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笔趣阁 > 其他小说 > 天下归心 > 第16章 李璞
  十一月八日午后,左将军童小栗代替生命垂危的顾大帅,率三千轻骑开拔奔回琼都。按骑兵的行军速度,预计十日可达。

  邢蓝一时无法在三十万将士中抓住下毒的细作,为保障安全,只好将帅帐圏起来,仅留白雪青一人照顾大帅。守卫的亲兵在都是邢蓝钦点的,里里外外围了三层,除了邢蓝,任何人不得进出小院。

  将士们只能远远看见那一袭浅色衣裙的白姑娘在帅帐进进出出。军营内人心惶惶,没有人确切知道顾大帅的生死,有谣传说邢将军只是秘不发丧。邢蓝不置可否,每日亲自给帅帐内的人送一日三餐。

  那只不详的灰色鸽子,带着军营的噩耗,领先骑马的童将军不少,早早降落在了肖国舅书房的窗棂上。

  肖国舅看了信,神色肃然。他笃信剧毒已经要了顾骓的命,但童将军与戍边军的轻骑仍然不容小觑。国舅心中运筹帷幄,已经掐着时间筹划好一切细节。

  这几日,他不动声色,将死士化妆成阉人,与皇后里应外合,分批次送入宫内。而那些原本该在宫内锦衣玉食的公公们,都化作冰冷的尸首,被装在泔水桶中运出宫,悄无声息地从世上消失。

  十一月一十五是国舅挑选的大日子。他要赶在戍边军抵达之前,兵分三路,一路刺杀皇长子李珵,一路伏击国师令他无力插手,一路在内宫伪装成阉人的死士逼迫皇帝退位。

  待童将军进城,一切已经尘埃落定,回天乏术。

  更何况,他运作多年,一直联合徐太尉拉拢童老,自信多少可以牵制童小栗。

  肖国舅将计划向皇后和盘托出,只要兄妹两配合得当,李璞即将登基成为下一任皇帝。

  十一月十五日,夜,月白风清,皎洁的月光照得这萧瑟的冬日也生出几分娇俏来。

  皇太子李璞此时还呆在肖皇后的寝宫内,他长得像妈妈,纤细俊秀,一双上挑的眼睛还透着媚气。这会太子正裹着狐裘,抱着暖炉,陪皇后赏月。他接过侍女递过来的茶碗,小小抿了一口,清冽的茶香充斥在口腔里,激得太子发出一声惬意地轻叹。

  他生来缺个心眼,心里和脸上藏不住事。皇后对他只字未提今晚皇宫内外的血雨腥风,只留他在身边赏月。

  做母亲的,总是爱极了孩子。李璞的懒惰迟钝,在皇后看来是单纯善良,连那与年纪不符的缺心眼,都是令母亲爱不释手的娇憨。

  李璞开口道:“母后,这茶真好。”

  肖皇后笑盈盈地看着儿子,回道:“这雁荡毛峰自古就是上好的贡茶,可惜那地方被出云国占了快一百年,现在宫里也难喝到啦。你舅舅也不知道从哪得了一小罐,没敢呈给皇上,偷偷给了我。你若是喜欢,一会带回去。”

  李璞开心地点头,跟皇后更凑近了些,他比顾夜亭还要年长一岁,成家多年,却还没有长出大人的城府,仍喜欢赖在皇后这撒娇,讨这要那。有时候是茶叶这样的小玩意,有时候是谁家的小姐,有时候是要个官职。昭帝严厉,比起讨父皇一句称赞,搞定母后要简单得多。李璞趋利避害,对昭帝一直是避之不及,一切需求都是和母后开口,通过肖皇后的枕边风迂回实现。

  “这茶要用早上的露水煮最香。采露水呢,要园子打理的好,草木繁茂,没有枯枝败叶,这样露水才结的干净。还需要下人细心……”肖皇后开始絮絮叨叨,末了想起李璞向来记不住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又道:“罢了,我把那两个灵巧的丫头一并给你吧,她们煮的茶最好。”

  太子笑得更开心了,拽着皇后的袖子把玩,“还是母后和舅舅对我好。”

  这或许触动了肖皇后作为女人那颗柔软的心,她轻轻叹了口气,问李璞:“那父皇待你好么?”

