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15章 起事
  十一月已经是冬天,琼都里但凡落叶的草木,都只剩下萧瑟的枝丫。南国总有一些顽强的植物,不落叶也能捱过不算酷寒的冬日,可那星星点点的绿意,已经撑不起这座城市的繁华。入冬以来,穷人们都裹紧了身上的旧棉袄,窝在家中的时日渐长。宽裕的人家,已经烧上了炭火取暖。

  夜深,肖府里灯火通明,炭火和香炉温暖了这无边无际的庭院,烛火和灯笼将院子照得犹如白昼。肖国舅接过来人送来的信件,那信卷成一指粗细的细管,用丝线系紧,打结处裹着厚厚的白蜡,以防止人私拆信件。白蜡是上好的蜡,肖国舅能嗅到其间隐约的松香味。

  这样小小一卷的信,本适合让信鸽送,不知为何需要人力传递。来人跪伏在地上,穿着琼都内最常见的下等吏员的衣服,可若有人仔细端详他的脸,能看出他光洁如女人的脸上不是刚剃过胡子,而是压根不长胡须,那是个阉人。

  肖国舅迫不及待地摊开了信,那小纸卷在他手里变成三指宽,一掌长的长条形,忽而他的手止不住颤抖,眼眶险些盛不住那猛然瞪大的眼珠子。

  是他贵为皇后的妹妹告诉他,疑心昭帝要易储废后,向哥哥求救。

  肖氏并非世代望族,在他这一代才算真正出人头地。肖国舅很自负自己的头脑和手腕,加上倾国倾城的妹妹,又碰上昭帝登基,急需扶植新贵压制门阀,可谓天时地利人和。树大根深的顾氏已经垂垂老矣,肖氏一手遮天,这些年肖国舅觉得心里安稳,不自觉的跋扈起来。

  他心中本来的算盘,足足上了五道保险。

  第一道是太子。他悉心教导的太子,才华平庸,毫无主见,对母后和国舅唯命是从,却被整个朝堂捧着。李珵避世,李晖年幼,太子的地位不可撼动。

  第二道是皇后。肖皇后天赐的好皮囊,十几岁便有倾国倾城之貌,脑子也精明。昭帝的后宫冷清,子嗣稀少,这里面肖皇后的功劳不可说。唯唯诺诺的璎妃是她精挑细选才放进后宫,还利用她除掉了瑶妃,直到太子地位再也不可撼动,才允许她产子。

  第三道是朝堂。如今朝堂的形势,大可以概括为肖国舅一党围剿国师,顾夜亭只有干活的份,没有运筹帷幄的余力,在朝堂上往往缄口不言。

  第四道,便是琼都的禁卫军。禁卫军统领方瀚虽是昭帝盖章定论的心腹,可这两万禁卫军中有一万五的废物,还有三千人也是方瀚使唤不动的——那都是肖国舅的人。

  更何况,他手里还有死士这张底牌。肖氏显贵,家仆众多,国舅爷出门都前呼后拥,需有百余人伺候。肖氏三处宅院,上千家仆,在里头混入两百死士,不事杂务,只练习奇袭夺命的武艺,仅两百人也足以成事。

  可皇帝心思一动,就要铲掉肖国舅的前两道保险。而顾氏横空出世一个顾骓,手握重兵,把握命门,足以左右朝堂,一下子废了第三道和第四道保险。肖国舅手里只剩下□□裸的底牌。

  若昭帝当真发难,他豢养死士的事情禁不住查,一定会浮出水面。彼时叛乱窃国之罪一旦坐实,那便是满门抄斩株连九族的重罪。

  不能退!

  肖国舅本欲不动声色地完成权力的过渡,成为王座阴影里的人,保肖氏三代人显赫,并无改朝换代的野心。

  眼下,也不由得他不想了,谁又甘心坐以待毙呢?

