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个琼都内三品以上的重臣,都在往皇城聚集。
梧桐轩内。皇长子李珵已经和那两名来路不明的高手过了五十招,竟然平分秋色。
李珵气喘吁吁,汗水顺着他锐利的颚角流下来,在寒冷的天气里,他整个人就如一锅蒸腾的包子,热气席卷着水汽,冒着白烟。
两个嬷嬷的情况也大致一样,她们的发髻早已经乱了,花白的头发胡乱打在脸上,配着狰狞的皱纹,像索命的恶鬼。
方都尉早已被皇后的侍从逼退出院门,带着百名侍卫和不断冒出来的死士打做一团。
李璞和李璇被困在这方寸间,既帮不上忙也逃不掉,都缩在角落里,看着战局不敢呼吸。
慌乱间,剧变陡生。
肖皇后眼看战局焦灼,连国舅千辛万苦从江湖上搜刮来的刺客,一时半会也取不了李珵的性命。心知满朝文武很快都会接到消息涌进宫来,越往后拖越不利。她习过一点武术,机动能力介于嬷嬷和她那不成器的儿子中间,情急之下,趁着李珵无暇分身,一手抢了李璞的佩剑,另一手将安宁公主拽过来,将剑架在公主纤细的脖颈上。爆喝道:“李珵!”
李珵心惊,见了那柄抵着李璇脖子的宝剑,不敢再有动作。
院外的打斗也骤然停止,方都尉和死士的头目达成了短暂的和平,都在院门口探头探脑,关注里面的一举一动。
“不准过来!否则我杀了她!”皇后警惕地看着欲靠近的众人,剑锋压在李璇脖颈上的力道更大了,公主那白瓷一般细嫩的肌肤上出现了浅浅一道红线。
“逆贼!”方都尉气急败坏,也不再称呼肖氏为皇后,道:“快放开公主!”
皇后不为所动,示意嬷嬷们加快了攻势。李珵心系妹妹的安危,无法施展,顷刻间,手臂和腰腹分别被嬷嬷的匕首划出一道血痕。
皇后力道更重,李璇吃痛发出一声闷哼,从脖颈上流下来的血液已经染红了衣襟,皇后得意地笑道:“李珵,你每反抗一下,我就更用力一些。只是不知道是你先赢,还是她先死?”
肖皇后深谙权术之道,若李珵为夺权不惜杀君弑父,也不见得会拿命换李璇。可人心是肉长的,谁没点羁绊呢?她不会放过李璇,也不会轻易让她死,她要用李璇的痛苦扰乱李珵的心神。
方都尉一见宁王和安宁公主都受伤,急得上蹿下跳。冲身旁的侍卫喝道:“保护宁王!保护宁王!一定要护宁王周全!”这忠肝义胆的汉子,见到诏书那一刻,心中便已把李珵视作天子。
禁卫军随着方都尉涌入梧桐轩,贴着墙角围了一圈,代价是李璇伤得更重。李珵心急,央求方都尉道:“别再靠近!”
梧桐轩南面,方统领正率部赶来,他身侧是国师顾夜亭。国师神色肃然,衣襟上还带着血迹——方才他带随从往宫中赶,刚出顾府就遇贼人伏击,国师心急如焚,不计代价突围,挨了一记□□也不敢耽搁,顺手把箭折断,来不及处理伤口,便匆匆进宫来了。那些被甩下的随从怕是凶多吉少。
方统领的脸全程都是黑的,再也觅不见传闻中的英俊,只有愁云密布的阴霾。今夜噩耗一个接一个,先是得到密报说国舅爷豢养死士意图弑君谋反,紧接着便是昭帝驾崩,继而从御书房搜出易储的遗诏,从皇后那搜出鹤顶红……他饶是守卫琼都十余年,也没遭遇过这样兵荒马乱的夜晚。
方统领手下精兵不多,先派了一队去控制国舅府,再派人带兵去搜皇后的寝殿,最后捉襟见肘地让剩下的人封锁皇城,保障安全。
国师府离皇城近,顾夜亭又仗着顾氏祖传的好身手策马而来,方统领看见他才骤然心安。虽然国师也是一身血迹,看起来也刚经历一场恶战。
今晚琼都真是不太平啊……
两人到了梧桐轩门口,正好见到李珵和皇后在僵持。
皇后心中一凉,视线扫过国师和方统领,琼都之内,论武艺少有人能与他俩匹敌,更何况还有他们身后的上千禁卫军。若不是执意要保李璞周全,她几乎要放弃与命运的抗争了。
她也想松一口气,想就这样吧,可是李璞怎么办?难道就这样任人宰割么?