  李璞撇撇嘴,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半晌,才幽幽的说:“父皇以前对我很好,最喜欢抱我,可我太笨了,读书习武都比不上别人,他就不喜欢我了。”

  “璞儿不笨。”肖皇后无力地安慰他,看出李璞还是怀念父亲的温柔对待,却再也想不到有说服力的理由。过了今晚,恐怕昭帝对李璞就只剩下厌恶了。

  好在太子没心没肺,这样的哀伤不过一晃眼,转眼又开了话匣子,和肖皇后夸耀起侧妃姜氏的舞姿多么优美卓绝。太子娶了一位正妃和两位侧妃,这新娶的姜氏近来最得宠,又刚验明怀了身孕,很得太子欢心。

  一提起姜氏,李璞连茶也喝不下去了,怀念起府里的温柔乡,作势要走。此时刚进戌时,肖皇后不由得一惊——国舅吩咐务必把太子留到子时以后,要等一切都尘埃落定。

  慌乱中皇后按住太子的手,道是:“璞儿,再陪母后待会。难得今晚这么好的月色。”

  李璞这才觉出母后的异样。他与母后感情很好,经常来看望母后,可今日却是生生被母后召进来的。母子二人用完晚膳,皇后便不停地拿出新鲜小玩意逗弄他,不知不觉耗到现在。这会想走,却仍然不许。加上方才皇后不自然的神情,李璞再缺心眼,也知道今日有事要发生。

  可他仍然选择乖乖把身子放回了椅子上。他总觉得自己是个大孩子,一切都由母亲包办,母亲和舅舅从来都不会害他。既然要留他在这,他便乖乖听话。

  李璞如此听话懂事,皇后见了更加心疼。更加坚信不让李璞接触那些暗处的肮脏事无比正确。肖皇后尽管自私跋扈,对唯一的儿子却爱得真切。她看着自己的儿子,觉得李璞比起那终年不苟言笑,怎么也看不透的李珵不知好了多少;也诚心觉得以他的善良单纯,加上肖氏兄妹的手腕辅助,假以时日,一定会成为盛世明君。

  李璞有了心事。他不问,蔫巴巴地靠在躺椅上,再也没有寻欢作乐的心情。只等母后放他走,便能回家抱着姜氏,把今晚度过去了。

  没一会,太子抱着怀里的暖炉,脑袋一歪睡着了。

  李璞觉得自己在一片斑驳的树荫里,一个绑着五颜六色缎带的藤球从他手里掉到地上,朝前滚去。他弯腰想把藤球捞起来,却意识到自己的动作笨拙无比,追了好几步就是追不住那在草地上乱滚的球。他难以置信地抬起双手,想看看究竟出了什么毛病,惊讶地发现那是一双肉乎乎的,孩子的手。他又打量了一下自己的胳膊和腿,没错,他这会是个五六岁的孩子。

  一个高大的男人俯身,只用单手就捡起了那个不安分的藤球。李璞在男人脚下停住,抬头仰望他。背光看不清男人的脸,却仍然遮不住他的英俊,他像大树一样高,脊梁像山峰一样傲然挺立——他也低头看着脚下的孩子。

  李璞伸出双手,去够那个漂亮的藤球,乞求地看着男人的眼睛。男人刚想把球递给他,远处传来一声稚嫩的爆喝:“那是我的球!”

  李璞和男人都扭头看去——那是个比李璞稍微大几岁的孩子,不似李璞的圆嘟嘟的肉脸,他高而且瘦,下巴很尖,明明是个小孩却瘦出了大人的棱角分明。他阴恻恻地盯着男人欲递给李璞的藤球,眼里的不甘要溢出来了。他又说:“那是我的藤球,母妃亲手给我做的藤球!”

