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珵对昭帝早已起了杀心。
他自己也不知道,是何时对生父有了如此强烈,无法消弭的恨意。比回宫前要早,比瑶妃过世前要早……可能源于二十年前那个阳光明媚的夏日午后,昭帝给了李璞父爱,却只扔给他藤球。
他在清心观蛰伏十余年,一刻也没有闲着。锤炼武艺,求索治国之道,研习丹药之术,临摹昭帝的字迹几可假乱真,培养党羽,再悄无声息地让他们渗透到琼都。为这一朝做了完全的准备。
他回宫当天就在梧桐轩遇到昭帝,次日,便依言乖乖给昭帝请安。那日昭帝很开心,没有安排别的活动,也不阅奏章,把时间都留给李珵。父子两从李珵小时候的趣事聊起,聊到太傅如何夸赞李珵少年时的才学,李珵习武时如何厉害,把所有的伴读都打得不敢进宫;聊到李珵住在清心观这些年都学了些什么,也聊起李珵的婚事,说不可再拖,马上就定。
昭帝说什么,李珵都浅笑着应允,父子两人相谈甚欢,从午膳呆到了晚膳。
李珵虽然话少,心思机敏却世间罕见。昭帝与他论为人之道,君子之道,乃至家国大道,他都能侃侃而谈,对答如流,其间真知灼见令昭帝汗颜。
昭帝对李珵喜欢得紧,李珵的心却早已冻成冷硬的石头。临走时,他依然虔诚无比地呈上了为昭帝准备的礼物——一枚参丹。道是昭帝为大琼的江山殚精竭虑,此丹以百年山参为药引,集天下名贵药材之大成,炼制九九八十一天而成,最能益血补气。李珵巧妙地抓住了机会,他笃信只有在这个氛围,这个时机,多疑的昭帝会收下他进献的参丹。
果然,李珵的学识和武艺都让昭帝很满意,连之前令他微愠的丹药之术,李珵也说研习此术只为救济天下苍生,从未想过逆天而行追求长生。其大义感动了昭帝,于是对那枚躺在精美锦盒中的参丹欣然笑纳。
那日昭帝送李珵走后,到就寝前,脸上都一直挂着笑。故而肖皇后感受到强烈的危机,托人给肖国舅送了信。
昭帝的死,一点都不蹊跷,太医一看便能知道是死于宫廷斗争中最常见的毒药——鹤顶红。旋即在宫内展开搜查。
可这与宁王扯不上半点关系。
李珵献给昭帝的参丹,确实是以百年山参为药引,集天下名贵药材之大成,炼制九九八十一天而成,最能益血补气。这枚参丹集了天地之精华,消化它需要整整十天,这十天里,参丹会温润地滋养昭帝多年劳累的身体,令他一日比一日更精神抖擞、面色红润。李珵只看一眼他的面色,便能推断出昭帝吞丹的时间。
问题出在参丹的核心,那一点绿豆大小的鹤顶红,做了参丹的核。丹药炼制了九九八十一天,坚硬如铁,没有人能剖开它。待参丹被消化完,露出险恶的内核,李珵已经连着多日不曾进宫,任谁也怀疑不到他身上了。
他推断出昭帝会在十五日的晚上毒发身亡,已经躲了昭帝好几天,彻底撇清干系。他还伪造了昭帝要易储的诏书藏于御书房,在皇后寝殿中偷放了装有鹤顶红的瓷瓶,派人将肖国舅豢养死士的证据透露给禁卫军统帅方瀚,试图让一切都看起来合情合理。
今夜,他本来也可以躲得远远地,看他布下得棋子将皇城搅个天翻地覆,再坐收渔利。
可他是个骄傲的人,谋划了十几年,他总想坐在上好的席位,看这一幕大戏的开场。
李珵陪安宁公主在梧桐轩里品酒赏月吃醉蟹时,不会知道昭帝在倒下的前一秒,还在悔恨来不及易储,恐大琼江山毁在自己手中。那一刻,昭帝无力地伸手指向某处,已经被毒药毁掉的嗓子发不出声音,只希望宫人们能循着他手指的方向,发现他藏好的易储诏书,将大琼顺利交到李珵手中。
李珵只看见昭帝身后的一片狼藉。
昭帝驾崩的消息刚传到梧桐轩,不速之客便闯了进来。肖皇后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上了套,居然敢带着太子来梧桐轩抓“逆党”。
马上,这天下就只有皇后一人还相信,她并未谋害昭帝了。想到即将呈现的精彩场景,李珵乐不可支,仍努力摆出平日里那张冷脸来,将吓坏了的李璇护在身后。
他只需要和皇后耗着,等禁卫军在她寝殿内搜出鹤顶红。
肖皇后率先发难,道:“宁王为何深夜还在宫内,会不会太巧了点?”