  他那张已经不年轻的脸缓慢地被杀伐之气覆盖,每一丝皱纹里都蕴含着杀意。将皇后的信又仔细看了两遍,记在心里,这才把信纸凑到烛火上,看它完全化作灰烬,这才安心。

  国师的婚期定的匆忙,前日里刚宣布,眼看离大婚的日子不到一个月,皇城和顾府都已经紧锣密鼓地筹备起来。得到消息时,肖国舅就已经隐隐觉得此事仓促得不寻常。

  昨日李珵已经回来,守在城中帮忙筹备安宁公主的婚礼。远在戍边军的顾骓也很快会得到消息,拔营回城,参加国师的婚礼。

  肖国舅还来不及去核实消息。可近来昭帝对他的态度,以及对顾氏的亲密,已经证明皇后所言不是空穴来风。

  不能等!否则过于被动!

  肖国舅屏退了信使,在空无一人的书房内,也没有唤来奴婢,手忙脚乱地自己添水磨墨。他的动作不熟练,不知是因为紧张,还是因为多年不曾亲自磨墨铺纸。慌乱间水滴溅到了纸上,他又慌乱地把刚铺好的宣纸揉作一团,粗鲁地扔到旁边。

  他飞速写好了一封简短的信件,小楷密密麻麻地排成三列,肖国舅将那有字的一角扯下来,那是个不甚整齐的长条形。卷成一个细卷,塞进同样纤细精巧的竹筒,用蜡封了,这才踏出房门,谨慎而焦虑地唤亲随给他找信鸽来。

  亲随小跑而来,肖国舅觉得他动作不够利索,嫌恶地瞪了他一眼,幸运的是他这会也没有多余的心思骂人。他亲手将竹筒绑在信鸽的腿上,用力往空中一抛——那只不详的灰色鸟儿努力振翅,往北去了。

  办完了一件大事,肖国舅双腿一软,颓然坐在卧榻上。他浑身无力,却不敢有丝毫睡意。生死之战,分秒必争,他必须要在国师大婚之前,不,在顾大帅回来之前,让所有的事情尘埃落定,再不容颠覆和逆转。

  十一月八日,晨,北线,戍边军营。

  三千名英姿飒爽的骑兵已经列队,战士们身披轻甲,一手牵着缰绳,一手握着□□,枪头直指天空,紧挨自己的战马站着,接受检阅。他们准备一路走官道,故而粮草和辎重很少,整齐码在车上,坠在队尾。邢蓝正陪着顾大帅正在清点人马和物资。

  军士们脸上都挂着笑容,喜气洋洋——这是支要陪顾大帅回琼都参加国师和公主婚礼的队伍,妥妥的美差。捞上这趟差事的每个人,都在惊异自己的好运。琼都人极少来北线参军,他们都是从来没到过琼都的乡巴佬,更何况听闻这次还能入宫接受皇帝的检阅。这辈子能有幸一窥皇城和皇帝的英姿,是多少人不曾企及的梦想。他们和身旁的骏马一样,都迫不及待地要开拔,想要绝尘而去一路南下。

  顾骓的心情并没有军士们那么轻松。信使两天前抵达,送来国师的亲笔信。信上寥寥几笔,只说了婚期,令顾骓带三千亲随尽早赶回琼都,参加婚礼。可怜顾大帅在北线屁股还没坐热,就又要一路颠簸南下。

  顾骓对这突如其来的婚礼疑惑不已。婚姻大事非同儿戏,更何况安宁公主和国师身份尊贵,他们的婚礼筹备一整年也不奇怪,为何如此仓促?

  大帅回城,必会随身带亲随,三千人也是合情合理的数量。可为何国师在信中要特地强调?