  男人叹了口气,收回了拿着球的手,往旁边轻轻一抛,李璞只能眼睁睁看着藤球翻滚着朝那个小哥哥滚去了。

  李璞丢了心爱的宝贝,放声大哭起来。下一个瞬间男人就把他抱起来,任他把眼泪鼻涕蹭在自己质地考究的衣裳上;他甚至用衣袖细心地给李璞擦眼泪,李璞不停的哭,他便不停地擦,还用低沉的嗓音耐心哄他:“璞儿不哭,乖,父皇马上令人给你做一个藤球,比那个还漂亮,好不好?”又温和地教训他:“男子汉怎么能老是哭呢,璞儿长大了,以后就不能老是哭咯……”

  李璞哭累了,哭声渐小,眼泪也停了。他趴在男人宽阔的肩膀上,小脑袋搁在他的颈窝里,透过朦胧的泪眼又看见那个小哥哥。

  高瘦男孩紧紧抱着怀里的藤球,他得了藤球似乎一点也不开心,正面无表情地盯着男人的后背,和他怀里的李璞。

  那样平静的表情,那样透着锋芒的目光,盯得李璞浑身发颤。

  空中一声乌鸦尖锐的啼叫:“嘎——!”

  现实与梦中的刺激一交叠,太子猛地惊醒,浑身一激灵,双手在空中乱抓了几把。梦境外萧瑟的寒冬与梦境里的暖阳天差地别,李璞怀里的暖炉也滚落到地上,又倒霉地从台阶上冲了出去,发出一串的撞击声。金属和汉白玉有规律的碰撞,惊醒了皇后寝殿里所有的侍从。

  声音停止的时候,一个宫人跌跌撞撞地冲进来——皇后和太子都认得他,那是郭公公,皇上的贴身侍从之一,连服冠都比一般宫人奢华不少。

  他来得匆忙,完全丢掉了平日里的沉稳和体面。他还未来得及跑到皇后跟前,就用那雌雄莫辨的声音喊道:“皇后娘娘,不好啦!皇上他……驾崩了!”

  可怜李璞都没来得及站稳,又一下吓得跌坐在地板上。他扭头看向皇后,想朝母妃求一点依靠,却见肖皇后也几乎站不稳,趔趄着连退好几步,扶着桌沿才堪堪站住。

  到底哪里出了问题?不是说好要子时再动手么?计划中是要让李宴退位,从此尊为太上皇不干朝政,从未想过要弑君。

  这个变故来得太突然,肖皇后一时间愣在当场,脑子里的千头万绪怎么也捋不顺。但她是个在宫闱斗争里历练过的女人,很快强令自己冷静下来,问那郭公公:“几时发生的事情?”

  “就是方才,毫无预兆,突然暴毙!”郭公公还伏在地上,不知是因为累还是恐惧,他抖得像筛子,没有抬头的力气。

  “都有谁得到消息?”皇后又问。

  “回娘娘,大家都四散开去,分头通知皇后娘娘、璎妃娘娘、太子殿下、宁王殿下、公主殿下,还有人去宫外通知国师、国舅……但您这最近,小的应该是第一个跑到的。”

  肖皇后的心思飞快转动起来,皇帝驾崩,太子即位,李璞万不能在这节骨眼上出岔子。不管是谁谋害了皇上,一定都有值得铤而走险的利益。她心思一片澄明,这个聪明的女人很快锁定了李珵。

  “今夜宁王在哪?”皇后问道。

  “我方才看见宁王今夜在梧桐轩陪安宁公主用晚膳。”有个侍女插嘴道。

  敌在暗我在明,肖皇后笃信先发制人的战术。一把拉起跪坐在地上的太子,喝道:“跟我走!”生怕失了先机,让李璞在登基前出差池。

  皇后拎起太子那柄花哨的佩剑硬塞到他手里。仗着宫内遍布肖国舅的死士,皇后带着两个身强力壮的嬷嬷,拽着哭得浑身瘫软的太子,后面跟着一帮侍从,气势汹汹杀向梧桐轩。

  她要让太子亲手铲除掉弑君篡位的逆贼,从此在朝堂上站稳脚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