李珵瞥了一眼皇后身侧抱着佩剑,瑟瑟发抖的李璞,道:“太子殿下不也在么?”
“我,我来陪母后赏月。”李璞哆嗦着争辩。
“我来陪安宁公主赏月。”李珵寸步不让。
“逆贼,我看你是不见棺材不掉泪!”肖皇后向前踏了一步,指着李珵骂道:“皇上突然驾崩,除了你还有谁要谋害他?下一步是不是还要取璞儿的性命!”又对太子喝道:“璞儿,不要怕!这一定是谋害你父皇的凶手,今天我们把他看住了,一定能找到证据,为你父皇报仇!”
“皇后为何血口喷人?”李珵神色如常,只微微撩起眼皮,睫毛下漆黑如墨的瞳孔一闪,深不可测。道是:“为何凶手一定是我,不是你?”
皇后纤弱的身子一颤,关于昭帝要易储废后一事,她虽没有确凿的证据,但多年来伴君如伴虎,她通过察言观色也能猜出昭帝八分的心思。她心道:“不好,难道昭帝已经和李珵交了底?”
但她仍然坚信,既然自己没有要昭帝的命,那么另一个可能从昭帝死中获利的人,只有李珵。按理说,昭帝驾崩,李珵下一个就该除掉挡路太子。皇后猜不透李珵的后招,只能将他盯死,不让他有机会再掀风浪。
“璞儿是当朝太子,我有什么理由谋害皇上!”皇后道。她声色俱厉,言辞间却带着难以觉察的颤抖。
“哦?”李珵眉毛一挑,不置可否。心中盘算他埋伏好的鹤顶红和假诏书何时才会被人挖出来。
禁卫军已经听到动静赶来,围了梧桐轩。梧桐轩的小院子被皇族塞得满满当当,禁卫军挤不进去。道是神仙打架,凡人不敢管,只要这几尊大神不闹出人命来,没有人干涉他们。
今晚宫内当值的是方都尉,方都尉乃禁卫军统领方瀚的侄子,长得虎背熊腰,甲胄未能覆盖的脖颈上肌肉虬结,虽不像他叔叔那般英俊,但他为人刚正不阿,在军中以孤勇闻名。在今夜这个不太平的夜晚,皇城内有他坐镇也让大家稍觉心安。
远处一个侍卫跑来,至梧桐轩门口,伏在方都尉耳旁汇报,又将手中的小物呈给都尉。方都尉闻言大惊,只见他手里的瓷瓶只有鼻烟壶大小,瓷色水润,上面的青花纹样精美绝伦,一看便知是官窑的出品。方都尉弹开瓷瓶的瓶塞,隔着一掌的距离谨慎地嗅闻,脸色蓦然沉下来。
他招手唤来两名亲随,迈着大步进了梧桐轩的院子。环顾四下,举起手中的小瓷瓶,冲皇后道:“皇后娘娘,方才在您宫中搜出了这个物件,里面装的是鹤顶红。”稍一停顿,又道:“方才太医已经验明,皇上正是中了鹤顶红!”