皇后看见一旁的李璞,骤然清醒,决意背水一战。即使无法为李璞保住皇位,至少也要保住他的性命。于是她握紧了手中的剑,心思再次转圜起来,思量如何做出最有利于李璞的选择。
一个侍卫从御书房的方向跑来,至方统领面前跪下行军礼,双手奉上一份诏书。道:“禀统领,方才在御书房的匾额背后,又找到一份诏书!”
方统领接过诏书,觉得手中所持之物仿佛有千钧重,他将诏书徐徐展开,和国师一起看了,两人脸上的表情均是变幻莫测。
这是一份易储废后的诏书。制式,用纸,笔迹,印章均挑不出一点毛病。方统领招手将方都尉唤来,将他手里的那份也摊开来,两份诏书摆在一起,和国师一起研读比对。这两份诏书真假难辨,内容也接近,都是要废除李璞的太子位,另立李珵为太子,后一份还多了废后的内容。
可是为什么会有两份诏书?
国师的目光越过面前的诏书,审视地看向李珵那张永远风平浪静的脸。即使身上带着伤,与劫持李璇的逆贼对峙,他也没有露出气急败坏地表情,只在眼神中蕴着些许愠怒。幼时的兄弟情谊被时光割裂开,如今顾夜亭再也猜不透他的表哥究竟在想些什么了。
院内的诸位也都感受到了气氛的凝滞。国师一言不发,方统领欲言又止。良久,李珵冲院外的人先开口问道:“是否有贼人伪造父皇的诏书,混淆视听?”
见方统领对他的问题不置可否,李珵又接着说道:“顾氏和方氏守卫我大琼江山百年,满门忠勇,我相信国师和方统领定能辨出真假,不为贼人误导。”
“你怎知道两份诏书不同,是有贼人要混淆视听?”方统领反问他,又意有所指地追问:“宁王可是知道其中一份的内容么?”
李珵心知方统领在影射自己伪造诏书,还没想通为何扯上了嫌疑,若两份诏书内容不符,也大可以是昭帝留下了易储的诏书,而肖氏一党伪造了另一通说辞,为何自己最先成了靶子?他自知失言,温声答道:“不知。”
一旁的肖皇后却伺机嚣张起来,笑得放肆无比,冲众人道:“这乱臣贼子胆子好大,连诏书都敢伪造,往本宫殿里偷偷放点鹤顶红岂不是太轻松了?”说罢挑衅地看着李珵,道:“宁王,你说是不是?”
