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14章 安宁公主
  李璇坐在自己的寝宫内,看侍女们进进出出,端来奢华繁复的首饰和嫁衣。

  她十岁丧母,又自小不讨父王喜欢,后来哥哥和表哥也都躲着她。她在宫内如履薄冰,尽量不出寝宫,一直避开肖皇后,唯恐招惹祸端。李璇贵为公主,对梧桐轩的冷清却习以为常。

  只是最近突然热闹起来,连昭帝也每日都来看她。

  李璇伸出白皙纤弱的手指,抚上锦织的嫁衣。看似鲜红似血的嫁衣上,还埋着金线银线交叠出的暗纹,浮出栩栩如生的牡丹图样。对这样巧夺天工的手艺,安宁公主已不觉得惊奇。

  她二十岁才出嫁,已经等得太久。好在这一天终于等到了,她马上就可以离开这压抑的梧桐轩,和她自小仰慕的表哥生活在一起。

  即使已经很多年没有见到表哥,李璇也常听宫人们谈论起国师的英俊和才干,年轻的国师几乎已经成为宫中所有怀春少女的思慕对象,关于他的一切传说都被神化。李璇马上就要从这宫人口中可怜的公主,变为她们羡慕嫉妒的人。

  即使不从旁人的口中去搜罗,李璇记忆中的表哥也依然清晰,只是一直停留在十五六岁的少年模样。

  自己还是个小丫头的时候,经常追在李珵和顾夜亭身后跑。两个男孩年长她好多,喜欢习武撒欢,不是她一个软糯的小包子追得上的。只有她哭了或是摔了,他们才会心软停下来,逗逗她,抱起她。李璇还记得,只要自己哭闹,最先心软扭过头来抱她的一定是表哥,然后性子冷清的李珵才会跟过来。

  想到这里安宁公主笑了,秀美但忧郁的脸如寒冰融化,照得整个房间都亮起来。

  小女孩们大抵都喜欢被哥哥们抱着,后来自己长大了,再也抱不起来。那时候哥哥们已经长成身形欣长的少年,成为无数世家少女梦中迤逦的幻想。李璇那时候是个半大不小的孩子,心里对偷看哥哥们的女子充满防备。她已经知道,自己长大了会嫁给表哥,而哥哥终究会娶别的女子,所以对顾夜亭又特别关注一些。

  少年顾夜亭身高已经长足,哪里明白眼前这个小公主的心思,只当她还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但凡李璇不开心,他都愿意牵了她去玩,给她找各种零食和好玩的小物件,耐心地哄她。

  李璇作为一个女人最初的记忆,就是坏心眼地在表哥面前拉耸着脸,故作不开心的模样,等那英俊的少年换着花样逗自己开心。

  每次分开的时候李璇都舍不得表哥,恨自己为什么不快些长大,嫁给表哥日日夜夜在一起才好。

  可惜她还没来得及长大,母妃就过世了。

  想到这里,李璇那终年低垂的眉眼骤地收紧,她总装作自己已经忘记了十岁那年的变故,可这痛苦埋在骨髓中,令她清醒。

  如果不是母妃过世,顾氏危急,表哥又怎会为了避嫌疏远她十年?哥哥也不用躲到琼都之外的道观里。

  她想起母妃温暖的怀抱,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喃喃地说,睡吧,睡吧,不开心的事终会过去的。

  是啊,痛苦终会过去。李璇看着满屋子的绫罗绸缎和翠玉金银,展颜一笑。她会嫁给表哥,为顾氏诞下子子孙孙,让他们成为大琼的脊梁,顾氏将站稳脚跟,千秋万代地繁茂下去,再也没有人敢伤害她的亲人。即使李氏皇族也只能依仗顾氏,别无选择,就如现在一样。

  “公主殿下,大皇子回来了!”她的贴身侍女蕊儿匆忙跑进来通报。

  闻言,李璇像个小女孩一样,立马提着拖地的裙摆跑出门,拥住刚踏进院子的李珵。李珵也双手环住妹妹,还了她一个更紧的拥抱。这对苦命的兄妹,总是通过拥抱和眼神互相慰藉。

  李珵是个英俊瘦高的年轻人,他在道观常年吃斋,越发清瘦,脸上泛起不见阳光的苍白。但他面容棱角分明,眼神如刀,又性子冷漠不苟言笑,行如风坐如钟,即使苍白瘦弱,也透出千军万马的压迫感。这会他拥着妹妹,难得地露出了温和的微笑。

  他环视了一圈屋内的珍宝,也抬手抚了一把妹妹的嫁衣,宠溺的问她:“要嫁人了,开心么?”