在场众人闻言,均是大惊。肖皇后的瞳孔在刹那间收紧。太子迟钝地扭过来头,错愕地看着他的母后,觉得她如此陌生。
“不可能!那不是我的东西!”肖皇后气急败坏地跳起来,“本宫的地方也是你们随便能搜的么!”她意识到一张遮天蔽日的大网已经收紧,而肖氏正在那张网的中央。肖皇后虽在宫闱之争中用了不少见不得人的手段,可她谋事都谨慎利落,就算真的用了毒,也不会蠢到被人轻易地搜出证据。更何况,她确没有私藏鹤顶红。
方都尉从鼻孔中发出一声冷哼,道:“皇后的寝宫我们当然不能随便搜,除非——”他谨慎地看了一眼院中的人,昭帝已逝,他的骨血基本都在这方寸之地,虽然心知接下来要说的事情会颠覆整个大琼的政坛,但铁证如山,他已经没有必要等到方统领进宫主持。于是他接着说道:“除非皇上已经拟好了易储的诏书,而娘娘已经获知此事,臣等不得不怀疑娘娘。”说罢举起手中的诏书。
李珵在一旁不易觉察地笑了,那是诏书是他令人偷藏在御书房里的宝贝,只等昭帝驾崩后被翻出来。
肖皇后只见这棋局环环相扣,步步紧逼,心知大势已去。昭帝竟然如此狠心,当真写了诏书。二十多年的朝夕相处,尽心服侍,他一念之间就能付之一炬。
肖皇后几乎又要站不稳,今夜对她一个女人来说,实在是太难捱了。禁卫军虎视眈眈地向昔日的国母拢过来,她恨之入骨的李珵兄妹在一旁冷然看着她倒霉。她看向自己最钟爱的儿子,可李璞连连后退了数步,方才的泪痕还没干透,脸上满是惊恐,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的母后。最终是她那两个忠心的老嬷嬷,上前几步来,在她左右扶稳了她。
肖皇后失神地开口:“不是我杀的,我不想害皇上……”
可是已经没有人相信她了。
肖皇后突然笑了,他与国舅爷没有雄厚的家世,能走到今天全凭不认命的劲。她朝两名嬷嬷使了个眼色,旋即拿如刀的眼神剐向李珵。嬷嬷会意,瞬间朝李珵袭去,她们动作奇快,带得空气搅动起来,卷起地上还未来得及清扫的枯叶。
李珵未料到此时生出变故,慌乱间把李璇往远处推开,迎身而上,左右掌分别将两名嬷嬷挡开。
四掌相对,三人均吃力后退。
这两名嬷嬷竟是不世出的高手。李珵接招仓促,周身真气来不及凝聚,吃这一招只觉丹田中火气乱窜,顺着任督二脉涌上头,生生逼出一口血来。
方都尉一声大喝,禁卫军闻风而动,势要冲进梧桐轩拿下肖皇后一帮乱党。可只听那肖皇后发出几声刺耳的尖笑,她的六名侍从身形一晃,已经将方才进来方都尉和他的两名亲随逼退到门口。
人墙外也传来喊杀声,紧接着是兵刃相接的声音。众人隔着院墙和林立的禁卫军看不清楚,肖皇后却知道是之前安插的死士已经动作起来了。
皇后心想,只要让李珵死在这里,再设法证明肖氏的青白,再将脏水泼给死人,到时候,易储诏书又能如何?除了李璞还有谁能承继大统?
梧桐轩内外乱做一团,方都尉的禁卫军自顾不暇,被困在院内的李珵示意李璇别靠近,敛了心神,压住受扰的真气,一把拔出佩剑,势要与那两名嬷嬷大战一场。两位嬷嬷也摸出了身上的匕首迎战。
宫外,肖国舅还没来得及接到昭帝驾崩的消息,仍在按部就班部署他的计划。
他不知道昭帝已经驾崩,方都尉已经第一时间下令封锁宫城,而皇后正被困在里面岌岌可危。
他的死士们正潜伏在顾府和李珵府邸的四周。若李珵从宫中回府,则立即诛杀;若国师接到消息要出门,则无论如何要将其困在府内。
他没能等到李珵回府,也没有等到国师出门,只有昭帝身旁的宫人,匆忙进了国舅府,宣布圣上驾崩的噩耗。
另一头,顾夜亭正在书房中愁眉不展。昨夜接到戍边军的军报,道是顾大帅中毒,无法开拔,改由童将军领兵回琼都。寥寥数字,未提及个中细节,却道尽了其中的艰难险阻。国师只觉得自己被生生扯成了两半,一半因为这暗潮汹涌的阴谋而忧国忧民,一半因为生死不明的顾骓而悔不当初,不管哪一半都深陷在冰窟里。国师彻夜未眠,次日活动全部取消,不曾出门,一天一夜仍未消化得了这些消息。
宫人闯进顾府宣布噩耗时,城外一队精练的骑兵正在官道上狂奔,直冲琼都的北门而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