了宫内宫外的世界。现在顾夜亭回想起来,他与李珵竟已多年未见。
李珵避世而居,国师能想见,昭帝与皇长子之间必定也已经生分。他只好宽慰地拍了拍昭帝的手,道是:“陛下,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銮殿内空空如也,正中的高台之上只剩下两人,小心翼翼地讨论着大琼未来的走势。他们的声音几乎细不可闻,刚冲出喉咙便消散在空气里。
昭帝已经犹如一只惊弓之鸟。他做了二十七年的帝王,已经培养出对危机的天然感知力。他贵为一朝之主,不管如何效仿圣贤、克己自律,都已经习惯凭喜好和直觉发号施令,全然不似国师的隐忍。
他恳切地要求国师把婚期提前一些,趁机把李珵召回宫内,在满朝文武恭贺公主与国师大婚之际,宣布易储的消息,打肖氏个措手不及。同时,国师大婚,顾骓理应从边陲赶回琼都,有了戍边军顾大帅的威压,方能保证琼都太平。
是夜,国师离开宫城之后,便直奔祭坛。他接下来所要做的事情,是祖辈们从未做过的,也是父亲从未教过的。顾夜亭心中很乱,想问的太多。
他端坐在祭坛正中央,在炉鼎中燃起神火,面前排着一列龟壳,上面用刀着他要卜卦的问题。
他注意到今年春天的时候,北面的夜空冉冉升起两颗新星。他卜算过,那是他和顾骓的命星,势头还会一路往中天移动。此时出现命星,说明命运之轮已经开始转动,而他和顾骓都将站在这时代舞台的正中央,左右天下大势。
若自己对这天下如此重要,神是否在鼓励他要为先人不敢为之事?
顾夜亭抬头凝视那两颗星,在其中寻找力量。然后右手持刀,在左手腕上划下第一道,血液顺着伤口涌出,滴在第一片龟壳上。第一问他为自己,在心中默念甲骨上的问题:“何为吉日?”
待甲骨已经沾满血渍,他才抬手将其投入火中。少倾,他虔诚地取出甲骨,查看神示,曰:“十一月二十七。”
他持刀在左手腕上划下第二道,将血滴在第二片甲骨上。第二问他为江山,在心中默念甲骨上的问题:“天下何安?”
重复了一遍卜卦的过程,查看甲骨上的神示,曰:“天下归心。”
大吉。国师骤然心安。
又在手腕上划下第三道,第三问他为顾骓。他在心中默念:“顾帅何在?”
神示曰:“与神同在。”
大吉。
国师心满意足地走下祭坛,以为天下大势尽在他运筹帷幄间。多年以后,齐武帝回头想起那晚的神示,才发现浅薄的凡人完全曲解了神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