  还有,顾骓想到自己连皇帝赐的帅府在哪都不知道,顾夜亭一旦成家,自己也应该尽快搬出去吧……

  邢蓝拿手掌在他面前虚晃了一下,唤醒神游天外的顾骓。顾骓这才把思绪拉回来,听邢蓝和他说话。

  “大帅,就这些东西了,您看还也没有什么缺的漏的,我赶紧令人补齐了,不耽误出发时间。”邢蓝道。

  邢蓝一项一项数给顾骓听时,他压根不在状态,这会只得蒙混过关,道:“极好,极好,邢将军办事我放心。”

  邢蓝知顾骓有时和童小栗一样,琐碎的小事经常过眼不过心,好在也没误过大事,也就不再坚持。他心中又过了一遍刚念过的清单,眼睛扫过东边太阳的高度,准备送顾骓一行出发。

  童小栗姗姗来迟,今日他也随顾骓一起出发,甲倒是穿戴整齐,发髻也束得一丝不勾,藏在头盔里,没有一缕多余的乱发漏出来,器宇轩昂。只是嘴里还在抱怨国师这婚礼来得太突然,让人毫无准备,活脱脱一只多嘴的八哥。

  按道理这次应该轮到童小栗值守,可童氏和顾氏私交颇深,童小栗也算是重要宾客,不能缺席。边防不可一日无帅,只好又委屈邢蓝留守。

  童小栗的心思随着年纪长,当然比顾骓想得更多,意识到此事蹊跷,心中一直压着一块石头。更何况……他扭头看了一眼牵着白马在一侧的白雪青,白雪青一定要求紧跟着顾骓,这次也一路随行。他虽然心里有人,没了平日的浪荡不羁,不敢过于殷勤轻浮,这半个月也没少往白雪青那凑,这白姑娘但凡不是缺心眼,都该知道他的心思。

  可是一回琼都,他要怎么提起和徐小姐那茬?又怎么和爹娘交代?白雪青那么爽直的性情中人,会不会听他解释,理解他的苦衷?父亲会不会因为他悔婚气得要打断他的腿?

  这么一想,童小栗就更愁了。他必须在回到琼都之前自首,请求宽大处理,不能让白姑娘先从其他人那听说。

  白雪青毫不关心国师、公主、大婚。她笃信姥姥托的梦,顾骓近日一定有难,所以坚持伴他身侧。

  一行人各自怀着心思,直到邢蓝招人端来了践行酒——这是戍边军的规矩,将士离营,必要阵前饮酒。以前饮酒是给将士壮胆,助他们得胜归来;今日仍然沿袭了老规矩,不过却只能算作喜酒了。

  顾大帅接过酒杯,面向三千骑兵组成的方阵,双手将酒杯托举在胸前,大声道:“劳烦弟兄们随我颠簸南下,路途辛苦,我敬大家!”

  说罢和众将士一起,仰头一饮而尽。

  顾大帅不饮酒,这样的践行酒,都是由邢蓝交代人将顾骓那杯悄悄换成水,这次也不例外。

  邢蓝让人麻溜地收了众人的杯子,顾骓已经身先士卒上了马。众军士紧随其后,三千训练有素的骑兵,连跨上马的姿势都整齐划一。顾大帅手持寒月刀冲前一指,意气风发地下令:“出发!”

  下一个瞬间,寒月刀便从他手里滑落,砸在地上惊得青髻一个激灵——这匹通人性的马险些被刀刃砸到,也吓得抬起前蹄,发出嘶鸣。它这一起身,马背上的顾骓便摔了下来。

  离得最近的童小栗和白雪青慌忙下马,只见地上的人双手死死按住胸口,像在承受莫大的痛苦,可是手掌被甲胄挡开,使再大的力也触不到心口。顾骓脸色惨白,牙关紧咬,一丝乌黑的血液从嘴角渗出来。

  “不好!有毒!”白雪青惊叫出身,打开随身的药箱,利索地开始动作。又杏目圆瞪,使唤一旁手足无措的童小栗道:“你快把他的甲卸了,我要施针!”

  身后的骑兵方阵已经乱作一团,邢蓝连忙下令军士下马静候。

  眼见白雪青手中的银针就要扎向自己的眉心,顾骓从紧咬的牙关里,一字一顿地挤出一句话:“行程照旧,速回琼都。”

  白雪青手腕用力,银针没入,穿透颅骨往更深的地方走。顾骓只觉得自己的意识和心口的疼痛一起,都沿着那根银针从身体抽离。

  哥哥,你在琼都可还安好?

  失去意识的前一秒,顾骓心心念念的只剩下这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