李珵感觉到他那本无破绽的棋局出现了裂痕,只恨那昭帝居然还偷偷留了遗诏。他心中怒极却不表露,顺着皇后驾的梯子往上爬,喝道:“皇后不要血口喷人!先把我妹妹放开!”说话间还逼近了皇后几步。
皇后手上一使劲,李璇的伤口更深,公主的哀鸣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与此同时,李珵几个健步,将一旁正失神的李璞捞到手里,顺势将佩剑驾上他的脖颈。
“太子殿下!”在场众人无不惊呼。
李珵最初的算盘很简单,他自恃做事干净利索,清心观里人证物证都已清理干净,无论是鹤顶红还是假诏书,全查不到他头上,而肖氏谋反的证据却是板上钉钉。他只要平稳度过今晚,把所有的事情嫁祸给肖氏,明日江山就是他的。
他此刻担心的,是另一封诏书的内容对他不利,且看来方统领已经甄别了真假,笃信易储一事为捏造,李珵才是伪造诏书之人。故才会铤而走险出此下策。
这会见李珵与勤王之师撕破了脸,肖皇后却笑不出来,她的宝贝儿子脖子上也架着刀呢。
两方对峙,时间宛如凝滞,没有一个人先打破僵局。最先乱起来的居然是禁卫军。
一个其貌不扬的侍卫率先抽刀,一举砍杀左右的同僚,直冲方统领而来。队伍中的无数人应声而起,一时间血肉横飞。起事的是肖国舅麾下之人,他们自知成败都在今晚,肖氏一倒,他们必会被连根拔起,全是株连九族的谋反重罪,所以拼死一搏。
方统领身先士卒,拔剑迎战,国师腹背受敌,不得已只好加入战局。战事很快从梧桐轩往外蔓延,忠于皇室的禁卫军和被肖氏收买的同僚们殊死搏斗,其间还有宫人和侍从打扮的肖氏死士掺杂其中。昔日美轮美奂的宫城今日沦为修罗场。
混乱中,皇后仰天大笑,冲李珵道:“你输了!不管最后剩的是我还是禁卫军,你都是乱臣贼子!”
李珵罕见地放弃了那君子端方的表情,杀意爬上了他那张英俊的脸,如刀的目光扎在皇后身上。
李璇溃散的眶子突然凝出了灼眼的光芒,她装傻惯了,也确实不清楚个中细节。她只知道,此时此刻,她的哥哥就要败了。她一改之前的柔弱怯懦,冲李珵喊道:“哥哥!不要管我!”
她这一声哀啼葬送了李珵最后的羁绊,李珵手起刀落,滚烫的热血从李璞的脖颈中喷涌而出,李珵的半边脸上全是血渍。旋即把李璞的尸体扔到一边。
肖皇后的心里刹那间翻涌起悲怆、愤怒和仇恨的复杂情绪,百感交集化作手上的一抹,她力道比李珵小得多,宝剑在她手中划过一道优美的圆弧,李璇纤细柔弱的身子便失去力气,从皇后身上滑下去,瘫倒在地上。
李珵骨子里的寒意浸得眼睛都红了,他不敢看李璇,直愣愣地冲皇后劈箭砍过去,两个嬷嬷慌乱护着皇后夺路而逃,李珵一路追去。
梧桐轩的院子里只剩下两具尸体,他们衣着华贵,身材纤细,躺在地上时不像两个睡着的孩子。
顾夜亭注意到他们,也砍倒缠着他的反贼,一路追过去。只见皇后慌不择路地避开了正面战场,奔向相对安全的御花园,不想反而被杀红了眼的李珵逼到角落。李珵带着戾气,这次的出剑招招夺命,护着皇后的两个嬷嬷没能支撑多久,都死于剑下。
顾夜亭赶到,正好看见李珵那灌注了全力的一剑,剑刃致使皇后身首分离,那颗曾经倾国倾城,令琼都所有男人魂牵梦萦的头颅坠落在地上,粘上了花园里的泥土,掩盖了那美丽的容颜。
李珵浑身是血,转身看见面向他的顾夜亭,也看见他手中的刀,防备地提起剑。
顾夜亭悲凉地笑了。他见过太多死亡,以为已经不会再有触动,不知为何今夜心中还是不住地绞痛。他没有出招,只是对表哥浅浅地说道:“两份诏书的内容是一样的,所以我们知道是你伪造。”
“一样的……”
李珵难以置信地重复着。
“一份说要易储,一份说要易储废后。”顾夜亭道:“表哥,哪份是你写的?”
“易储废后……”
李珵觉得天旋地转。他曾多么希望父皇能颁布这样的诏书,收拾那母子俩,可是肖氏母子荣宠一世,李珵就算是自己编诏书,也不敢写得如此出格。
“表哥,你现在后悔么?”顾夜亭的声音萦绕在耳边。