  李璇害羞地点了头,不敢看哥哥的眼睛。

  李珵看着害羞得不知如何是好的妹妹,眼眸中的温柔仿佛要溢出来。只得在她手背上用力拍了拍,宽慰她说:“少平这个妹夫,哥哥很满意,放心出嫁吧。”

  李珵和顾夜亭这些年也生分了。虽然皇长子不似公主养在深宫内苑,可李珵几乎所有的活动庆典都不出席,偶然遇见,两人也都隔得老远,并无交集。

  李珵暗自握拳,这样憋屈着故作疏远的日子,就要到头了。

  兄妹两人说话间,蕊儿又进门通报了一次,道是昭帝往这来了。

  李珵神色如常,李璇却止不住紧张起来。近来父皇每天都来,还拉着她的手和她说一些亲近的话,她受宠若惊,也不习惯这种亲近。每次都是昭帝自顾自地说半天,她逼不得已了,才声若细蚊地应对几声。

  天下所有的父亲,应对女儿出嫁的心情大概都差不多,仿佛昨天还是个哭哭啼啼的小丫头,怎么突然就要出嫁做人妇了。昭帝看李璇的心情更复杂,李璇无论是样貌、性子和才学都有瑶妃的影子,曾经恨不得一辈子避开他们母子三人,如今却止不住想念。马上,他唯一的女儿也要出宫嫁人,现在是看一眼少一眼了。

  昭帝进门,热切的眼神扫过李璇,终落在李珵身上。李珵垂着眼帘,站如松,那沉稳的仪态和内敛的神情,比起喜怒都挂在脸上的太子好太多。昭帝看了心里欢喜。

  兄妹两人一起行礼,道:“儿臣参见父皇。”

  “免礼,免礼。”昭帝扶起两人,道是:“我听说珵儿回来了,赶紧过来看看。”又伸手握了一把李珵的手臂,点评道:“又瘦了,以后道观要少去,在家多养些肉出来。”

  李珵心下对昭帝突如其来的示好很诧异,强忍着没有表现出异样来。任由昭帝拉着,问起他在道观中的生活情况。

  “吃斋?年纪轻轻怎么能一直吃斋呢,坏了身子怎么得了。”

  “每日晨起习武极好,男子汉保家卫国,武艺不能落下。哪天朕找方统帅带他的弟子来陪你练练,看比之前究竟有没有长进。顾家那小子可是才十四岁,在禁军中就已经没有对手了。”

  “丹药之术还是不要花心思了,要把心思花在齐家治国平天下上。道观里难道尽是些丹药之术的书籍么?朕要是早知道你今年在研习丹药之术,就该派兵把你抓回来。”

  ……

  昭帝在梧桐轩呆了许久,午膳也是在此陪着李珵兄妹用的,还埋怨内务府把梧桐轩的膳食弄得过于简陋。他对兄妹两滔滔不绝地说了很多话,嘱咐李珵刚回来要好好休整,明日记得进宫给他请安,午后方离开。

  两人目送昭帝走远,李璇抬头看向兄长,觉察到他眼中的戾气。

  她靠过去拉了李珵的手,乞求他:“哥哥,算了吧。”

  见他不为所动,又道:“我就要嫁人了,我们的苦日子到头了。”

  李珵警惕地环顾四周,梧桐轩里从来都不热闹,稀稀落落几个侍女,都知道公主喜欢安静,轻易不敢近身。确定四下无人之后,他才耐心地和妹妹讲道理。

  “母妃所遭受的,你是看见过的,当真能忘记么?”

  他俯视着李璇的眼睛,道:“箭在弦上,不得不发。此时收手已经来不及了,清心观我苦心经营多年,里面的秘密迟早会被人发现,我唯有在被发现前,一招制敌。”

  “可是我们有顾氏,现在还有父皇!”李璇不甘地争辩。

  “月有阴晴圆缺,你忘记顾氏前几年自身难保的日子了么?若自己手里无刀,只等着别人救,哪知道什么时候还要倒霉?”李珵捏住妹妹颤抖的肩膀,“至于父皇,帝王的心思最阴晴不定,今天他对我们示好,肯定是肖皇后令他不开心了;可若明日有别人把他哄好了,他又会用什么嘴脸对我们?”

  末了,李珵意识到自己的口吻过于严厉,连忙敛起周遭的凌厉之气,宽慰妹妹道:“哥哥的事情与你无关,你不要管,只当不知道,安心嫁人。”

  “无论结果如何,你都还是安宁公主,也是顾夫人。”说罢这句话,皇长子李珵扭头走出宫,回他的府邸去了。

  偌大的梧桐轩里又只剩下李璇一个人,仿佛白天的热闹都是海市蜃楼。她已经习惯了这里的安静,她记得以前母妃也喜静,如果不是她和哥哥顽皮搞出动静来,母妃的寝宫里也如这般,连一根针落在地上的声音也能听见。

  她善良高洁的母妃,从来不屑于参与宫闱之争,可有人却不放过她。那年在御花园里,李璇透过太湖石中的孔洞,亲眼窥见肖后勒令有孕的璎妃立于水边,再趁瑶妃经过时,与嬷嬷合伙将其推到在璎妃身上,致璎妃落水小产,最终获罪入冷宫。

  可骄傲的母妃甚至不愿意辩解,她也不准李璇发声。母妃说:“我若一天还好好的,他们便一天不会消停。”她抚着李璇的头,道:“娘去冷宫,对你有好处。你哥哥也躲得远远的,他们便不会为难你一个小女孩。你今后一个人在宫里,好好读书练琴,不要招惹事端。”又说:“你不要觉得苦,等你长大了,就嫁出宫去,离开这个笼子,便能开心了。”

  不想两日后,生离变成死别。

  李璇抬手擦了擦不小心溢出眼眶的眼泪,将嫁衣抱在怀里,决心将痛苦都抛在脑后。她想象着出宫后的新生活,最终在自己努力编织的香甜梦境中睡过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